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山的規矩，壓山時發現棒槌叫“開眼兒”，開眼時必須喊山，高聲喊：“棒槌！”
聽到有人喊棒槌，同行的必須要有人問：“什麼貨？”問話叫接山。
喊山人得如實回答是幾品葉。
呂律拿了索寶棍在旁邊的樹幹上敲了兩下，然後將索寶棍插在那棵二甲子旁邊。
壓山的時候不準亂喊話，如果誰看見什麼東西喊出來，那就得拿着，就即使看到蛇突然躥出來，驚叫一聲錢串子，也得拿着。
壓山的時候如果看花了眼，喊山之後發現不是棒槌，這叫做喊詐山，那樣的話得立即回熗子，給山神爺老把頭磕頭謝罪才能繼續壓山。
陳秀清在看到這棵二甲子的時候，不敢亂喊，就是怕喊詐山。
直到呂律過去確定了，才喊出來。
陳秀清沒少被呂律說過，他倒也聽話，在努力剋制着自己的嘴巴。
他添了些柴火，回到帳篷裡躺下，心裡在想，明天究竟能找到什麼樣的大貨，只希望別被前輩們搶了先手。
火燒熱了石頭，石頭燙開了水，水煮熟了樹葉裡包着的飯。
嘴上說早睡，可躺下後，一個個都翻來覆去。
作爲把頭，呂律發話了，幾人自然跟上。
一時間，幾人紛紛直呼好吃~好吃~真香~真香！
陳秀清又開始囈語了，夢裡都還在傻笑：“棒槌……嘿嘿，棒槌……燕子……”
“是晚上準備回來的時候，清子看到的，呂兄弟插了索寶棍，綁了棒槌鎖，晚了也不好擡，就等你明天領我們去好好看看了。”
他知道呂律的意思。
這棵二甲子，無疑給四人都打了強心針，精神振奮得不得了。
“大爺，今天晚上吃啥啊，大老遠就聞到香了。”陳秀清吞了吞口水，笑着問道。
他不由心中暗歎：這倒是一個在荒野沒工具做飯時的一個好方法。
“好……”蔣澤偉點點頭，招呼幾人：“拿飯，早點睡覺，養足精神！”
蔣澤偉提了棍子，在火堆裡一陣扒拉。
現在，呂律看着陳秀清，甚至有種撿到寶的感覺。
幾人隨着蔣澤偉到了下邊的一個窪拉兜裡。
“嗯吶！”呂律點點頭。
看着幾人又拿起索寶棍在周邊翻找搜尋，臉上難掩的喜色，呂律微微笑道：“咱們回去吧，明天咱們再來，叫上蔣大爺。回去的一路上，做好標記，可不能走岔了。”
放山人啥時候都不忘護佑放山人的山神爺和老把頭，蔣澤偉自然是最上心的。
蔣澤偉笑呵呵地說道，在幾人將索寶棍插在帳篷旁邊的時候領着幾人往下邊走：“今天回來得挺晚，大傢伙應該早就餓了，走走走，我那葉包飯，也應該可以了。”
蔣澤偉微微一愣，反應過來以後，神情變得激動：“你說你們找到棒槌了？”
幾人將裡面的葉包飯取出來，每人捧着幾個，隨着蔣澤偉往帳篷旁邊大紅松樹腳支起的老爺府前走。
一路打着更明顯的柺子、砍着樹皮返回，一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幾人都相當高興，別看只是一棵沒多大價值的二甲子，但是這二甲子，對於放山人來說，意義非凡。
“不愧是能夢到老太婆的人啊！”呂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地笑道：“多夢夢老太婆挺好！”
之所以吃飯不歡實，主要還是因爲接連幾天沒有收穫的原因。
發現二甲子，那是需要燒香磕頭致謝的。
“熟了……快快快，幫忙拿出來，咱們去供一下老爺府，就可以拿飯了。”
手中的葉包飯吃完，還意猶未盡，呂律乾脆拉上幾人，也學着蔣澤偉的法子，又弄了一些，直到吃得飽飽的，還不忘給元寶它們也分一些。
蔣澤偉將葉包飯放在老爺府前供着，領着幾人祈禱：“山神爺老把頭啊，請你吃飯了，今天吃葉包飯，這都是託您老人家的福啊，保佑我們能擡到大棒槌啊”
一大股濃煙沖天而起，瀰漫在林木枝葉間。
呂律看到，蔣澤偉到了半夜，鑽到帳篷外面坐着抽了好一陣旱菸，還去了天星大爺的墳前，也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
“二甲子，開山鑰匙……快快快，準備香火！”蔣澤偉捧着葉包飯的手都抖了起來：“咱們這是要擡大貨啊，得謝謝山神爺保佑。”
只有陳秀清自己懂，呂律其實是在說他老是夢見燕子這事兒，他紅着臉，衝着呂律憨笑着撓頭。
葉片一打開，香氣越發蓬勃，夾雜着柞樹葉香的飯糰，很有種燜飯的反角，別說陳秀清他們了，就連呂律聞到，都忍不住吞口水。
“咱們放山辛苦，我尋思着，每天都是小米子和鹽豆子，再加上點野豬肉和蘑菇，天天湯鍋，接連吃了幾天，吃常了也吃夠了，大夥吃飯也都不歡實，就給你們換換口味，這是以前學來的一個老法子，做出來的飯菜挺香，我也來惦記着。”
這樣的人，呂律沒有理由不好好待着。
蔣澤偉笑着指了指下邊。
