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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祝福與詛咒

第174章 祝福與詛咒

此刻,真正構成時墟、奠定魔境、扭曲現實的核心……就在季覺面前顯現。

起因,是無法得到救贖的不死之症,作爲基礎的,是無數永世煎熬的絕望患者,最終犧牲所有、願所成就的,是直至死亡降臨依舊未曾放棄的一心救贖。

無能爲力的醫生們傾盡了所有,不惜犧牲靈魂,最後向着世界所獻上的禱告與祈願。

迎來升變。

縱使失去所有,只此一心尚存,就絕不捨棄患者,絕不辜負誓言,絕不容許,毒害污染之物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即便即將擴散毒害和污染的東西,變成了自己。

那樣的決絕的神情,就在季覺的眼前。

“……”

季覺呆滯着,說不出話。

醫生的表情抽搐一下,沐浴着血色的雨,就像是在哭,又彷彿,狼狽一笑。

“我不是個好醫生。”

他的嘴脣顫抖着,疲憊呢喃:“我、我想不起來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我是誰,大家,大家都怎麼了……”

“他們病了,所有人都病了,我也病了。”

“我不知道怎麼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救他們……都是,我的錯……”

“大家,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他努力的擡起頭來,想要,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任何救贖和痊癒的身影,只有哀嚎、肉瘤,血雨落下,淹沒漸漸坍塌和湮滅的醫院。

於是,他漸漸恍悟:“到最後,我一個人都沒有能救得了啊。”

轟!

有崩裂的聲音傳來,自天穹之上。

又彷彿,來自他的身體的裂口中。

瑩瑩的光芒顯現了,纏繞在了化爲利刃的邪愚之髓之上,就像是用自己的血去洗去污染的毒,漸漸滲入其中。

再然後,他終於,鬆開了雙手。

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住院醫的最後的培訓,已經結束啦。”

醫生的身影閃爍着,彷彿要隨着世界一同崩裂,但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擡起手來了,從脖子上摘下了自己的工牌。

小心翼翼的捧起,戴在了季覺的脖子上,認真,又仔細,爲他撫平了衣領之上的一絲褶皺。

“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知道……”

蒼老的醫生最後一笑。

望着自己帶過的,最好的新人,告訴他:

“一定要做個好醫生啊……”

那一瞬間,季覺在呆滯中,下意識的伸手,就像是想要挽留下那消散的幻影。

可明明能夠塑造出世間一切美好的雙手,卻什麼都沒有能夠留下來,又一次的,抓了個空。

只有飛散的光芒,從他的指尖溢出,搖曳着,飛向了天上。

在恍惚裡,好像有人笑起來了。

最後伸出手來。

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季覺沉默着,低下頭,看到胸前懸掛着的工牌,還有手中,那一把鋒銳如利刃的古怪遺骨,當血色和漆黑蛻盡之後,便彷彿水晶一般,煥發出晶瑩的光。

引以爲傲的身份,用以救贖病患的工具。

他們將自己僅有的寶物,全部都交託到了自己的手中。

可是,何必呢?

“我都是騙你的啊。”季覺輕聲呢喃。

就是隨口一說,裝模作樣的講一講,就好像感同身受,悲天憫人的救贖者一般,裝的像模像樣。

被騙到了吧?!

這都是演技,我四歲的時候就會裝哭騙零花錢了。

誰當真誰纔是傻子。

可每一次,都屢試不爽,總會有一個人無可奈何的笑着,牽着他的手,帶他走向商店裡閃亮亮的櫥窗。

那時候天空是蔚藍的,樹蔭下吹來夏天的風,陽光照耀在大地上,一切都美好的像是童話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無聲的罵了一句。

再罵了一句。

直到,聽見了從遠處踉蹌而來的腳步聲。

“童畫。”

在廢墟上,踉蹌向前的童畫微微一愣,擡頭看向了那個佇立在血雨之中的背影,聽見了他的聲音:

“去做好隔離和防護準備。”

“啊?”

童畫茫然。

“我沒說清楚嗎?”

季覺回過頭來了,胸牌飄揚在白衣之上,再度重複:“別傻愣着,也不要讓患者再等了……他們不是騙子,我也不是!”

他說,“準備手術。”

那一瞬間,所有的哀嚎自血雨中,戛然而止,那漸漸消散的雨水之後,彷彿有什麼模糊的影子浮現了。

瀕臨崩潰的時墟,彷彿再一次的找到了支柱。

苟延殘喘,拒絕着滅亡!

