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月, 風塵吹卷。大楚與魏國不知前前後後打了多少次戰役。林婉之知道,數月以來的戰爭,已經讓將士們身心疲憊。僅僅憑着這些勢單力薄的將士並不能取得勝利。但他們只能拖, 拖到皇城派來援兵。但此時的長安城, 也是一片血城。竄逃的七皇子捲土重來, 在長安城與當今聖上背水一戰。
林婉之的肚子已經有些顯懷, 卻還一個人咬着牙, 一點點再配出最完美的火藥。此刻卻突然聽見轟隆的炮聲,緊接着聽見不少人在喊:“來了,來了, 魏國大軍來了。”
林婉之心一緊,站起身來, 只見聶江息着急的進了營帳, 臉色沉重, “魏國與突厥達成聯盟,今日突襲, 已經要衝進來了。”他的手狠狠抓住她,“林夫人,等戰爭過去了,離開這裡,往南走。等着林將軍來接你。”
林婉之搖着頭, “再一會, 我已經配好了, 馬上就可以使用這個火藥了。”
聶江息突然發怒, “來不及了, 已經要進來了。”他拽着她走幾步,林婉之卻不肯走。聶江息又怕傷到孩子, 只好拉着她,直接點了她的穴位。
林婉之動彈不得,眼淚流下來,“聶將軍,別這樣。”
聶江息深深嘆了一口氣,“沒有用的,婉娘,時間不夠了。我們也沒有那麼多的兵馬。但高興的是,長安一戰陛下贏得了勝利,馬上就會有援兵。我要守在這裡爭取時間。”他說完,緊緊給了這個堅毅的女子一個擁抱。聞着她發間的清香道:“要平安。”
他將她攔腰抱起,打開了營帳裡唯一的木牀上的木板,那下面是一個可以容下一人的地洞。聶江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原本如雪域天上一般冰冷的眼,慢慢融化,變得那樣溫柔和煦。
聶江息摸了摸她的腦袋:“乖,只是睡一覺。”便關上了那一塊木板。她的世界一下子漆黑一片。她聽見外面的打殺炮火聲,能想象如今的現場一定煙火一片,血海屍場。而她,臉上的已經一片淚水,彷彿是千萬根針梗在胸口,疼得無法呼吸。
等到那穴位自動解開,她掀開木板,走出已經癱倒的營帳。那寒風裡夾雜着血水的味道。她一路跌跌撞撞跑進死人堆裡,她只見聶江息身側都是死了的突厥人和魏國人,而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箭。
林婉之只覺得兩腿一軟,摔倒在地上。
哭着,將那一隻只箭從他身上取下來。那紅色的血飛濺在她的臉上,讓她忍不住想要嘔吐。她卻忍着痛苦,繼續顫抖着拔下箭,“我不能讓你那麼難看,好歹你也是個將軍呀。”
她不顧已經髒亂的臉和衣衫,蹣跚着在一堆屍首裡翻找。她的兩腿早已陷在血海里,欲罷不能。她其實很想回頭,卻無法停止自己的行爲,如同裝了電源的機械。
直到她看到那具已經斷腿的屍首,她終於抑制不住開始哭泣。
林婉之跪到在他身側,小心地用衣袖替他擦去血漬。她顫抖着撫摸上他的臉,已經冷冰冰了。她想要握起他的手,才發現,在他身側,還躺着一位姑娘。
這一刻,林婉之淚如雨下。
她依稀還記得幾天前,他的弟弟駿馬英姿,意氣風發,一邊策着馬一邊和她說:“姐姐,看我立下功勞,爲你臉上爭光。”
又想起那一天,他的女孩偷偷掀開營帳的簾子,吐吐舌頭,一臉天真可愛,“原來是姐姐呀。”
明明還跳動的一顆心,現在都停下了。
她一雙蒼白無力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兩個人的手合在一起,好像在安慰似地說:“姐姐知道你喜歡小眉,你看這裡的風沙很大,姐姐帶你回家好不好。姐姐做郡主了,有了自己的大房子,你還沒有去看。我將屋子打掃好,你和小眉一起住好麼。”
說到最後,已經開始哽咽,顫抖着俯在他的胸前,“弟弟。”
林婉之找來拖車,一個人將永哥兒,小眉還有聶江息擡上車子,她要帶走他們,不想他們的屍骨留在這雪域天山的腳下,終日與黃土爲伴。
只是還未等她將聶江息擡上車,不遠處又捲起一陣黃沙,漫天飛舞的沙塵好像一曲氣勢軒昂的進行曲。她心下一緊,難道是魏國的軍隊去而復返?
她眯起眼睛,將身後的短刀準備好。死又有什麼可怕,只是死了,也要拉上這魏國出爾反爾的走狗做墊背。
但她的短刀到底沒有染上半分血色。只因爲這駿馬奔馳而來的軍隊不是魏國軍隊,恰恰是他們等了又等的援兵。
可林婉之看到他們並沒有想象中開心,那種死裡逃生的感覺,一點也沒有。她想,只差那麼些時間,或許只要援兵早一些些到,或許只要她早一些些做出火藥,今日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來的人是邵小光和林辰。或許,他們也無法描繪現在的心情,明明來的時候雄性壯志的三軍,如今卻全軍覆滅,遍地原野都是屍體。
邵小光摟着她,臉上也落下眼淚,縱使她從小扔在軍營,也被這樣的場景震撼。
半響,邵小光才注意到林婉之的臉色不對勁,緊張地問:“婉娘,你怎麼了,爲什麼出那麼多汗。”她眼睛朝着下方看,已經可以看到那已經顯懷的肚子。
“婉娘你……”
林辰猛地喊,“快找軍醫,嫂嫂,沒事的,沒事的。”話雖這樣說,但林婉之紅衣白裙下,已經染紅的白裙即使是看着都讓人膽戰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