蔣澤偉先從滾燙的水坑裡拿出一個葉包飯，解開捆紮的草葉，葉片一層層揭開，露出了裡面金黃誘人的飯糰。
“二甲子！”呂律微笑道。
趙永柯看着自家的黑嘴沒有第一時間來找自己，反而一個勁地衝着呂律撲跳、打轉，像是根本就沒看到他的樣子，趙永柯又是長長嘆了口氣：“我家這黑嘴，這是叛變了呀！”
幾人相視一笑，在一旁隨便折點枝葉墊地上，坐下後打開葉包飯，開始享用。
“走吧……隔着老遠都能聞到飯香，不知道蔣老爺子今天做些啥！”
“大爺，山神爺已經保佑我們了，我們今天找到棒槌了。”呂律小聲插了一句嘴。
在臨近出水的老樹旁邊，另外有個火堆，濃煙滾滾。
大夥吃飯不歡實，端鍋的心裡也不好受。
“要真能養一條拿下元寶的公狗，那肯定不得了！”
棒槌的繁衍靠種子，通常一個族羣生長擴散開來，有二甲子，那就有很大可能在周圍有更高年份的棒槌存在。
放山有個規矩，端鍋的做啥吃啥，就是把飯做糊了或是做夾生了，也得吃下去去，啥話也不興說。
但眼下天色已暗，不適合再尋找或是擡棒槌。呂律插下索寶棍，取了棒槌鎖在二甲子上繫好，拴在索寶棍上。
樑康波插嘴道。終於出貨，都免不了激動。
至於火，參幫有規矩，不準澆滅，不準踩滅，讓它自消自滅，也是圖個吉利。
趙永柯愣了一下，衝着樑康波翻了翻白眼：“我直接養個大的，到時候拿下這元寶！出一堆小崽子！”
看着這陣勢，呂律不由笑了起來：“大爺，你這麼弄，要是被人看到，都以爲咱們麻達山了。”
不只是呂律，蔣澤偉、趙永柯和陳秀清也同樣覺得稀奇。
蔣澤偉新打的火堆，溼柴噼啪直響，濃煙沖天，怕是兩裡地外都能看見。
趙永柯一下懵了，也伸着手撓着頭髮。
濃煙，是放山人的一種信號。
在蔣澤偉的引領下，點了香祭拜。
這也是二甲子爲什麼被叫做“開山鑰匙”的原因。
別人擔心棒槌成精會跑，知道咋回事兒的呂律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完事兒，蔣澤偉才問：“那棒槌你們擡了沒有？”
當然，呂律他們所吃的這些東西，其實比絕大多數人要豐盛美味得多，就即使在家，也不過如此。
“再養一個估計也叛變！”樑康破哈哈笑道。
他在做這東西的時候，弄得很用心，蘑菇、野菜和豬肉都混雜在一起，油亮油亮的，怎麼看都覺得誘人。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呂律甚至還聽到他說夢話念叨這些規矩，就怕自己做錯，那是相當的用心。
趙永柯和樑康波兩人圍過來，看着那棵二甲子，也是相當高興，紛紛說陳秀清鴻運。
呂律伸手逗弄着幾條狗，在他們腦袋脖子上揉了揉，衝着趙永柯笑道：“再養一個就是！”
這奇特的土埋樹葉包飯的做法，相當的聰明。
“今晚吃葉包飯！”
元寶它們在覺察到呂律的氣息後，早已經飛跑着迎了過來，圍着呂律歡跳撲騰，就連黑嘴也是這樣。
野豬肉、蘑菇香，野菜鮮，被這麼一燜，滋味全融入到小米中，再加上柞樹葉的清香，隨便一口咬在口中，都是享受。
因爲，往往發現二甲子，那就意味着周邊有大棒槌。
既然濃煙是信號，若是有人在山裡，那就容易看到，也就有可能招來心懷不軌的人覬覦。
蔣澤偉當然看出這一點，所以弄了點新鮮玩意兒，也是想調劑下氣氛。
“啥？”
“還是得叛變！”陳秀清傻笑：“元寶是母狗。”
“葉包飯？”
陳秀清將手中捧着的葉包飯遞給呂律抱着，跑回帳篷，很快取了香火回來。
“沒事沒事兒，天晚了，也沒啥人看得見！就給大夥換換口味，平時可沒這種閒工夫。”
大的濃煙是放山人在麻達山以後的求救方式。小的濃煙，多是端鍋人打的火堆，告訴自己參幫或是別的參幫的人，這裡有人。
呂律突然好奇起來，他還真沒聽說過。
元寶這樣靈性的狗，也不知啥樣的公狗才配。但呂律相信，真有那樣的狗，估計也相當厲害了。
呂律聳了聳鼻子，快步朝着帳篷邊走去。
“幾品葉？”蔣澤偉追問。
這一天搜尋下來，走的路可不少，等幾人能看到帳篷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昏暗的林木間，能看到帳篷前火光閃動，蔣澤偉在做着什麼。
他們也聽到呂律說了這句話，但不明白呂律的真正意思。
呂律看到，火堆下邊有一塊石板薄片，將石板揭開後，裡面是熱氣騰騰的一汪水，就在這水坑中，有二十多個用柞樹葉包着，以草葉仔細捆紮的東西。
這夢肯定很美，就不知道正經不正經！
不知道爲啥，也許是氛圍影響，呂律這次，明顯比上一次在興安嶺發現棒槌時要激動得多。
大概是大夥對這大自然的虔誠吧。
呂律微微一笑後，也閉上眼睛，靜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