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奇葩過年賀禮
董事會現在是司徒君的天下，目前一黨獨大，鐵腕政策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推行。江蘇一把手方盛跟周厚沛都是前董事會副主席吳傑派系的人，這段時間業務跌至谷底，加上內部有些人員調整，感覺地位不保。雲財富的慣例是開門紅完成50%的全年任務，總公司是這樣的節奏，分公司必須跟上。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現在車頭廂的速度快了，落在車尾，誰都保不準司徒君會否斷尾，置換血液，以鞏固政權和市場份額。
識時務者爲英雄，閉門造車成狗熊。方盛畢竟是老江湖，他的危機意識很強。隨着吳傑的別去，他們逐漸陷入被動的局面，禁不住發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鳴。偶爾跟同門師弟周厚沛互通有無。
“老周，你們廣東現在業績火爆，我們江蘇現在愁雲慘淡，也許很快就被端走了。”
“這很難說的。”
“你們廣東在南中國，山高皇帝遠，董事會那邊顯然找不到接盤俠，兄弟您的總經理位置還是很穩固的。江蘇離上海太近了，中原地帶都是班子成員的勢力範圍，隨便找一個新的一把手頂替，易如反掌。老吳說了，司徒君早就有了上海附近省份的一把手儲備庫。”
“老方，你也別太多慮，船到橋頭自然直。”周厚沛安慰道。
“是啊，我現在是兩手準備。一邊要跟寧致遠搞好關係，另一邊也要開始爲自己鋪後路了！”方盛的思路很清晰，目標很明確。雲財富雖然說權力鬥爭很激烈，但薪酬福利在業內極有競爭力，所以主動請辭的高管不多。
“我前幾天才拒絕了長征集團的基金公司總經理職務，現在雲財富廣東的業務穩定，綜合業務排名全國第二，所以想在這裡再沉澱兩三年，此地不宜久留，未來還是要好好規劃一下的。”
“對的，現在廣東業務這麼好，費用肯定也多，馬上就到收割的季節，現在離開豈不是白忙了一天？未來有機會，您倒也是可以考慮長征集團，他們大股東重金砸基金項目，在蘇州風生水起，市場佔有率比雲財富高出若干個山頭。”
“老方，你有興趣嗎？我給你也牽橋引線一下？”周厚沛看方盛說得津津有味，估計他有興趣。
“好啊，肯定要防患於未然，我估計在雲財富氣數已盡，現在是要放手一搏，準備跟寧致遠買20萬的茶具。”江蘇2016年的價值貢獻創歷史新低，在系統內排名20名以後，幾乎墊底，跟廣東形成強烈反差，一個在龍頭，一個在龍尾。
“廣東也有這個打算，但是，找他能行嗎？他也是老吳的人。”周厚沛心裡掂量着，寧致遠口才了得，究竟能否找到合適的管道，打通與董事會的關係。
“是啊，不過現在也只有他能幫咱們了。董事會的清一色都是司徒君的人。”方盛分析道，“李富原來在北京，後來到天津，離開了又回來，這都是司徒君在接應的，他們又是大學同學，寧致遠不可能打破他們的關係，若能攻下李富，他也就等於把金飯碗抓牢了。”
“這難度係數太高了，有點懸。”周厚沛嘆了口氣。
“短期內，寧致遠也就是個救火員，關鍵時刻幫我們救救場、說說話，長期來說，他都未必能自保，我們或早或晚都必須走的。”方盛有些悲觀。
“也對，有個通風報信的人也不錯！”周厚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現在東方紅3號的競爭優勢大幅減弱了，長征集團等公司已經發出新一輪的衝擊波，江蘇只能看明年開門紅有沒有機會衝一波。”方盛愁眉不展，業務排名已經快跌至全國谷底，沈然和章飛揚分節點發出來的報表太刺眼，他都不敢看。
“廣東現在也在追趕中，趁着有機會就要提速追趕。再打幾槍，拿個全國第一，我就要功臣身退了。”周厚沛心中也有一份職雅規劃行事曆。
“您就不用操心了，司徒君已經安排李富接老吳的位置，接下來的大掃除，第一個被掃地出門的肯定是上海周圍的幾個省份，廣東還有十萬八千里遠呢！”
周厚沛站在20樓的寫字樓櫥窗邊遠眺，霧濛濛的一片，看不清楚前程；俯視地上的車水馬龍，忽然覺得每一個身軀比想象中渺小。這一刻，他非常同意方盛的觀點。目前廣東分公司彷彿《王者榮耀》玩家，雲財富殺人遊戲中的玩法以競技對戰爲主，玩家之間進行1V1、3V3、5V5等多種方式的PVP對戰，還可以參加玩家冒險，進行PVE的闖關模式。廣東分公司就是要對抗冠軍寶座上的四川分公司，雖然陷入內部對峙困境，但整體業務水平走勢強勁，在業內及全國琅琊榜上遙遙領先，處於滿血狀態的優勢地位，目前正在挑戰全國年末賽季排位賽。幾家歡樂幾家愁，江蘇分公司慘遭同業圍剿，全省進入深淵大亂鬥狀態，雲財富一路團戰，槍彈雨林過後未見成效，讓管理層苦惱不已。
