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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歸煙(杜天宇篇)

59.歸煙(杜天宇篇)

那姑娘真傻!

他爲什麼說她傻, 因爲,她總是用一副無比崇敬的眼神看他,仿若他真是個大英雄, 其實, 到死他都沒有告訴她一件事,

在遇到她之前, 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混混, 並自封:混世小魔王!

當然,若是生在富貴人家裡,他還可以算得上一個十足的紈絝子弟, 可偏偏事態變化太快,眼見他爹去漠北做生意做出了門道, 要接他跟母親一道去漠北生活的信都到家了, 洪水來了……

整個村莊都毀了, 萬幸,他跟娘竟然沒有死, 可是,他們卻永遠失去了爹,這世間仿若再也沒有杜清明這個人,

從小娘爲了養他,吃了很多苦, 這些事情他不想再提, 那時的他就暗暗發誓, 將來一定要混出個人樣, 讓娘過好的生活,

可嘆,天總是不遂人願, 他永遠也忘不了某個夏日黃昏,他從村口的學堂回家,簡陋的茅草房裡空無一人,往常,娘一定是會在院裡等他的,

那時他心大,當然也頑皮,當即跟村裡的小夥伴下河摸魚抓蝦直到日頭落了纔回,屋裡依舊黑燈瞎火,他心裡有了些不安,提着裝滿魚蝦竹簍的手直在發抖,

“天兒,娘走了,不要問娘去了哪裡,娘只是去辦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你將來長大了,自然會明白,

天兒,不要怪娘,牀頭櫃下面有娘這些年的積蓄,夠你活,記得,你一定要好好的活……”。

好好的活,他並沒有聽孃的話,相反,卻因她的私自離開而鬱鬱寡歡了很長一陣時間,爲此還放棄了學堂的學業,整天招呼一羣小夥伴們吃吃喝喝,不到三年的時間便將娘留給他的銀子悉數敗光,

沒有錢的那段時間,他也慌過,但轉眼間已長成了個大小夥子,便也不同兒時般那樣無計可施,整日哭哭啼啼,

男子漢麼,天生人,天養人!

因拳腳功夫不賴,他當即在村裡地主家裡謀了一份看家護院的差使,雖盤纏不多,但也不缺衣少食。

日子就這般平淡的過着,偶爾,他擡頭望天,看薄薄的一層雲煙在眼前輕快流走,不知道娘去了哪裡,爹是否還活着,而他,要不要離開家去尋找娘?

這些未知的、一直懸而未決的事情像巨石般壓着他,無法喘息,直到某一日地主家千金親自給他送來一件上好料子製成的香包,他這才反應過來,她看上了他!

可是,他不能接受,他不敢想象會一直困在這茫茫山村的生活,入贅地主家麼,一邊守着地主家女兒,一邊繼續盡心盡力幫地主當看門狗,

他杜天宇做不到,

所以,某一日,當外村送肉的佃戶再次來到地主家送禮時,他公然瞪着那佃戶家女兒瞧了半天,直瞧的人家姑娘臉紅成猴屁股,直瞧的富家小姐當場發飆,深深將那戶人家連同他家女兒趕了出去……

當然,事情皆由他而起,自然他見不得那佃戶一家爲此受委屈,不過是出言維護了幾句,就將小姐氣的哭着跑回了閨閣,並當場發誓,再也不要見到他!

地主家他是呆不下去了,也由此多了個花心的美名,無所謂啦,花心不花心對他來說又能怎樣,原本他就是窮苦出身,可是人窮志氣從未窮過,天地之大,他當即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娘,不讓她一個人在外受苦!

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可他覺得江湖並不比侯門遜色,爲了生存,他不得不跟隨一羣小混混,他們雖不務正業,比如對着街口走過的漂亮妹子吹吹口哨,看見某個肥頭大耳的男子身旁跟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時,也會氣憤的想衝上去將那胖子狂揍一頓,即便陸續收些保護費也僅着爲富不仁的商家收,

嗯,他們是羣有節操的混混,他想。

某個重大節日,隊裡的老大派他去買菜改善伙食,他當即去了市場,其中一眼相中一個賣白菜的姑娘,只見她長的白白淨淨的,鵝蛋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很有神韻,

他當即兩眼發光,便走了過去,只三兩句便俘獲了那妹子的心,姑娘當即便要跟隨他,這也正好他心意,壞就壞在最後關頭,他幫那妹子一起收拾攤位時,忽見她擼起袖口,露出一雙黝黑手臂……

他滿腔熱血當即慫了下來,從來他都不知道原來女子的身體可以這般黑啊,因印象裡,從小到大娘都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雖長年勞作,可是依舊膚白貌美,舉止優雅。

找了個藉口趕緊甩了那姑娘溜走後,他還是不遺餘力的完成老大交代好的事情,哪知,等他嬉皮笑臉的回到隊裡時,看見老大正在哄一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姑娘,

那姑娘聽見動靜回過頭來,他當即傻眼了,還不明所以然時,只得老大粗着嗓子對他咆哮道:

“姓杜的,你別不知好歹,我家妹子哪裡配不上你了”!

