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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意

9.如意

大抵是習武的人耳力都極其敏銳,枉生遠遠就聽見閣樓樓梯口漸漸傳來的鞋履聲,一階一階踩的極重,那人好似將全身的力量都積到了腳上一般,

空氣靜默的可怕,

“妞妞,不要怪你娘,她也是爲了救你爹我纔不得已將你交出去的,如今,爹這一命就算替你娘還你了……”。

爹?枉生只記得從小她便不能在人前叫他爹,因他跟他娘特殊的關係,每個黃昏日落的傍晚,她總趴在娘閣樓高高的窗戶前努力的向外張望,記憶裡的大院深且長,瞧不見車水馬龍的集市,更瞧不見他爹來或去必經的路,

暖白的燈籠繞過院落石橋、溪流蜿蜒排開,同色的蓮花燈盞飄在那還算清澈的細水裡,飄渺的香這就麼晃悠悠的輕燃着,就像這裡的歲月,虛幻又悠長。

她看見一個個醉生夢死的人,當然,透過他們紙醉金迷的生活,她還可以看見他們被孤單遺失在夜風裡的魂魄,

枉生記得那個夜晚,她肚子很餓便想着去找娘,院落對面畫廊裡,一位書生模樣的公子正抱着個姐姐親熱,不知爲何做了什麼,那個姐姐突然不肯,書生便打了姐姐一巴掌,

當時,她想也沒想,順手從跟前的花壇裡撿起一個石子,不多時便聽見那書生慘叫了一聲,接着目光便開始尋找,

一雙大手風一般的帶着她遠去,她跟着他在空中飄的時候,突然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有一張很招風的眼,微微一笑,眼裡落滿星辰,

“爹,他們的靈魂都被抓走了”。

“恩,他們是壞人,壞人都沒有靈魂”。她爹怕她受風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心裡油然而生的歉意她當然無法感知,可是,自那晚後,她便發現爹孃吵架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雖然她爹每次來的時間不長,可是,對她的關心卻從不少,她記得他偷偷帶給她的龍鬚酥,一盒一盒的小巧精緻,她總捨不得吃,壞了就將它們全埋在地上,期待它們有一天也可以開花結果,然後她可以自豪的將成果展示到他面前,說,

“爹,這是妞妞送你的”……

記憶裡,他還會給她梳麻花辮,一根根的編的極其細緻,梳完後,又高舉銅鏡照一照,她總能在鏡子裡發現她爹善良儒雅帶笑的眉眼。

偶爾深夜,只要他一來,她便準時醒來,然後聽見他在娘屋裡親熱並壓低聲音說話的動靜,好一會她困的快要睡着了,感知身邊有個人在久久的凝視她,她不用想,就知道是她爹,他有力道的手指輕輕將她枕邊的被子掖了掖,

“妞兒,爹會給你幸福的”。

終於,他還是悄悄的走了,永遠的走了,這世間再也沒有誰跟她說,妞兒,我會給你幸福的!

“夫人”,門外小廝們恭恭敬敬的聲音整齊劃一的響起,枉生頃刻便收了眼裡的霧,有些事早晚都要了結,她等這一天等的太久。

“楚大哥,你們可否迴避一二,我有些事想單獨跟如夫人講”。枉生深知楚遠對她的感情,剛剛楚遠對她示愛的動作她沒有迴避深知不可,

可是,誰讓她從小就討厭何雅薇呢,小時候,這個小她一歲的大小姐什麼都跟她搶,在她面前也總是一副趾高氣揚,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當然這些她可以不去計較,

偏偏,何雅薇居然連她的親孃都要搶!

“娘,你多陪陪我嗎”,

“妞妞乖,你雅薇妹妹生病了,吃不下飯,需要娘過去照顧”,

“娘,可是我也病了,你不信摸摸我的額頭,我比她燒的還要高呢”,

“妞妞,你雅薇妹妹從小就沒有娘,挺可憐的,她平日最信任娘了,你這個做姐姐的沒事多讓着她點,等娘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啊”。

“可是,娘,你什麼時候回來”?

“恩,明天吧,今天晚上娘就守在你妹妹那裡,你一個人睡,不怕的啊”。

……

有人說,不要輕易去傷害一個孩子弱小的心,因爲他/她會記得一輩子。

枉生用巴掌的力量抑制住不斷跳躍的心,十年了,就當曾經的妞妞真的死了!

如夫人一邊忐忑一邊激動的推開玉石大門,發覺眼前的人不是他,心裡猛的像空了一部分,她嘴角閃過一絲自嘲的苦笑,這世間再也沒他了吧,

可是眼前的人,依舊讓她有些恍惚,一樣的英氣逼人,一樣的富貴傲氣。

如夫人疑惑的審視着一身男兒裝的枉生,他到底是誰呢?