一切都還未曾結束。

還有醫生在這裡!.

十分鐘後,手術室裡的推車從廢墟中翻出,送到了季覺的面前,諸多工具齊備。

廢墟中最平整的地方,變成了手術檯,乾癟龐大如車的巨大肉瘤,已經被推到了客串無菌布的防塵布上面。

一張張起伏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瞳流着眼淚,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醫生,醫生們。

嘴脣無聲的開闔。

就連祈禱和呼喚,都沒有了力氣。

“就當你們術前準備完成了吧。”

季覺伸出手,撫摸着他們的面孔:“配合一點,大家都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做醫生,你們也會第一次被治癒,第一次死掉的。”

他說,“我保證。”

或許,自己這輩子都做不了什麼好醫生了。

季覺對此心知肚明。

缺乏耐心和所謂的慈愛,對蠢貨和愚人不屑一顧,看到那些自己找的麻煩就會忍不住皺眉頭,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無休止的去給病人伸出援助之手。

看到自尋死路的傢伙,還會站在旁邊冷笑着看熱鬧。渾身上下擅長的,唯一和醫生搭邊的,只有‘沒救了’、‘等死吧’還有‘告辭’。

莫名其妙的來跟人說什麼一定要做個好醫生?

這種遺言跟詛咒有什麼區別啊?!

勸人學醫會天打雷劈的!

況且,自己一帆風順的走在工匠之路上呢,將來能力、權力和財產揮揮手就有,前程遠大的要命。

別特麼亂七八糟的修改別人的人生計劃好不好?

所以,就當做……偶爾,客串一下吧。

你們最好別奢求太多。

“渴求死亡,對嗎?”

季覺握緊了遺骨之刀,“由你們所孕育而出的這一精髓,正同你們的願望所恰當。”

否定希望的絕望和否定生命之後渴求死亡,再施以醫生們最後的仁慈,最後所顯現的,是這宛如琉璃一般澄澈的鋒刃。

彷彿隱隱有血絲流轉其上,就在非攻的催化之下,骨骼崩裂一片,又一片,自解離術的拆解之後化爲飛灰。

毫不猶豫的摘去諸多精髓,奢侈的靡費着這一份原本有無窮可能的力量。

並未曾有任何的困難,甚至就好像它本身都在配合着季覺的練成一般,毫無滯澀,行雲流水。

到最後,顯現在季覺手中的,是一柄只有四十餘釐米的微彎骨刀,彷彿手術刀一般的形制,卻比尋常的型號還要更加誇張。

澄澈透明的隱約鋒刃延伸其上,瑰麗如幻夢。

恰似救贖之夢本身。

自擡起刀的那一瞬間,季覺卻不由得回憶起曾經和葉教授的對話。

“老師,妙手天成和精神第一性互相配合的話,真的能夠摘除靈魂嗎?”

當時,葉教授告訴他:“理論上存在可能。”

現在,他卻還想要再問一句:“錢主任,醫生真的能夠拯救患者麼?”

只可惜,無人迴應。

可冥冥之中,卻彷彿傳來了斬釘截鐵回答。

告訴他——

——絕對!

醫生能拯救患者,醫生將拯救患者。

這一次,醫生,絕對會拯救患者!

那一瞬間,季覺擡起頭來了。

看向崩裂的天穹,自天穹之上,彷彿有隱隱的幻影浮現,如此飄忽,就好像海市蜃樓……好像是一座蒼白的建築,如此龐大,彷彿充斥了整個天穹。

明明沐浴着無窮的光,可是卻未曾有任何溫柔和慈悲。

生命盡頭的極樂之園,否定生命和死亡本身的大孽·白館,於此顯現。

漠然的俯瞰。

嘲弄着不自量力的挑戰者,挑戰者們!

於是,那一瞬間,季覺毫不猶豫的向着眼前的病人劃下第一刀。

醫生,開始了手術!

.

麻醉,省略

消毒,省略

病情的狀況和分析,省略!

由防護嚴密的童畫提供探測和讀取,季覺揮刀,剖開了面前的血肉……

醫生將拯救患者,醫生,將會全力以赴的,殺死患者!