原來是個局啊,他暗暗叫苦的瞬間,便被一旁的弟兄上來一頓狂揍,因他一個人的力量單薄,難免吃了些苦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脫身,

“不行,我得拜師”!他當即想到了爹曾經提到過的洛城梧桐山,山頂有處寺廟,廟裡有個高僧,不管如何,都值得去拜一拜,

一想到拜師,他渾身下上便涌起無數力量,仿若拜師完後,就能順利找回娘,奈何時運不濟,高僧他是見了,也被人收留了短短几日,

在與高僧相處的日子裡,爲了伺候他老人家,他恨不得將腿跑斷,端茶倒水的事情自不必說了,高僧住的房子他都將它修繕一番,甚至連爲數不多的傢俱都重做一番,

哪知高僧並不爲所動,只是對着他從山裡揹回來的那堆廢棄榆樹木頭“罪過、罪過”,唸叨了一番,這讓他好不尷尬,

“一切命中自有定數”,高僧在圓寂時還是對他說了一句話,奈何他那時正滿腔熱血,存着與天鬥,與命斗的頑強決心,是斷然無法理解高僧話裡的深意,即便多年後,他隨同貴不可言的公子一起談論江山時,也是沒有想到這一層的,

高僧仙逝後,在梧桐山遇見陶蘭也算有緣,跟她之間,說不上來是誰欠誰的多,又或者是彼此相互虧欠吧,

她要的太多,他要的也太多,

江湖,果真是身不由己。

她爲他生了個女兒,他真的很愛這個孩子,許是從小卻父愛的緣故,所以,他總是想全部的愛都給她,

可是,命運一樣讓他無法給予,無法當個好父親!

每個日落黃昏,他總不是在思念女兒就是在思念母親,當然,還有那個女人,她已改了名字,叫如意,

如意,他曾說過,願許她一世如意!

她果真記得,要用一輩子去記得,

可他終究負她太多,尤其是看她在衆多男人面前長袖善舞,曲意逢迎,他難過的心恨不得當場殺了自己,

因爲愛,所以才恨,

因爲愛,所以才怨,

嗜血的酒穿腸,江湖的路繼續走,不得不走,

彼時,他家人的命已不是他所能掌控的,更何況自己的命!

人有時候真的是賤如螻蟻,所以,只有跟孩子在一起時,他的心纔有片刻安寧,他喜歡一聲聲叫她妞妞,看她如花似玉的臉上笑容綻放,暖暖春光,

公子說已經派人打聽到了孃的消息,他很激動很高興,等了那麼多年,他終於快找到娘了,他們一家終於可以團聚了,

他很開心的將這一天大消息告訴如意,像個孩子般,哪知,她只淡淡回了句,“沒準,也是主人的計謀而已,不過是爲了讓你更好的爲他賣命”!

他一言不發的走開,這女人真的變了,

後來,他果真見到了娘,娘也變了,不再是他的娘了,原來,女人都是善變的動物,她不再需要他這個兒子,而他,亦然不再有她這個娘,

從娘宮裡密道離開時,她不忍,終於叫住他,哽咽道:

“天兒,時至今日娘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情,當初娘之所以嫁給你爹,也不過是看中他是百年前大宇之國王族龍氏這一身份,哪知你爹竟不思進取,辜負了我對他的期望,而你,如今,作爲龍氏唯一血脈,娘自然希望你有一番作爲,而不是屈尊人下……”!

他心裡一怔,忍者淚,當即回她,道:

“太后,不用了,你還是好好在這深宮中安享你的萬丈榮光吧,至於我,什麼龍氏不龍氏的,這不都過去了幾百年,過去的就過去吧,您知道的,名啊,利啊,我爹不在乎,我自然就更不在乎,我很高興你能離開我,只能說,爹當初愛錯了女人”!

燒心的酒似□□,跟女人一般,沾上了就輕易無法擺脫,他喝着喝着就做了一個夢,他夢見風吹起一片白雲散,大地朗朗清明,

他一直效忠着的主人,一襲黃袍加身,英氣無比,在那副畫面裡,他彷彿看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雖看不清眉眼,但直覺就是他那長成大姑娘的女兒,她溫婉恬靜的站在主人身旁,看不穿悲喜,

不錯,不錯,他安然閉上了眼睛,

龍氏,是該全部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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