方盛跟周厚沛一番暢談中，不斷感慨職業經理人身不由己。高管壽命就像是人的壽命，因爲充滿意外和痼疾，所以需要好好保養，加倍愛惜。
掛斷電話，他拿出昨日A4 紙上塗鴉的費用計劃，安排綜合管理部統算2016年至今的費用結餘情況，大約有30萬左右，考慮到後續的人力成本和物業租賃成本，他做了2：1的費用切割。
2016年11月11日一大早，他聞雞起舞打完一集太極拳，便徑直開車到分公司報道。9點15分內勤大早會後，他撥通內線電話，安排分管總擬定開門紅禮品方案的需求計劃，呈報總公司市場部。人，只有勇敢地想辦法站出來，這個世界才能屬於他。經過一番溝通和測算，方盛決定到寧致遠親戚處購買了1000份茶具。 他是這麼盤算的，目前雲財富合作的主力銀行渠道有工、農、中、建、交，每個分行下面平均有15個支行，每個支行下面平均有15個網點，每個管理層送一套禮品，需要800份左右。招行項目跟廣東一樣由省公司市場部對接，雖然目前產能有限，但分行已經開了一扇機會窗，2017年開門紅有機會簽訂包銷協議，也許可以藉此契機王者歸來。這個渠道的營銷團隊跟五大行不同，所以，要儘量預多一些。如此算來，需要至少1000份公關禮品。
快到年末通算的時候了，江蘇這一年的成績單很不好看，以他爲首的班子成員岌岌可危，既然費用和方案已經擬好了，方盛覺得此事宜早不宜遲，便撥通了致上海的電話。
“寧總，您好，江蘇分公司計劃在2017開門紅推項目，您那邊有比較合適的茶具嗎？”方盛提前亮出溝通重點，提振寧致遠的興致。
”噢，你們是打算在開門紅大刀闊斧大幹一場？“寧致遠一聽，馬上來了精神，整個人煥發着飛揚的神采。
”江蘇今年的任務達成率不理想，我們想看2017開門紅沖沖指標，無事不登三寶殿，就拜託您啦！“
“放手一搏挺好的，行！待我確認後反饋您。這邊還有什麼特別要求嗎？預算大概多少？”
“想要禮盒裝的，大氣一點，預算是200元一份，要1000份，總費用是20萬元，您看這個方案可行嗎？“
“呃，200元的預算低了點。”
“寧總，您看多少合適呢？”
“算啦，說到底，咱都是老吳的人，我安排一下給您打個折扣吧，就按您的方案來。”
“太好了，謝謝您！既然寧致遠拍着胸脯說沒問題，方盛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表示感謝後，便掛斷電話。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方盛曲線賄賂，忍痛割費用，錢袋子大瘦身，也算是全力爲2017開門紅備糧草。這份20萬元的訂單，雖不算是厚禮，讓寧致遠非常滿意。
獲悉江蘇找寧致遠買東西，總公司佚名人士好心地私信提醒，“方總，建議你先買一小部分，確定品質符合您的需求，再大批量採購。”
“我原來也想過，但這樣顯得不夠體面。”諾大一個機構，買個幾十份顯得不得體，也沒誠意。
誰知這端才下訂單，便收到一條總公司內勤發來的微信，“方總，寧致遠總的貨品水分很多，聽說，江蘇要批量採購，建議您少買一點，大家背地裡聽到很多貨不對板的投訴。”
原來是安徽的分管總方寧收到消息後，友善地通風報信。彼此都姓方，是本家，所以他也是出於一番好意，如果一定要說有私心，那可以說是因爲寧致遠是他的死敵。
“唉，已經給了訂金，聽老寧的語氣，不至於坑我。”方盛努力給自己找臺階，嘗試通過說服別人的方式來說服自己。
“我就是順路來提個醒，並非人身攻擊。”看着同僚跳火坑，他也不是袖手旁觀的人，何況，寧致遠本來就是一隻貔貅，在雲財富，他現今只對林橙玲慷慨。
“嗯，謝過兄弟。”到了年末，方盛不得不抱佛腳，但職級不對等，關係不夠鐵，不好明說。
“寧致遠想在雲財富撈金，整個雲財富誰不知道。如有雷同，純屬巧合，估計知情人士的態度都會跟我雷同。”方寧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唉！”各有各的難處，方盛也不好多說，畢竟方寧不是老吳陣營的人，而且身在安徽分公司，多說無益。
果不其然，寧致遠家族的茶具貨品送到江蘇，禮盒的檔次實在太低。茶具的顏色看上去很渾濁，完全不具備優等品的清透；包裝禮盒實在太差，還殘留甲醛氣味，實在讓人無法恭維。
江蘇市場部的分管總親自把樣品送至總經理室，方盛一看，大跌眼鏡，腦袋裡一陣眩暈。