瞬息間,血色噴涌如瀑布,無數蠕動的器官和肢體自裂口之中像是瀑布一般溢出,擴散,蠕動哀嚎。

乾癟的肉瘤之內,此刻居然還有無數肉芽再度生長,只是短暫的衰微無法扼殺畸變的生命,不死之症依舊猖獗。

季覺大可以故技重施,將自己嫁接其中,然後通過腕錶的力量將污染和孽變盡數抽乾,可代價是,除了自身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徹底銷燬。連帶着病人的意識和靈魂將永遠和孽變混合在一處,被抽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再無法解脫。

可現在,他要做的,是將他們早已經融入血肉之中的意識和靈魂,徹底的和這一具不死之軀分割開來!

沒錯,就像是葉教授所要求的那樣。

將靈智自形骸之中摘出!

不必投鼠忌器和小心翼翼,也不必瞻前顧後……這一次,自非攻之手的揮灑之下,瀰漫的血肉輕而易舉的被捋順,再然後,手中的骨刀斬落。

那澄澈透明的鋒刃好像介於虛實之間一般,同時的分割着混雜在一處的肉體和靈魂。希望燃盡的絕望和生命所渴求的死亡被慈悲所調和在了一處,遊刃有餘的分割着兩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而更重要的,是某種從本能之中浮現的指引。

“向內三分,摘除腫瘤之後,從側方動刀。”

“骨質增生物和器官不是重點,放在一邊,不必理會”。

“這一塊的神經和淋巴還有內臟攪在一起了,暫時封閉起來,切除之後再生的組織會更混亂。”

“比起紊亂的血肉,靈魂之間的混雜纔是重點。”

在動刀的一瞬,彷彿就有幻覺一般的聲音從心中響起了,融入本能一般,予以指導,或是熟悉,或是陌生,但彷彿好像都曾經有所聽聞。

自醫院的會議室裡……

短暫的恍惚裡,季覺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空空蕩蕩的空氣之中,彷彿有幻影顯現了,醫生們看着他,微笑着,予以指導和鼓勵。

以手術刀爲媒介,這一份學識和經驗導入季覺的動作之中,毫無滯澀和停頓。

哀嚎聲有那麼一瞬間,短暫停滯。

突如其來的死寂之中,季覺的雙手沒入了混亂的血肉之中,骨刀遊走,行雲流水的摘除一切附着的黏連,拆分溶解靈魂之間的界限。

而另一隻纏繞着非攻矩陣的手掌,伸出,死死的握緊了,不容許那渺小的靈魂和意識從指尖溜走。

這一次,他終於抓住了。

“給我,出來!”

血色噴涌,殘肢蠕動。

精神第一性和妙手天成之間的完美無缺的聯動,令血肉之軀,作用於靈魂之上。封鎖、分割、然後重新構成。

只是剎那間,他終於握緊了這無數亂麻之中至關重要的一根。

拽出!

刺耳的啼哭聲響起,就在季覺的手中!

小小的血肉蠕動着,拖曳着一根腐爛的臍帶,從肉瘤之中徹底摘出。未曾能夠發育完成的四肢抽搐着,模糊的面孔之上,終於流下了第一滴誕生以來的眼淚。

嬰兒。

“沒想到,到現在,還在幹婦產科的活兒啊。”

季覺自嘲一笑,伸手,小心翼翼的爲它擦去了臉上變質的羊水,啼哭聲越發高亢,孩子在貪婪的呼吸着,吶喊,流淚。

烏溜溜的眼珠子,用盡全力的移動着,最後看向了季覺。

嘴脣開闔了一瞬。

就好像在道謝一般的,釋懷的微笑。

然後,迅速的凋零,崩裂,化爲飛灰,吹向了遠方。

只留下一塊異化的乾癟血肉,被季覺丟進垃圾桶裡。

他誕生了,他又迎來了死亡。

而一線靈質之光從白館的污染之中掙脫,自由的翱翔,去往了惡孽去不了的地方。

“1號患者,治癒。”

季覺輕聲呢喃,自言自語着,耳邊的幻覺中彷彿聽見了狂喜的歡呼和吶喊,那些寄託在手術刀之上的祝願煥發光芒,越發耀眼!

崩!

天穹之上,裂隙再現一道,交錯着,彷彿欄杆一般,令白館的投影越發飄忽和遙遠。

而另外一側的天穹之上,卻有大象無形的升騰之物緩緩顯現,自呼喚中,俯瞰。再然後,飄搖如星火一般的星辰隱隱匯聚一處,宛如天爐之薪無聲而燃……而另一側,滯腐之爐中的眼眸之火隱隱燃燒。

而就在大地之上,手術還在繼續。

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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