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殤大婚這日, 秦詔詔早早便來到了舉行大婚儀式的宮殿裡的殿房中。
今日的她,一襲媒人紅裝,額間輕點鳶尾, 髮梳高雅禮鬢, 整個人彷彿如同九天玄女下凡。
當趙殤看着面前對他微笑的秦詔詔, 也不由得發愣。
秦詔詔看着傻愣愣的趙殤, 笑着問道:“傻蛋兒, 姐姐好看嗎?”
趙殤聽着這久違的熟悉的稱呼,第一次笑得那樣的開心,“好看, 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
秦詔詔聽着這話,也笑着彎了彎眉眼。
如果說從前的秦詔詔靈雅可愛的話, 那麼今日一襲盛裝的秦詔詔便是莊妍美豔, 美的驚豔天下!
“那……走吧”, 秦詔詔一邊說着,一邊擡腳想往殿外走去。
“姐姐, 讓傻蛋兒最後一次牽着姐姐走吧,以前老是姐姐牽着傻蛋兒走的,如今,傻蛋兒都要娶妻成家了,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機會再牽着姐姐的手了, 就讓傻蛋牽着姐姐走一次吧!”趙殤站在秦詔詔身後望着秦詔詔單薄的背影說着。
秦詔詔擡步朝殿外走的腳頓了頓, 轉身道:“好啊!那傻蛋兒就牽着姐姐走一遭吧!”
趙殤聽後也笑了, 快步走過來, 朝着秦詔詔伸出少年寬大的手掌。
一隻透着病態的蒼白手輕輕搭在了上面, 手指甲上塗着粉色的丹蔻,沖淡了一些蒼白, 免得有了一些正常人的粉嫩。
趙殤握着掌中彷彿一捏就碎了的細下手掌,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朝着大殿走去。
身後的小春託着秦詔詔的衣襬,小夏則端着一個盤子,盤子裡的東西被紅綢布蓋着,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
###殿外###
文武百官已經到位,祭天台也已經擺好,時辰一到,行禮太監便拿起紅捶,用力的捶擊着鼓架上的銅鑼,發出遠而長,亮而實的銅聲!
接着,嗩吶鳴笛樂鼓齊響,樂舞開始表演,形成一種彭勃莊嚴而不失歡樂的氛圍。
每個國家都有着自己的樂曲,趙國的樂曲舞蹈大多是歡樂自由中夾帶着禮儀的,錯落有致!
“大王到!”“永樂長公主到!”隨着趙殤隨身太監的唱樂,文武百官加上衆多宮人紛紛下跪。
“吾王萬歲萬萬歲,長公主千歲千千歲!”
在秦詔詔多次拒絕趙殤後,趙殤便順了秦詔詔的願望,真的把她當作自己的姐姐,並且下旨封秦詔詔爲長公主,賜號“永樂”!希望她永遠安樂!
只不過內心到底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趙殤小心翼翼的扶着秦詔詔在高位上坐好後,才慢慢的走去迎接從另外一條宮欄處走來的新娘子。
……
由於趙殤是國君,所以便沒有了尋常女子出嫁時,男子去迎接的規矩,在聖旨下到女子家時,女子自家的人便要早早的定做好一頂轎子,爲的便是女子入宮那日的前一天乘坐着這頂轎子進宮。
嫁的是皇親國戚,尚且規矩一堆,更何況嫁的人是當今國主呢?
新娘子一襲紅色婚服,頭戴垂珠鳳冠,婀娜多姿的款款走來,那鳳冠所帶的垂珠秀簾隨着走路的步伐,緩緩晃悠着,恰好讓新娘子的容貌若隱若現的展示着。
作爲嫁去宮中的女子,自然沒有了蓋頭,因爲人們認爲,嫁給天下之主、天子驕子的女人,必當應是端莊大方、溫良賢淑、母儀天下的,若是蓋頭蓋住容貌,這是對國主的不敬,國主是天,豈敢在國主面前遮首遮尾!若是不遮面,又會顯得女子不夠莊重,所以便有了鳳冠帶面的垂珠。
“吉時已到,奏樂,典禮開始!”隨着一聲唱樂,舞樂又開始唱響起來了
趙殤領着新娘慢慢的走上祭天台,從一旁的禮官手中拿過三根紅香,同新娘子一起將這三根紅香插入到祭天台的通鼎中!
