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待月苑還像以往一樣寧靜。碎石路旁盛開着雛菊，屋子旁高聳的槐樹。三五成羣的弟子湊在一起討論下個月的食譜。
本來就是用於放置門派中無用或者犯錯弟子的地方，所以待月苑的平和和宿光派本派的緊張氣氛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平日裡做些瑣碎雜事，學些基本的法術技能。待月苑的日常總是沒太多跌
宕起伏。日復一日平淡的生活從一個春秋到另一個春秋。
這天的浮簌仍舊像往常一樣給弟子們講解經文。晨課結束後便打算等在待月苑的門口。前幾日剛收到的消息，說是這幾天就會有一名弟子被“發配”到待月苑。於是想着得早早去迎，畢竟怎麼都不能怠慢了本派的那些人。不然來年一個心情不好，剋扣掉給待月苑的經費，苑裡的小弟子們生活可就不好過了。
幾步匆匆往由爬藤構築的苑門走去，擡頭就見到本派的幾位聖人趕到。好幾個人面色凝重的守着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浮簌忍不住覺得好笑，面上卻還得裝作鎮靜坦然的樣子，他輕咳一聲，作了個揖，“洛靜師兄，洛水師兄。”
對面幾人微微點頭，最當中的人將原本隱沒在人羣中的小姑娘推上前，“快見過你的新師父。”
小姑娘一臉不爽的瞪了浮簌一眼，沒有吭聲。
“快叫！”當中的葉甫真人已經有些怒意。
小姑娘這纔不情願的白了浮簌一眼，叫了聲，“師父。”
浮簌點點頭。
葉甫真人將手背在身後，“這位就是花櫟。從小跟着我，雖說脾氣不大好，不過還算是個老實孩子。今後還得拜託師弟多多關照。”
“自然。”浮簌掃了眼將目光轉向一旁花草的花櫟，“幾位師兄可要進來喝杯茶？”
葉甫真人搖頭，“不必。我等還有其事務需要處理，先行告辭。”
浮簌也沒有要留的意思，只是站定看着幾個人唸了咒，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如釋重負的嘆了口氣，隨後纔將注意力轉向花櫟。
“先帶你見過其他弟子。”浮簌徑直背過身，“隨我過來。”
穿過由忍冬搭成的小徑，不遠處聚在一起背書的弟子們紛紛將目光投向跟在浮簌身後的花櫟。待月苑雖然時不時會有新的弟子過來，不過頻率極低。花櫟的出現很快成了其他弟子談論的話題。閉塞在待月苑太久，沒幾個人知道她的來頭。
浮簌讓底下管事的弟子召集其他人過來，滿打滿算不超過五十號人。花櫟面無表情立在浮簌身旁，挨個打量着站在不遠處的弟子們。
“這位是花櫟，從今天開始在待月苑修行。”浮簌的聲音沒太大波動，聽不出來他對花櫟的出現是歡迎還是排斥，“若是有需要幫助的，詢問其他人便可。”
後半句的對象指向花櫟。
花櫟將兩手握在一起，人並沒有站直。擡頭的時候餘光瞟見浮簌正面帶嚴肅直勾勾看着自己，覺得自己似乎也該應個聲，只好深吸一口氣，“嗯。”
浮簌顯然對花櫟的反應相當不滿，不過眼前還有衆多弟子，他不好發作，只有先吩咐散會繼續學習，之後才單獨將花櫟拎到一旁，質問道：“平日你在本派都是這副樣子？”
“什麼這副樣子。”花櫟很快接口反問。
“目無尊長，行爲散漫。”浮簌將手裡握着的書卷拍在她的腦門上，“葉甫真人帶出來的弟子沒有你這樣的。”
“你竟敢打我！”花櫟又氣又驚的捂着腦門，“你竟然敢打我！連我師父都不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原以爲自己的舉動能給花櫟一個下馬威，沒想到花櫟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咳。你犯了錯，爲師教育你有何不妥。”浮簌板着臉，心裡暗想小孩子越小就越要嚴加管教，花櫟看上去年齡不大，應該還有挽回的餘地，“你年紀尚小，應當多加自律。”
花櫟已經從剛纔的震驚中回過一點神。這次她學聰明瞭一點，一直後退到浮簌打不到的地方纔小聲嘟囔，“你才年紀尚小。”
浮簌嘆了口氣，“本想讓你與其他弟子一同生活，現在看來還是待在我身邊比較好。”
一句話讓花櫟着了急，“別啊，我適應力可行了，洗衣洗碗洗馬桶我都能幹……”
“真的？”
“假的。”花櫟垂下頭。
浮簌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還是待在爲師身邊修身養性爲好。”
花櫟翻了個白眼，沒再掙扎。