“方總，這裡是28樓，我想先確認您辦公室的窗戶是否已經鎖好了。”
“怎麼啦？”
“我怕你看了在寧總親戚處買的禮盒，會忍不住想跳下去。”
“這是禮盒？”方盛一看，大跌眼鏡，“能幫我把窗戶開一下嗎？”
“方總，淡定，淡定。“分管總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法淡定！包裝盒這麼差，茶具看上去不像是寧致遠圖片裡的，貨不對板啊！等等，這是最差的一份了嗎？”方盛氣憤地問道。
“方總，不，這應該是最好的一份！”分管總哭笑不得地聳聳肩。
“那圖片上的顏色很亮麗的，怎麼到手上，像是泥胚。“
“現在美圖的工具太多了，再說了，掛羊頭賣狗肉也是生意人常用的宣傳手段，小兒科！“
“會不會物流方面有問題，把禮盒壓壞了？”
“怎麼可能，一整批都是這個樣子，快遞公司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幹，這形狀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核心是材質太差了。”
”唉！“只能一聲嘆息，方盛想起周厚沛、方寧的善意提醒，有點後悔，現在只能爲自己的衝動和麪子買單。
”方總，要麼我們退貨吧，這總共花了20萬！這可是真金白銀，我們一年到頭的結餘不能就這麼打水漂。“
”1000份全都送過來了嗎？“
“沒有，今天聽說只是發了一期貨品，大概250份，還有3批貨品未發放。“
“你斟酌一下措辭，反饋給寧致遠，這實在太不靠譜了。”方盛才說了一句，轉念一想，釜底抽薪需要有個過度，“算了，這時候還是需要寧致遠支持，不能讓他難堪。我們暫且收下來，內部使用吧。”
“Word天，真不巧，您看，貨物公司發來短信提醒，另外三批也已經離開上海的倉庫了，您瞧瞧！這種公司肯定恨不得早點發貨，早收貨款。利潤率實在太高了，這跟圈錢有什麼區別！“
“好，你安排專人跟進吧！”方盛推開分管總遞過來的手機，沒有要仔細閱讀的意思，一開始是愁眉不展，現在是欲哭無淚，越想越來氣。
這批茶具禮盒送給合作渠道高管實在不合適，只能內部消化，方盛跟江蘇分公司工會主席、綜合管理部經理專門召開碰頭後，決定以工會的名義發給大家作爲過年禮物。
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現在發實在不合適，但看着包裝，不早點發，以後要處理肯定更麻煩，一個一個包裝盒軟趴趴的，缺菱少角，彷彿隨時夷爲平地，崩塌瓦解，碎爲瓦礫。
“哪有人過年送這樣的茶具的，這禮盒像是紙糊的，感覺一碰水就會花掉。”分管總在方盛辦公室抱怨，但又能怎麼樣呢，送出去的貨，就是潑出去的水，寧致遠可不想三番兩次折騰。方盛也不打算再做調整了。
“跟總公司領導買的，就當是疏通關係吧，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白花花的銀子換來的東西，你捨得垃圾桶伺候？”方盛啞巴吃黃連，瞬間轉化成一個氣球，一肚子都是悶氣。
“希望這關係能派上用場。內部消化，怕是大家都要消化不良了！”分管總苦笑着說。
辛辛苦苦攢了一年的20萬元費用結餘，如今打了水漂，方盛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失敗的決策，恨不得給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周厚沛獲悉後，對方盛的燒錢行動不置可否，只有他讀得懂方盛的無奈。
每一次收到來自上海的禮物，都是總公司正兒八經的員工福利，員工都是笑逐顏開，總、分公司自是皆大歡喜。但這一次是例外，內勤員工收到茶具離合後，基本都懶得拿回家，丟棄在辦公室不顯眼的角落。膽子大的直接發圖到朋友圈吐槽。產品研究部圈子的小夥伴們都在糾結，這個能點贊麼？匪夷所思的奇葩贗品，發了，還不如不發。若是順豐到付，全省人民肯定拒收回退。
寧致遠拉完江蘇這筆生意後，被司徒君約談，這一次對話，對他而言，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人生就是這樣，原本以爲要倒黴的方盛，成功躲過一劫；原本以爲繫好安全帶的周厚沛，成爲擋刀“英雄”。人微言輕，人貴言重，司徒君的一句話，讓廣東陷入危機四伏的境地，這句話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