“禮拜!”
帶香插好後,趙殤與新娘在通鼎前跪下來,開始隨着禮官的聲音跪拜上天!
“一拜,祈禱國泰民安!”
……
“二拜,佑主子嗣綿延!”
……
“三拜,保國千秋萬代!”
“禮成!”
拜完祭天台後,趙殤站起身,扶起身旁的新娘子,緩緩的下了祭天台。
……
“跪拜堂前!禮拜!”待趙殤二人走到秦詔詔面前,禮官又開始唱禮。
跪堂,原本是指跪拜父母的意思,但是趙殤無父無母,前趙王不久前病逝了,所以秦詔詔才答應了作爲堂前來參加媒證!
“一拜!堂前安康永輝!”
趙殤領着那美嬌嬌的新娘就跪了下來,朝着秦詔詔便是一拜!
若是新娘不認識秦詔詔,說不得心中怨恨,可是正如趙殤之前所說,這新娘是秦詔詔認得的,自然她也認識秦詔詔。
曾在春遊那次新娘也就是這位李小姐就知曉,秦詔詔對於趙殤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要。
那時的她從沒想過會入宮爲妃,自然也不會想到去記恨秦詔詔,只是女子嘛或多或少有一些羨慕。
而如今,換了位置,她對這個女子還是怨恨不起來,因爲既然她爲妃了,那麼就說明這個女子是真的不喜歡趙殤,若是秦詔詔願意,今日她也是座下賓一個了!
而且,她發現,不過短短兩月多而已的光陰,秦詔詔便已經比當初消減了大半,若不是粉面遮掩,估計臉還要更加清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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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子孫滿堂!”
“禮成!”
待禮成後,趙殤二人並沒有起來。
秦詔詔笑着讓小夏將東西端來!
小夏趕緊走過來,將盤子端給秦詔詔,秦詔詔笑着遞給趙殤兩人,說道:“弟弟,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姐姐呢也沒啥好東西送給你們,這是姐姐當年四處行醫時所得的一顆冰珠子打磨而成的一對同心佛,今天姐姐就送給你們,希望你們以後啊兩個人同心協力,恩恩愛愛的過完這一生”。
趙殤看着手中的那個盤子,小心翼翼的打開上面蓋着的紅綢布,露出了一對七寸大小的互相依偎的潔白無瑕通透的佛像,看着格外引眼,這對佛像就像秦詔詔這個人一般,乾淨剔透!
這個冰珠子,趙殤也曾見過,或者說他也是這個冰珠子到秦詔詔手裡的見證人…………
當初,秦詔詔和趙殤兩個人偷偷跑下山尋找韓非時,在秦國集市上的時候,一個老頭兒在集市上叫賣這顆冰珠,說這冰珠就是傳說中的靈玉,可以生死人聚魂魄,活人佩戴可以延年益壽,死人可以起死回生!
當時衆人都說不信,直到那老頭兒將這顆冰珠子放在了一隻快要死的兔子身上,只見那個兔子瞬間活蹦亂跳了起來了。
於是一堆人吵着要買,有的人還一擲千金,可是那個老頭子卻說只賣有緣人!
後來那老頭兒就說秦詔詔是有緣人,當時他也不明白老頭子的有緣人的標準是什麼,知道後來他知道了秦詔詔真正的身份,才知道那個老頭子爲什麼說秦詔詔是有緣人!後來秦詔詔便花了兩千兩銀將這個冰珠買了下來,還聽從老頭子的話隨身攜帶了!他可以說是非常清楚這個冰珠對秦詔詔來說,有多重要的!那可能是她證明她真實身份的唯一東西了!
