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目送陳潛離開後就轉身進了門,只見妧慧和妡慧就站在院中看着自己。
妧慧滿臉的笑意跑來拉着她說道,“離姐姐,那個送你回來的人,是陳潛哥哥吧。”
姜離瞧了眼明顯臉色不太好的妡慧,應着妧慧,“嗯。”
妧慧一臉的壞笑,調笑着姜離,“你們兩個哦~~”
姜離伸手假意狠狠的敲了妧慧的小腦袋一下,“什麼都沒有。”
來不及避閃的林妧慧,嚇得閉了眼,卻發現一點兒也不疼,撇撇嘴拉着姜離,“好嘛,不說就是了。”
“你這小腦袋裡想着什麼呢。”
林妡慧冷眼看着姜離與妧慧的互動,說道,“一家人都在等你。”
姜離聽着奇怪,轉眼疑問的望着妧慧。
妧慧趕忙解釋道,“今天六皇子就在家裡用膳了,父親特地讓我和妡慧在這裡等你和陳潛哥哥的。”
姜離有些驚訝,“他沒回宮?”
林婧慧的聲音遠遠的從後方飄來,“六皇子回不回宮,豈是你可以決定和猜測的。”
婧慧慢慢走到三人面前,略帶些得意的看着妧慧,“怎麼這麼慢,僕人早就來報姜離回了府,接個人接不到嗎,六皇子等久了怪罪下來誰負責。”
“我負。”姜離接着婧慧的話回道。
林婧慧眼神一撇,滿眼的不屑,“你,你有什麼資格負這個責。”
“那你又有什麼資格在我的面前指手畫腳。”姜離反問道,說完也不再理林婧慧,拉着妧慧就往府內走去。
對於林婧慧的性子姜離是早有了解的,她的心思也是清楚的。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其實這句話反過來也說得通。
林婧慧手中的絲帕拽的死緊,咬着牙,恨恨的低聲說到,“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們全部踩在腳下。”
看着姜離拉着妧慧進去的背影,一直默不作聲的妡慧走到婧慧的面前,拉下被快要扯變形的絲帕,“姐。”
林婧慧嚴聲問道,“她是和陳潛出去的?”
“嗯。”妡慧沉默的回了聲。
婧慧手中的帕子倒是鬆了,看向妡慧問到,“你怎麼想。”
妡慧默默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回答便轉身離開了。
妡慧的動作更是讓林婧慧心生不滿起來,心裡好好的給林妧慧和姜離記上了一筆,憤憤不平的跟上了腳步。
長桌之上,這場稱謂“家宴”的晚飯,幾位國之棟樑暢談大事,女眷們一律守這“食不言 寢不語”的規矩。
姜離正悶頭吃着飯,楚雲恆的聲音飄搖着在她的耳邊炸開,“姜離,我聽齊翊說,過些天,你也要離開京師了。”
姜離微微一頓,將手中玉筷輕放,“倒也不算離開,只是想去四處遊歷一番,開擴下眼界,放鬆心境。”
楚雲恆聽着,舉起酒杯向姜離敬酒道,“我所認識的人中,你是我見過最爲灑脫的一個,我敬你,一路順風。要是哪天回來了,可要和我好好說說,這山河的秀麗。”
楚雲恆的這一動作,桌上幾人停了正在移動的筷,或擡頭、或立耳的注意着姜離的反應。
只見姜離微微低頭,隱去眼底的那抹寂寥,對着楚雲恆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林謙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姜離的身上,“離兒,方纔你是和陳潛小子一起出去的?”
姜離一楞,“是。”
林謙一聽,語重心長的,看似自言自語的說了聲,“陳潛這小子啊,不錯。”說着還頗爲讚賞似的點點頭,姜離瞬時明白了林謙話裡的涵義,卻又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爹,我和陳潛那可是一塊長大的,陳潛不錯,那我呢。”齊翊耍寶樣的湊個頭出來問到,暗暗轉移了話題,也替姜離化解了這份尷尬。
林謙哈哈大笑,“你呀,這次你要是能在戰場上不惹禍,我就算你也不錯。”
“那我呢我呢?”李彧趕忙跟着問到,迫不及待的想聽聽這位縱橫戰場的老將軍對自己的評價。
沒等林謙回答,楚雲恆冷不丁的吐了三個字,“皮猴子。”惹得全場一陣大笑,這三字倒也和李彧的性子十分相近。
可憐李小少爺白白被自家六哥送了三字,撇了撇嘴頗爲委屈的低頭不語繼續往嘴裡塞着菜。
那夜的歡聲笑語,可惜了陳潛沒有參與。
在此後的日子,齊翊還時常會回憶感嘆當時,若能再有機會如此相聚,他們還會不會向當時那樣親密。
清晨,天還未亮,林府內便是一陣陣的喧鬧傳來,姜離被着喧鬧聲吵醒,暈暈沉沉的醒來,在牀上坐了好一陣大腦才重新開始運轉。
從那日家宴之後,林謙與齊翊便不聲不響的忙碌了起來,一同忙碌起來當然不止林家的兩人,戶部、兵部的大臣們又哪個能逃得了。
忙忙碌碌着,轉眼就到了出征的這一天,其實齊翊和林謙從兩天前就根本沒回過府,爲了準備着出發前的事宜,兩人甚至乾脆睡在了兵部。
而昨夜,姜離遠遠就聽到了府裡的吵鬧聲,想來是林謙和齊翊回了府,吵鬧聲很快就停了下來。
她睜着眼盯着房頂,聽着寧靜中吵鬧起,又在吵鬧中再次恢復平靜,一雙眼就算閉上,也怎麼都無法再次入睡。
在林謙齊翊爲了出兵而忙碌着的同時,姜離也在爲自己的離開做着準備。
不似當年那般輕率,這次她決意離開,就是想要真正的體驗一番自己曾親眼所見而不曾經歷過的一切。
她更在反覆的想着自己這次的同行人,算來這兩日便要見面,她又該以什麼樣的情緒來面對呢。
