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已經一月有餘, 該查的事情也查的差不多了。大家都準備打道回府。
唐婉姝覺得自己這一趟挺有收穫。在她辛辛苦苦的扮了幾天淑女後,萬乾對她說,他還是覺得以前灑脫、不拘小節的三小姐相處起來比較愉快。看吧, 一對比就發現還是原來的自己好。
茉香最大的收穫就是和二少爺一起鬧了一晚上肚子, 這明裡暗裡都顯得兩人關係尤其親近。只是讓謝瑤知道了自己天天都是睡躺椅, 心裡還是有點鬱悶。
謝瑤只想快點把查到的事情告知老夫人, 一切都自當由她定奪。幾十年的恩怨, 終是快要有個瞭解。
當二爺得到了謝瑤帶回去的消息,還是很震驚。雖說早就有了這方面的猜忌,但真正的確認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自己的娘認識自己的爹就是一場復仇的開端。自己是什麼,自己是娘復仇的籌碼!難怪娘從小就對自己不親。如果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她甚至都不會生下自己。
她和父親的綿綿情意?哪裡來的綿綿情意?
“娘, 你是江南人, 是江南王家的人,那個幾十年前被土匪滅門的王家!”
二爺進門就是這句話, 直接了當。
二奶奶在閉目打坐,天天聞着檀香,捏着佛珠,有時候還真當自己就是那慈悲爲懷的人。可是怎麼可能?自己是眼睜睜的看着二十幾口人血灑滿地。
那時候她還小,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好覺, 每天在噩夢中醒來。閉上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 而是鮮紅, 是鮮血的顏色。
誰知道是什麼支持着她在那些悲傷、絕望中活下來, 很多時候她寧願自己和他們一起死了。可老天既然讓她躲過了一劫,那一定就是要讓她做點什麼。要不然那麼多的冤魂怎麼能安息?
二奶奶悠悠地睜開眼, “你知道了也好,不過你終是我的兒子。就算你流着唐家的血,我也是不會害你的。”
二爺癱軟在椅子上,手染鮮血的母親,手染鮮血的先祖。這樣的事發生在戲文裡當得上一句精彩,可在自己身上只得痛苦二字。
“二十多條人命成全了唐家的光鮮亮麗,說什麼綠林好漢?真會給自己臉上摸金,我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天天的做着噩夢,怕着那些冤魂來索命?
我來唐家就是要奪回本該是我王家的一切。不管用什麼手段!”
二爺從沒見過這樣的二奶奶,她的眼裡全是恨意,本來富貴的臉竟是有點扭曲。這麼多年,她不是活在和老夫人的恩怨中,她是活在對唐家的恨意中。
“娘,那父親……”真的不敢問出口,父親的一病不起和她到底有沒有關係?
“是的,你父親也是我下了藥,病才一直不見好。他對我的那些情意又抵得過什麼?他一門的心思還不是在他的嫡子上,這整個家業他也是打算給你大哥的,有你大哥在,家業永遠也不可能到你的手裡。我又怎麼有機會讓這唐家改姓王?
你現在知道了一切,你是不是覺得我錯了?我錯了嗎?你說,我到底有沒有錯?”
二奶奶問得很急促,二爺卻無從回答。
老夫人也沒想到,連老太爺都是二奶奶害死的。她看着埋着頭,形容頹廢的二爺。這個才四十來歲的漢子,彷彿一夜之間耗光了所有的精氣神,現在坐在下首和自己說話的,大概只是一個空殼吧。
“母親,我真是沒想到,我的娘竟是害了我爹的人。”這句話,他說的很平淡,可老夫人知道,他心裡很傷痛。
他自小得老太爺寵愛,想當然他也是敬愛他父親的。
“其實,我娘從沒有愛過我。”
老夫人心裡也很複雜,到底都是些可憐人。這一場冤孽應該算在誰的頭上?那始作俑者早已不在人世,這些仇還怎麼報?現在承受傷痛的人又何其無辜?
那一年,惠陽城的唐家又是出了名。他們將一大半家業捐獻給了官府去幫助那些窮苦的人。唐家的二奶奶,那個一心向佛的人還真是出了家,天天得給人誦經祈福。二奶奶去的尼姑庵,唐家給了很多善款重建,而且每月還出資讓庵裡給窮人佈菜施粥。
外人都只道是唐家人丁單薄,想多行善事已祈盼多子多福。
老夫人選擇了將這些事都隱瞞,隱瞞外人,也隱瞞府裡的人。有些事情不知道往往更能過的快樂。唐家還是以前的唐家。二太太和幾個孩子只知道,二奶奶是爲了前兩次鬼迷心竅想害謝瑤孩子而去了尼姑庵懺悔。
謝瑤看着在嬤嬤懷裡睡得很熟的孩子。這個孩子都會牙牙學語了,時間真是快,自己轉眼就已經十八。
“祖母,這孩子到底和唐家半分血緣都沒有,可是還要將他留在唐家?”