……
見趙殤半天沒有說話,後面的禮程還沒有完,新娘子開口回答道:“多謝長公主,長公主有心了!”
秦詔詔聽後,也笑了笑,“你們快起來吧,待會兒還得去祖廟呢!可要得是體力!”
趙國先祖的規矩,凡是趙國嫡系後代子孫,只要是頭次婚姻或者納妃,都得到先祖前去開開面!
這所謂的開面也就是去露臉的意思,有點兒像現代媳婦兒見公婆的感覺!
……
趙殤他們前往祖廟的時候,秦詔詔說她累着了,就不去了,趙殤眼中的擔心更加重了,心中暗道:怎麼還沒來?
看着趙殤他們一羣人浩浩蕩蕩的朝着祖廟出發,秦詔詔微微一笑,鼻子流了什麼東西出來,她用手一摸,紅漆般的血。
她只來得及聽見了小春的哭喊聲……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如同她當初穿來時一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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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都城的大街上,一名男子發了瘋一樣的騎着馬朝着宮門跑去!
詔詔,等我,求求你,等等我,我就來了!我就來了!秦詔詔,你個騙子!你說好的要陪我一輩子的,說好了不離開我的,說好了……不會丟下我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了,詔詔,不要,不要丟了我!
韓非此刻恨不得拿劍殺了自己,可是他還要去找他的詔詔……他還沒來得及和他的詔詔道歉!
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切都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去報仇的!如果他不報仇,他就不會因爲復仇而離開他,他不離開她,她就不會被人暗算!一切都錯了,都錯了!
哪怕他再死命的催促着馬,到了城門,卻聽到了不同於喜樂的號角和鐘聲!
那麼的悠長,那麼的刺耳,那麼的讓人心中發慌……
宮門口慢慢的有人聚集,有些百姓嘰嘰喳喳的說着:“這是怎麼了?宮裡怎麼會發出喪鐘聲?”
喪鐘!喪鐘!
突然韓非又發了瘋一般的,目齜欲裂的一掌拍向馬匹,疼的馬兒嘶鳴一聲,朝着宮中衝去!
守城的侍衛攔都攔不住,只好跟在後面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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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殤最終也沒有去成祖廟!
婚隊還沒有走出內宮門,他就聽到了衆多宮人的叫喊聲,連忙騎馬奔回,就見那個剛纔還笑着送他玉佛,祝福他的女人就那樣倒在了地上,鼻尖沾着從鼻子中流出的血!
那一刻,他只覺得腦子裡什麼也沒有了,周圍的一切變的都那樣的冰冷可怕!
“秦詔詔!”他痛苦的大吼着,奔上殿臺去抱着她!感受着他懷裡的人還存留着的溫熱!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剛剛不還是好好的嗎?”趙殤痛苦的嘶吼着,小春已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
“姑娘前幾日身體都特別特別不好,結果前日她突然問了奴婢日子,從昨日起便彷彿好了大半一樣,還特意自己講身上的媒證服改了下,說是她瘦了,這媒服做的有些大了!今日一早,姑娘早早的自己起來梳妝打扮,說是要美美的,不能丟了人!”
小春說着說着就說不下去了,只能不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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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護駕,護駕!”
突然下面開始吵鬧了起來,侍衛們一聽,都通通的上前將趙殤與新娘護好!
趙殤擡頭望去,果然看見了那一個失魂落魄不該來遲卻來遲了的人!
“通通給孤滾開!”趙殤發紅着眼,大吼道。
衆侍衛散開……
趙殤懷裡抱着秦詔詔,露出了一個嗜血的笑容,“你終於來了,你來收屍來了嗎?”
韓非剛開始還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他們絕對是騙他的,他的詔詔不可能出事的!
可是當侍衛們散開,他看到那個了無生氣,臉上帶着刺目的血液的人的時候,他的心彷彿被炸的粉碎般的疼!
