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凡滿月的時候, 那個男人又出現了。小鳳然仰着腦袋,看着他從奶孃手裡接過孩子,一雙如鷹的眼, 本是寒魄, 卻在望着孩子的那一瞬, 流出異樣的神情。
然後, 他在沒經過小鳳然的允許下將孩子帶走了。
那天, 這座可怖的大宮殿裡,突然變得很熱鬧,花開鳥語, 人聲鼎沸。小鳳然不知爲何會有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還因小虞凡的不見而難過。
一旁的奶孃卻安慰着他說, 今日是小太子滿月, 舉國同慶, 你應該要高興的。
“小太子?”小鳳然雙眼蒙着淚花,渾然不知。
這一日過後, 小虞凡被送了回來。之後,他便有了新的名字與身份。而,他則成了他的貼身隨從。
一年復一年,小太子長到了八歲,小鳳然也已然成了翩翩美少年。
這一日, 小太子玉尚在花園裡玩耍。杏樹粉蕊, 花瓣隨風飄落, 點綴着茵茵綠草的寂寞。
鳳然立在長廊中望着那蹲在草叢裡撥弄的小身影, 憂心的蹙着眉, 對着他喊道:“尚兒,草裡蟲子多, 別又起疹子了,快回來把課業寫完。”
簌簌草動聲,小太子聽着他的叫喚,一不留神便跌在了草根溼土上,回頭時,一張可愛的小臉頗爲無奈,抱怨道:“兔子跑了,都是你嚇的!”
一聲嘆氣,鳳然跨出了庭欄,走到他近旁,躬身將他托起,拍了拍他黃色袍子上的泥土:“宮裡後廚屋子裡多得是兔子,我等會就讓華蓮給你弄一隻來。”
聽着鳳然這樣說,小玉尚不樂意了。
“不好,你叫他們把兔子都放了。”
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認真肅然,鳳然只得嘆氣,摸着他馬尾的發,道:“你以後是要做君主的人,如此心軟慈善怎能做大事,怎麼霸主天下?”
小玉尚聽着他這般說,遠山秀眉揪成了結:“我不想做君王,我想遊歷天下。君王要殺人,我只想救人。我要拜醫仙爲徒,鳳然你教我煉藥吧!聽說鳳族製藥天下第一,我也想學一手了。”
鳳然不語,卻是搖頭。玉尚便說他小氣,扭過頭便跑回了書房裡去逗籠子裡的小白鷹,小白鷹是大將軍剛從雪山捉回來的,送了小太子做十歲壽辰的賀禮。
看着那殿內明亮的身影,鳳然眼前忽而閃現一人許久以前熟悉的身影。
***
小玉尚十歲那年,他將取了白鳶名的成年雪鷹放飛了。鳳然看着那翱翔在天際藍空中的雪白,問他:“你怎麼把它給放了?”
小玉尚回頭,擡着漆黑的眸看他,用脆生生的聲音回道:“因爲本宮拔了它的羽毛,它生氣了。所以,爲了讓它高興便讓它飛會兒。”說着,他從寬大的袖兜裡掏出了幾根白瑩色澤的羽,遞給了鳳然:“送你。我留三根,幫我插頭上吧。”
稚嫩的臉上霍然帶着孩童純粹的笑意,自從上次夏王罰了他在祭祀大殿內跪了三天三夜,他已經許久沒笑過了。見着他彎着的墨黑的眼,睫毛顫顫,鳳然只覺這世間最好的也不過如此了。
從他手裡接過白羽,將它們插在他的發冠側,聽着他似是自言自語,喟嘆道:“要是我也是白鳶,我會飛得更遠的,再也不想回來了。”
也是這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在鳳然人生中他從未敢想的大事。
鳳族聯合大將軍謀反,被夏王帶兵鎮壓,鳳然作爲鳳族的後裔族長,被牽扯。傳言因着他的內應而蓄謀。但,鳳然知道這都是被陷害了。因爲,夏王想毀掉對他有威脅的勢力。他害怕有一日,當玉尚再次問他,他的母親是誰時,他又會做噩夢。所以,夏王違背了與前任鳳族族長的口頭應承,心狠的將那些他覺得讓他無法安眠的人,統統丟入了火坑。
鳳然也因這次的陷害險些喪命,太子救了他,可他卻不相信鳳然,與其說不信,還不如說漠不關心。
被關在地牢裡的鳳然狼狽破爛,他捉住玉尚華麗衣衫的下襬,漂亮的眼裡滾着淚,卻依舊倔強:“尚兒,你爲何不救他們?他們是無辜的!”