謝瑤說這樣的話,老夫人有點奇怪。難道還能將孩子送回去?她不解的看着謝瑤。
“祖母,我可以帶着孩子悄無聲息的離開,這唐家本就應該是二爺和二少爺的。他們纔是唐家的人。孩子長大了,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怕也是不容易釋懷,以後會不會又有家族之爭?”
是的,這個孩子現在頂着的是唐家嫡出子孫的身份,那以後家業應該由誰繼承?
老夫人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以後會不會又生波折?
“你帶着孩子走?去哪裡?”
“祖母,我自是有能力養活他的,只是你還是得給我一些錢。”謝瑤笑了笑,“我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帶着他,沒有人會知道我是誰。”
“可要怎麼解釋你的突然離開?”
“說不甘寂寞與人私奔也好,說是不守婦道被趕出去也好,這些都沒什麼。反正以後這惠陽城也不會再有謝瑤這個人了。”
這孩子爲了唐家,是又打算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你都已是喊了我祖母,我又何曾捨得你離去?”
這麼煽情的話,老夫人已是幾十年沒有說過。此時竟是脫口而出。
“祖母,不管我們還能不能見,你都在我心裡。”謝瑤突然跪在地上,“這一聲祖母,不是因爲我是你孫媳婦,我是當你是我親祖母的。當初若是沒有你,謝瑤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感激的話我從沒有對你說過,但謝瑤是一直記在心裡的。”
老夫人站起身,慌忙的拉起謝瑤。
當初自己留下她是有私心的,她竟是費盡思量地在回報。
是的,她還年輕,不應該把一輩子都耗在唐家,她還應該有她的人生。謝瑤那麼聰明,想來她走到哪裡都能把日子過好。留她在唐家,那還真是把她一生都耽擱了。
“你帶個孩子,就多了一份牽絆,總是不太好的。”她本還是一個姑娘家,卻帶個孩子要裝作是婦人,怕是沒有那麼容易能遇上一個良人。
“不怕的,單身女子在外,有一個孩子會少掉很多麻煩。”
謝瑤走了,帶着孩子走了。這在唐家炸開了鍋。
“祖母,謝瑤怎麼會走,還帶着孩子?那可是大哥的孩子!”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厭倦了我們家的恩恩怨怨吧。”
“那我們應該去把她找回來,她帶走的那可是你的親曾孫。”
唐珂倫比老夫人還着急,當然他更害怕的是再也見不到謝瑤,甚至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她一個女子帶個孩子能怎麼樣啊?這出門在外,遇見壞人要怎麼辦?
簡直不敢想,唐珂倫覺得自己都要瘋了。他很清楚他和謝瑤再無可能,他也接受了年後就要和趙家小姐拜堂成親,可是謝瑤走了。甚至都沒有給任何人說一聲。他再是不能見到她,這讓他怎麼接受?
老夫人感覺很頭痛,大家發現謝瑤走了以後,都來問她。
作爲唯一的知情者,她一概的迴應都是不知道。
唐家有了各種版本的猜測。
說不定這大少奶奶生得孩子壓根不是大少爺的,現在是和情郎跑了。
她這打理了兩年生意,指不定是遇見什麼人就不甘寂寞了。
怕不是還捲了財產走吧!
唐府裡最開心了就是茉香和二太太,她走了最好,更好的是把孩子也一起帶走了。
“二哥,這不對,謝瑤怎麼會走。她要走,當初爲什麼要生下孩子?”
唐珂倫喝着酒,他不想去想什麼對不對。謝瑤這個沒良心的,竟是招呼都不打就這樣消失了。他們難道連朋友都不算?
唐家的二少爺成了酒館的常客,成了花街柳巷的常客,成了賭坊的常客。
真是沒意思,這麼多年自己對她掏心掏肺,她竟是什麼都瞞着自己,仔細想想自己竟似半分也不瞭解她。
怎麼當初還沒和大哥拜堂就有了孩子?怎麼對自己說是爲了唐家的掌家權利?怎麼已經生下孩子又要走?怎麼走又要帶走孩子?
她怕是從沒有給自己說過實話。
唐家的幾個長輩當然知道唐珂倫是怎麼了。難過一陣總是會好的吧。怎麼也不會爲了一個女子就一直頹廢。
可唐婉姝看不下去了,“二哥,你應該去找到謝瑤,問問清楚,事情肯定沒有這麼簡單。”
這些事情完全不符合邏輯,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我怎麼沒去找,一點線索都沒有,去哪裡找?她就是不想再見到我們才躲起來的。說不定就是跟人跑了。”
“你真是混蛋,她怎麼會是這種人!”唐婉姝奪過他手裡的酒壺,摔在了地上。“你就墮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