天色已微微放亮,林府所有的家眷都已聚集,這次第一次老爺和少爺一同出征,林家自是重視的不能再重視。
等了沒多久,就見着林謙同着齊翊,鎧甲長劍,好不瀟灑的兩父子。
齊翊一手摟過齊娟,低聲在耳邊說着離別的話語,齊娟第一次將丈夫、兒子一同送上戰場,心中是難受的不得了,聽着齊翊低聲說着安慰的話,更紅了眼眶,又強忍着不讓眼淚留下。
林謙慈愛的看着這母慈子孝的場面,看着林謙眼中的笑意,不經意間姜離便與其目光相對,淡淡一笑,此戰雖苦,姜離心裡明白她的父親和哥哥定會平安而歸,而此刻她只是靜靜的享受着這一刻,她眼中的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在她成長的歲月裡,給了她淚,給了她笑,甚至在無形中真正的給了她一個家。
此生若有機會,願我們能不傷了彼此的心,願我能有機會送你安老,不負這段長留在心底的溫暖。
等到齊翊鬆下了齊娟的手,給交代叮囑的事也一一說完,林謙輕拍拍姜離的肩,其中意味兩人都很明白,微笑着點點頭,給了一個眼神示意齊翊,自己便先走一步了。
安慰住還在流淚的妧慧,齊翊走到姜離的身前,“你可別哭。”
“我知道你一定平安,有什麼好哭的。”
齊翊笑着點了點頭,鄭重的對着姜離說到,“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和父親的。”
“我知道。”姜離點點頭,“快去吧,別讓父親等久了。”
“自己路上小心。”看着姜離點頭應下,齊翊微笑,跟上了林謙的步伐。
林謙、齊翊翻身上馬,馬蹄聲漸遠,聚在一起的人們也漸漸散開。
姜離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想了想便轉身回了府內。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林謙一身戎裝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齊翊等副將紛紛就跟在其後,再後面是黑壓壓的軍隊,一步一步,出了城門,離了京師,去那個偏遠而充滿戰爭的地方,爲了國,爲了家,爲了家國天下。
遠方的小丘之上,姜離倚馬遠看着部隊漸漸走遠,她的哥哥和父親都在那個隊伍之中。
“你在爲他們擔心。”一聲沙啞的聲音從姜離的身後響起,因着這個聲音,姜離也僵住了全身。
一個聲音從她的心底響起,她卻怎麼也叫不出口,半餉,她才僵直的轉過身,喊到,“師父。”
這個讓姜離幾乎要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人,單名,一個‘戰’字,是林謙請到家裡來的武教師傅。
本就是將門的林府從來不缺高手,齊翊的功夫就是在府內各位高手的教導下及軍營鐵漢子的摔打下練出的。
但是齊翊一人自然是無須請師父的,奈何從小姜離就對武藝有種格外的喜愛,可她又是個女孩,林謙捨不得把她放到軍營裡摔打。
姜離便整日追着府內的高手求教功夫,一來二去,不知傷了多少回,偏偏還是不死心,今日傷了,明日忍着痛又去了。
林謙看着心疼,便從外面請來這位戰師父,聽說是經驗豐富的武教師父,林謙自個就試了他好幾回,下手有分寸,所練的功夫也沒軍營裡這些打仗的來的兇猛,就這麼留在了府裡。
原是想着只教些防身之術便可,不單是姜離一個,連着其他的幾位小姐,最開始一併學着的。
這位戰,從小時姜離第一次見到他起,他就是這般,十幾年來從未有過改變。一身黑衣將自己層層包裹,嗓音很是沙啞,啞到已然聽不出這嗓子原本的聲音,他的來歷姜離是不清楚的,估計整個林府也沒人清楚,只是聽林謙偶然提起過,戰年輕的時候,曾遭遇過一場火災,面容盡毀,嗓子也被生生的薰壞了,因此只想找份不用面對世人的事了此殘生。
他的功夫很好,好到他一手教出來的姜離,就是齊翊這個經歷各方高手磨鍊出來的少將軍,也無法輕易在姜離手上討得了好。
後來,姜離漸漸長大,戰便辭了林府的這份工,只是仍舊每年定會抽個時間回到京師給予姜離一些指導。
聽說,他離開時給的理由是,自己已然接受了那張見不得人的臉,沒有什麼比活着更重要。
戰沙啞的嗓音彷彿從地底升起一般,他從來不曾提及自己的嗓子是如何被毀到這等地步,姜離也不問,小時是害怕而不敢問,大了則是心疼而不願去問。
這是第一次,姜離在回來數天之後,終於有了那種恍如隔世再相逢的感覺。
想開口,整個嗓子卻好似堵住,咿咿的發出的聲音,是自己沒發現的艱澀。
許久,姜離才拉扯着嗓子問到,“聽父親說,這次,你會陪我出去?”
“想好去哪了沒?”
“沒有,隨走隨看吧。不知道師父會不會帶我去你的家鄉看看?”
久久,戰都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盯着那漸漸遠行的軍隊難以收回目光,直到軍隊走遠,漸漸模糊成一個不具體的影像,漸漸變得只剩下那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不見。
然後,沙啞的聲音再度傳來,“後日出發。”說完,戰便轉身離開,等姜離回頭望時,只留下了一個背影。
而當她再次看向遠方的時候,已經全然看不到那浩浩蕩蕩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