十歲的玉尚蹙着秀氣的眉宇,臉上糾結着,他低頭看着鳳然滿臉的污垢,聲音都是顫抖的:“父王說我太仁慈,說他們不死,我就得死。你不是要我做君主的麼?我現在學着狠心,你怎麼又要我救人了?我到底該怎麼做?你知不知道我看着那些死屍睜大的眼看着我,我每夜都會做噩夢,好可怕!”
看着他驚慌的跑出去的身影,鳳然突然覺得錯了,錯得離譜。以前,他擔心他太心軟,可當他不再心軟時,他竟覺得這樣的玉尚有些可惡,可恨。可,他更恨的應該是自己。
於是,這夜,他殺了對他施暴的囚卒,一人逃出了牢獄。
在外漂泊的五年,他想盡了所有辦法,他要練就世間絕世武功,他要殺了夏王,他要讓玉尚後悔。
五年裡,他去了苗域,苗王看重了他的美貌,強行收了他做孌童。並在他身體裡種下了歡情蠱,每月必行房事,否則全身難受瘋癲至死。
屈辱中,鳳然也逐漸麻木,心裡卻愈來愈恨那個讓他苟延殘喘活下來的太子。
一夜,他剛與苗王行完牀笫之事,無意間在苗王口中聽到了有一種藥能增強內力,江湖人均爲它爭破頭,但已近失傳。苗王不知從哪裡弄到了這藥,正準備明日找人一試。鳳然忽覺這是個機會,於是便要苗王將自己做了藥人。
這藥名爲絕情散,食後不僅能內力翻倍,讓人天下無敵,也能讓人忘情,迷失最原始的情愛相思。但,它也有其副作用,將人的體色吞噬,烏髮變白,黑眸由紫變白,直至全白時,耗完體內所有精氣,衰竭而亡。所以,一般食這藥的人,通常活不過三年。鳳然卻毅然決然。
數月後,他除了功力大增,也變得無情戾氣。兩日之間,他屠殺了苗王其下的所有弟子,血洗天地,大火染紅了整片苗域。之後,他將斷了手足的苗王,扔入五毒壇中,看着那些毒物將他啃食,聽着苗王最後的哀嚎,鳳然只是笑得妖邪。
***俺是阿0***
兩年後,夏宮的一場內變如數年前預兆的一般,發生的突然,卻也理所當然。
一場瘋狂的屠殺之後,傾盆大雨將夏宮瓦礫磚房土地的血沖刷殆盡。
巫馬啓正看着鳳然轉身離開,帶着一身血跡,白衣斑斑,銀髮溼透,背影蕭條冷酷的可怖,如地獄的羅剎,嗜血而貪婪。
鳳然回到鳳棲宮,擡頭看着那被大雨淋溼拍打的烏木匾牌,他額角突突的抽痛,腳尖點地躍起便一手摘了匾額,落地一瞬兩手將其劈成了碎木,飛濺四周。
腦海裡突然回想起,那人一臉蒼老虛弱的與他說道:“孤吃了你那配製的藥,受了這衰竭的折磨,終於可以去見棋之了。然兒,孤沒有覺得對不起你,反而是你欠了孤的。所以,照顧好尚兒,如果他成不了氣候,你就把他殺了吧!也好讓他見見他的孃親••••••”
漸漸頭痛欲裂,鳳然抱着頭,雙膝跪在地上,大雨磅礴如一場枯竭的洗禮。蠱毒的發作,讓他痛苦的痙攣,腦中迴盪着殺孽的叫囂,與玉尚見着他時那雙厭惡的黑眸。
“不••••••不要再這樣看我了••••••不要••••••”
正當力竭的嘶吼讓他抓狂,那個讓他痛苦的人,就如夢魘一般,出現在他眼前。玉尚從長廊中,淋雨衝到他面前,看着跪在地上戰慄不堪的他,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玉尚本是來責問他,阿角去了何處?但,在見着他這般時,卻愣忪了。
鳳然似乎像是找到了痛苦的源頭,霍然伸手將他拽到了地上,玉尚雖不及防被他甩了出去,摔得傷痕累累。
還沒等他從疼痛的愕然中反應過來,鳳然一手拖住了他的腳踝,力氣大得讓他吃驚。鳳然將他拉着,後背的衣料全然磨破,擦傷了皮膚,水侵着澀澀的痛。
經過階梯,拖入了漆黑的宮殿,其間玉尚不是沒有掙扎過,他一腳踹着鳳然,可不動於衷。此時的鳳然就像個瘋魔一般,沒了所有知覺,只是木訥大力的將他甩到了牀上。
玉尚看着他脫了自己的溼透的衣服,一雙紫色的眸深得沒了焦距,望着牀上的他,嘴上帶着邪魅的笑,絕美的面,如若木雕呆滯。
看着他光裸着上身一步步走向自己,玉尚一雙眉皺着,咬着牙,喝道:“鳳然你是瘋了麼?你這是要幹何?”