午膳過後，幾個弟子被派去給院子裡的花草澆水。花櫟本來正趴在一旁的躺椅上沐浴春風，結果浮簌端着書卷走過來，吩咐她也跟去幫忙。
花櫟只是擡了個眼，之後翻過身，應了句，“不去。”
浮簌也不生氣，走到她跟前盯了好久，之後纔將手裡的書卷輕輕放在她的腦門上，“將這篇經義抄寫五十遍。戌時前交來。”
花櫟仍舊不理會，一副早就睡熟的樣子。浮簌忍不住皺眉，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難纏的弟子。不過既然花櫟這般蠻橫，那自己也無需留什麼情面。
浮簌擡手施了一個咒，花櫟便驚叫着捂着屁股從躺椅上蹦了起來。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花櫟形象全無的瞪着浮簌，“堂堂聖人竟然如此道貌岸然！隨隨便便就去燙女孩子的屁股！”
浮簌收回施咒的手，“待月苑雖不似本派那般事務繁雜，卻也不是養懶人的地方。趕緊起來，去院子裡幫忙。”
花櫟咬了咬牙，終究還是罵罵咧咧的往院子那邊走去。
浮簌望着她遠去的背影，連連嘆了好幾聲氣。
怕花櫟乘機又溜去其他地方偷懶，浮簌片刻後也跟了上去。他站在一旁的樹蔭下，卻見到花櫟正
跟同齡的弟子研究怎樣澆花最省力，全然沒注意到自己的出現。
本來浮起的一絲沉重感頓時消散了不少。浮簌又多看了幾眼，確定花櫟真的沒有打算跑路的意頭才轉過身，往自己休息的萬玉閣走去。
黃昏時分，浮簌從萬玉閣出來。處理事務讓他暫且忘掉了花櫟的存在。結果剛掀開簾子走向弟子們休憩的房間就看到花櫟坐在價值不菲的四角桌上晃着腿發呆。浮簌過去讓她下來，看着她一臉落寞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可憐。
“其他弟子呢。”他揹着手。
“去玩了。”花櫟扶着紅柱站着，半張臉浸在夕陽中。
“你怎麼不跟去。”
“哈？”花櫟卻笑了，“讓我去玩老鷹捉小雞？算了吧。”
安靜了一會，浮簌纔開口問道：“葉甫真人爲何將你送來待月苑。”
“因爲我殺了人。”花櫟回答得很平靜。
“爲何殺人。”
“因爲他們要送我去喂那幫妖怪。”說這句話的時候花櫟微仰起頭，臉上的表情和白天的時候大不相同，彷彿短短一句話裡包含了道不盡的太多。她沒再多加解釋，一個人往地上一坐，“我餓了。什麼時候開飯吶。”
浮簌又一個書卷敲在她的腦門上，“時間尚早，先去研習經義，修練法術。別成天惦記着吃。”
花櫟騰的一下跳起來，“你又打我！不準再拿書卷打我了！吃飯有什麼錯了！吃口飯有什麼錯了！你不吃飯的麼！待月苑的人都不吃飯的麼！”
興許是已經開始適應，浮簌這回倒有些見怪不怪，“快去自行學習，到開飯的點自會有人叫你。”
花櫟嘟着嘴快步退向一旁，“我還是去玩老鷹捉小□□。”
浮簌搖了搖頭，“如你這般頑劣，怕是前途堪憂。”
花櫟本欲離開的身子一僵，回過頭看向浮簌，“你什麼都不知道……”
浮簌見花櫟還有未說完的話，站在原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就別自以爲是了。”
浮簌頓時感到一陣內傷。他雖說常年待在待月苑，但弟子們都對他尊敬有加。就連本派的人過來也未曾給過他這般臉色看。被人蔑視還真是頭一回，倒讓他一時半會有些不知所措。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花櫟早就跑遠，哪裡還見着半點影子。
懶得再去計較，浮簌揉揉鬢角打算繼續回去閱讀經書。半道上忽然記起不久前收到葉甫真人的來信上曾經提到過花櫟，似乎暗中提醒過浮簌“須得多加註意”。當時本以爲只是客套之話，讓他多多幫忙照看之類的，現下細想，估計花櫟在本派的時候就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
回到房裡，將白紙攤在桌上，浮簌覺得自己還真得仔細詢問葉甫真人有關花櫟的事，不然她總做些令人意外之舉，着實叫人夜不能寐。幾段句子流暢寫下，末了想起方纔花櫟說過的話。筆頭在紙上點了又點，最終還是沒有落筆去問。若真是多麼不得了的事，想必葉甫真人也會一早告知。
何況花櫟說話做事總是本着天馬行空的原則，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和她一般見識，豈不是連同自己的水平都一併拉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