他的詔詔……他的詔詔還是狠心的丟下他了!
“不,不可能,不是的!不!不該是這樣的,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衆人都看着那個一向以矜貴無情著稱的韓王,像一個孩子丟了最珍貴的東西一樣,哭着跪着朝着那個身着紅衣卻已經死去的女孩子爬去!
“對啊,騙你的!我也想是騙你的!我也想她還活着!韓非!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讓她就這樣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趙殤放下秦詔詔,朝着韓非就是一拳頭,然後又將他拎起來,“爲了你的地位,爲了你的權勢,爲了你的自私自利,你犧牲了她!她那麼好,你憑什麼啊?憑什麼最後她選的還是你啊?你哪一點配!”
趙殤接連打了韓非十幾拳,才放開他,任由他爬着去抱着秦詔詔。
“韓非,接下來的時光,你就好好兒得活着,孤獨的活着,活着你害死她的悔恨裡吧!”趙殤最後冷冷的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其實他不想將秦詔詔交給韓非,他真的想殺了韓非,哪怕她已經感知不到這個世界了!
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那麼哪怕是在天上,她也不會開心的,說不定還會怨恨他!
所以,他不能殺了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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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衛子龍和衛四一同趕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天過去了!
衛四因爲完成了他的任務便想着去楚國找他們,然後一起來趙國將秦詔詔接回去。
可是卻在半路收到了衛子龍發到暗閣所有暗衛手裡的急令!
他便直接朝着趙國來了,剛好在趙國城口遇到了火急火燎的衛子龍,衛四一聽衛子龍說的話,便是臉色大變,第一次狠狠地罵了衛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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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們兩個通了城門,進到宮殿口時,便看見了自家主子在殿臺上跪坐着,懷裡還抱了個人!
衛四當時心裡咯噔一下,待他走近,果然主子懷裡抱着的人就是秦詔詔!
此時時辰已經是月上柳梢了……
“主子”,衛四說着便要去碰秦詔詔,卻被韓非擡頭喝道:“不許碰她!”不許,不許帶走我的詔詔!
衛四早已經從燈光下看清了韓非懷裡的秦詔詔的模樣,灰白色的面色,加上絲毫沒有呼吸跳動的脖子,他知道秦詔詔……已經死了!
衛四看着自家主子彷彿惡鬼撒旦的樣子,眼中的淚水也不禁流了下來。
他只不過是去執行了個任務,明明幾個月前他還送秦詔詔回了緣山!才幾個月的時間而已,那麼一個鮮活的人卻變成了這樣!
衛子龍也被驚的說不出話來!原來秦詔詔說的話都是真的,要是主子知道了,他會後悔的!可是……如今的他,卻是真的後悔了,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主子!後悔了他當時爲什麼會那樣的質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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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衛子龍和衛四他們陪着韓非坐到了天亮!太陽光照射在秦詔詔的身上,可是秦詔詔的身體已經變得僵硬冰冷了!再暖的太陽也不能讓她再溫柔的笑起來了!
人吶,總是這樣,在該珍惜的時候不好好珍惜,等到失去了之後才知道用情之深,抽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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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衛子龍聯繫了徐爹!因爲他和衛四都勸不動韓非離開!
從昨日到今日,韓非就那樣的抱着秦詔詔,披頭散髮的坐着,嘴裡不停地在秦詔詔的耳邊說着話。
才一天而已,韓非就彷彿滄桑了十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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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爹來了後,也是非常悲痛秦詔詔的離開,但是他也是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他明白當務之急是先讓韓非回去!
最後,還是徐爹說了一句,孩子,帶她回家吧!
韓非才同意抱着秦詔詔坐上馬車,回秦國的韓府,因爲秦詔詔最開心的時光也許就是在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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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城牆上,趙殤看着那一輛越走越遠的馬車,悽然的對着天空說道:“姐姐,你開心了嗎?”
天空中的那一抹紅雲彷彿是人的模樣,慢慢的朝着那輛馬車飄去……像是某個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