鳳然只是笑着,陰森如癡的對着他說:“尚兒,爲何要厭棄我啊?我難道對你還不夠好麼?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的!羽兒說,讓你成爲個好孩子,我是不是錯了啊?你別怕啊!”
說着,他已站在了烏木牀邊,雙手要去夠玉尚,玉尚臉色一陣陣的發白,立在牀上俯視着這個已經瘋了的人。
“你瘋了,孤懶得理你!”他剛說完,便要側身躍下牀。
誰知,鳳然卻身影如閃電,捉住了他的手臂。玉尚急急出手,切向他的後勁,他快速避開,回身一記勾手便將玉尚壓倒在牀邊。
一頭磕在木柱上,眼前一陣昏花,玉尚剛想一腳踹在他的腹部,卻瞬間被他雙膝抵住。
他頭抵住他的額,急促的呼吸,曖昧的噴在他的脣上。
一雙水光瀲灩的紫眸,就這樣不過兩寸地盯着他,讓玉尚起了一身雞皮。
“尚兒,你知不知你還有個名字,是羽兒取的,叫虞凡,鳳虞凡,你喜歡麼?”瞧着玉尚漂亮的臉蛋僵硬,鳳然擡手摸了摸:“不要總板着臉,要笑啊!我喜歡看你笑的。”
玉尚擡手打掉他扶在自己臉上的手指,冷然道:“鳳然,你這話是想提醒孤的真實身份麼?不用你費心,孤早就知曉了,先王在死之前,便將一切告訴了孤。”
“那你喜歡麼?”鳳然只是重複的問着,混濁的眼彎着。
見着他如此,玉尚心知他已經神智不清了,呼出一口惡氣,他擡手握住鳳然的手腕,片刻後,猛然驚覺。
“你••••••”話音未落,鳳然已經捉着他丟到了被褥間。
“尚兒,你要聽我的話,不要忤逆我。”鳳然一手按在他的肩頭,便一口咬住了他的頸脖,劇痛之中,血腥之氣瀰漫開來。玉尚臉色已近透白泛青,額角的青筋凸起,他咬着牙槽,使足了六成的功力,劈在了鳳然後腦。
鳳然醒來之時,他已經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地牢,潮溼惡臭,鼠蟲竄行。
揉着被玉尚打得疼痛的後頸,已經不記得自己做了何事,之前難受已經不再明顯,他擡手擦過臉時,指甲傳來一陣腥味,才知自己嘴角全是血跡,隱約間似乎察覺這血好像是玉尚的。
這時,牢門從外面打開,一人玄衣斗篷。
鳳然擡頭看他,地窗光線微弱,卻在他撥下頭上的兜帽時,驚了鳳然的眼。
“真的是你••••••”
那人掀開衣襬,蹲下身,與他對視,淺笑道:“是我。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的,你活不過一月了。”
聽着他的突然的話,鳳然收回驚愕的神情,低頭冷笑:“這應該是個好消息。沒想到死之前能再見你一面,值了。”
“你是值了,但是我可是賠了。”男子擡起白玉般的手,撐着下顎,無奈嘆氣:“你害慘了我的兒子。”
鳳然蹙眉,不解:“他不是早想我死的麼?”
男子歪着嘴,弧度極美地說道:“你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錯了?”
“對,過不久你就知曉了。十六年了,你問問自己有沒有真正瞭解過他?他可是隨他母親。”男子的話就像是一抹悠遠的夢語,然他失去了往日的淡漠與無情,如孩子般迷茫無措。
之後,鳳然喝了男子給他一碗湯藥,便又失去了所有知覺。
醒來時,已經是數日後。
看着眼前的醫仙,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巫馬玉尙已死,以後不用再找他了。”
許久以後,鳳然才明白了那人後一句話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