到底是久經風月的人,如夫人終於識破枉生的女兒家身份,她仔細的對着枉生那張臉看了半天,這張臉跟印象裡一個幼小的身影突然猛的一重合,如夫人懵了一下,不可能的,妞妞已經死了,葉寒天派去的人在下游一處河谷中發現了她的屍體,當時,是她這個當孃的親自驗證的,

妞妞不會不要孃的,如果她還活着,一定會來找她的。

如夫人深吸了氣,眼光又毫不客氣將枉生從頭看到腳,不得不說,眼前的姑娘比年輕時的她還要美上三分,如夫人心裡突然有些不痛快,到底是老了,這年輕的姑娘,一茬一茬的,就像麥田裡的麥苗一樣,瘋長。

這世間永遠都不缺年輕的女子,誰說的,後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不知姑娘口中的爛桃所指爲何,實在叫人不明白的緊”?如夫人料定眼前的女子必定跟杜天宇有關,否則,“爛桃”這兩個,她怎麼會知道,當年,葉寒天派去的刺客一刀刺中杜天宇的心臟,他護着妞妞被漂流的河水衝到下游,葉寒天派人沿河道尋了好久,獨獨沒有發現杜天宇的屍體。

所以,這十年,如夫人經常在糾結一件事情,杜天宇到底有沒有死?穿心而過的匕首,還有死不見屍……

“夫人不必僞裝,我此番前來所謂何事,想必夫人已經十分清楚,爛桃,不過是陶蘭的諧音罷了,陶爛,爛桃”!

枉生說完,如夫人心裡突然猛的一怔,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

沒錯,她本名陶蘭,從小叛逆帶着祖傳的寶貝玉如意離開陶家山莊闖蕩江湖,運氣好,一出山便遇見了杜天宇,而後便一直隨着他。

起初,爹孃還派人四處尋她,但因杜天宇將她照顧的很好,且,她不願意離開他,就沒回應,哪知過不了幾年,爹孃離世,掌權的哥哥從小就看不慣爹孃對她的寵愛,故任由她自生自滅,同時還下了一道江湖令,宣佈再無她這個叛逆的妹妹!

從此,這世間再無陶蘭,只有如意,所以,杜天宇罵她爛桃,不過是因爲知道她真名的緣故。

“看來,姑娘知道的還真是不少,我如意活了現在,已經過了那個任人擺佈的年紀,說吧,你此行到底所謂何事”!如夫人向來乾脆,她這些年的酒也不是白喝的,淚自然也不是白流的。

枉生聽完,輕輕一笑,她還是這麼高傲,盛氣凌人,一點都沒變,她不明白她爹怎麼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她想,她就不喜歡,小時候不喜歡,長大後,依舊不喜歡。

“我來並沒有別的目的,不過是要拿回屬於某個人的東西罷了,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要完成他的一些小小心願”。枉生輕飄飄說完,從懷裡探出一大疊軟噠噠的扣着大紅印章的宣紙,紙上密密麻麻條款連同紅的手印,

“原來是你”,如夫人反應過來,三個月前,有個不顯山露水的青年男子,出了整整高於整個天香樓十倍的收購價格,當時如夫人沒同意,奈何該男人提出只要求所有權,經營權不變,且年利潤五五分。

這麼好的條件,如夫人跟杜寒天商量了整整一個月,又派人調查了那名男子,發現他原來是個前朝隱貴,故就同意了,沒想到……

“好了,夫人請回吧,我的朋友們現在還在前院裡曬着呢”?枉生看着如夫人眼裡的兇光,心裡一陣說不出來的舒坦,三個月前,她將盜來的銀子悉數交給師傅出面收購天香閣,這天香閣原本就是她爹的,如今,她終於奪了回來!

“你到底是誰”?如夫人雪白的臉上有了些扭曲,這麼說,杜天宇真的還活着,那麼眼前小小年紀的女子,跟他又是什麼關係,難道?

她是個善妒的女人這一點不假,尤其是跟杜天宇有關的女人,

如夫人不敢想下去,她怕自己會產生恨不得當年沒有親手殺了他的想法!

“枉生”,枉生又從懷裡一探,彷彿那裡是個百寶箱一般,一枚白如凝脂的玉如意橫在手心裡,室外的陽光折射進來,映着她的手也跟着晶瑩剔透起來。

“這是他託我交給你的”。

“他呢”?如夫人突然淚如泉涌,原來,他還是在意她的,在意她的啊……

“死了”,枉生原本是想編一個謊言,她真的想騙如夫人,他活的很好,娶了個賢惠的女人,生了個可愛的兒子,

可是她做不到,心如刀割是怎樣的感受呢,多一個人品嚐豈不是更好?

如意,我願拼盡一生,許你一世如意。

杜天宇到死手裡都握着這枚玉如意,枉生知道,他是要她交給如夫人,交給他第一眼就看上的女人……

“夫人難道不記得了嗎,夫人親自派的殺手,一刀穿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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