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王宮。
南國的夏天, 帶着它特有的火辣,執拗而熱情地歡迎着亦苒兒來到這一方淨土。
只是亦苒兒似乎並不怎麼領情,寬敞明亮的大殿裡。她獨自一人懶洋洋地窩在涼椅上, 一手撐着下巴, 一手拿着扇子, 一下又一下地爲搖籃裡的孩子扇走這些熱情。嘴角掛着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
孩子睡得很熟。粉嘟嘟的小~臉, 呈倒三角形的小~嘴微微翹~起。開心時會手足舞蹈地“咯咯”笑過不停, 生氣時會張開小~嘴不顧一切地亂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心理的作用,她越看越覺得這孩子長得像墨塵殤。尤其是清秀的眉宇偶爾一個輕皺,那神情, 簡直與他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還有那對晶亮幽黑的眸子,像一汪清泉般深不見底, 就算沒有左顧右盼, 裡面的徐徐光輝也是讓人無法忽視的。
是個女孩。半個月前, 她從那場兀長的昏迷中清醒過來,整個人已經到了周國王宮。坐在她旁邊守着的是軒轅軻, 光滑的下巴青渣乍現,平常俊朗的容顏多了一絲憔悴,平添幾分成熟。殿內紅賬飛揚,殿外候着一大堆丫鬟奴才,還有太醫。紅箋早已不知所蹤。
見到亦苒兒清醒過來, 一位老婆子抱着小嬰兒笑容滿臉地迎了上來:“恭喜姑娘, 生的是位小姐, 很俊氣。”
一直沒有什麼生氣的眼神在落到強褓裡的嬰孩兒臉上, 瞬間升起一絲絲光輝。她顫抖地伸出雙手:“來……我抱抱……”
坐在一邊的軒轅軻突然一下站起了身, 不發一言地揮開薄紗走了出去,高大的背影冷傲無比。
殿外候着的一屋子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他們的王上,似乎並不那麼開心。
自那日後,她再沒見過軒轅軻。外面的人進不了殿中,她自然也出不了殿。殿內的人卻又異常沉默,安靜做事,連稱呼也是客氣得可以的“姑娘。”這樣的客氣讓她不由得產生一種錯覺,這不是周國王宮,這只是一處普通的沒有主人的小宅院。
……
坐了一會兒,還處在月子裡的身體便有些受不住了。站起身,準備回裡間躺一小會兒。剛一起身,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殿門口立着一個修長身影。一襲深色王袍,長身玉立,背光而站,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亦苒兒四下一瞧,這才發現剛剛還安靜候着的丫鬟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
軒轅軻到是沒有一點被人發現偷~窺後的尷尬,跨步走近殿內,注意到她脣邊來不及褪去的笑意,雲淡風輕地提了一句:“你今天神色看起來還不錯。”
亦苒兒後來才發現這句話有些不對。這十幾天來,她與他跟本連見都不曾見過,又何來她前幾天臉色一直不好之說。
軒轅軻注意到她剛剛還掛在嘴角的笑意在聽到他的話後悄無聲息地檢去,最終徹底消失。心裡那股子煩悶越來越明顯,只好將視線移向搖籃裡安靜熟悉的孩子身上。小人兒睡得很香甜,粉粉~嫩嫩臉頰,他已經沒有初次接觸時那般強烈的抵抗了。高大的身影微微一傾:“是個俊氣的小人兒。”頓了頓又問。“她還沒取名字吧,要不要我……”
“不用了。”亦苒兒想也沒想地拒絕,因爲太久沒有講過話,聲音有些沙啞。她輕咳一聲,找回聲帶,這才又繼續:“她父親會爲她取名。”
父親?!軒轅軻原本想要觸摸孩子臉頰的手就這樣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剛剛一直強壓的那股煩悶一下子衝出胸膛。轉過身,有些好笑地看着亦苒兒“你知道外面傳聞這孩子的父親是誰嗎?”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因爲坐月的關係,她整個人豐腴了不少,臉色比平常白~皙了一倍,同樣有些無辜地看着她,卻倔強地抿着脣不回答。
軒轅軻到也不急,高大的身子傾身向前,來到她面前站定:“你可知道外面傳聞你是以怎樣一種身份入駐這座宮殿的嗎?”
亦苒兒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還是沒有說話。
“你又知道這座宮殿本來是誰住的嗎?”
“你也說了,那只是傳聞。”亦苒兒被他逼得無路可退,只好擡頭回了一句。
“可是有人信了啊。”軒轅軻反駁得很快,伸手捏住她弱不驚風的肩膀,句句緊迫:“信你是周國未來的王后,信我是這孩子的父親,然後一封信就這樣飛了過來……亦苒兒,我們不如也信一回,假戲真做?怎麼樣?”他問得及其認真,太陽穴突突地亂跳,心裡那股子子悶氣怎也找不到出口,捏着她肩膀的手也緊也緊。
亦苒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軒轅軻。在她的記憶中,他總是似笑非笑的,溫文爾雅的;除了初次見面的心狠手辣,他帶給她的感覺一直是一位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可以丟棄的瀟灑公子。
她伸手用力掰動着他的大手,蛾眉緊皺:“軒轅哥哥……”
一聲“軒轅哥哥”徹底挑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一隻手順勢鬆開她的肩膀,然後迅速撫上她的頭,往自己這邊用力一拉,略帶怒氣的脣就這樣狠狠吻了上去。
霸道又冷咧的陌生氣息,另亦苒兒整個身子一顫,雙手緊握成拳,使命垂打着眼前堅硬的胸膛,嘴裡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軒轅軻殘存的理智已經完全被怒火主宰,完全不會理她擾癢癢般的反抗。今天一上朝便接到了殤國飛來的戰書,他想起那一日在殤國軍營,他對着半躺上牀~上養傷的他,桀驁不訓道:“墨塵殤,你記着,我,軒轅軻,會帶走你的女人,會讓你親自向周國發動戰爭。”
如今,一語成讖,那個人真的下了戰書,他卻反倒開始惶恐起來。這場戰爭,他不想打,不能打,他比誰都清楚,一旦開戰,她一定會離開,離開得比誰都快。
沒錯,這場戰爭曾經是他最希望的,周國韜光養晦二十年,他往返周殤兩國十年有餘,甚至不惜花下重金買下殺手,潛入殤國王宮,以刺殺亦苒兒來惹怒他,如果那個時候,羅絲沒有失手……
想到這裡,他的吻不由得帶了一股救贖,又像是一股佔有,越吻越深。
她卻越來越絕望,越來越無力,感覺到他入侵的舌頭,張開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他脣上吃痛,總算大發慈悲放開了她,整個人還除於剛剛那一吻的美好香甜中。她一個巴掌已經狠狠揮了上去。
這是她的第二個耳光,第一次也是因爲他吻了她。那時的她還完全是出於直覺,一種被侵犯後保護自己的直覺,因爲打完後,她立即就道了歉。但是,這一次不同,完全是出於憤怒,出於一種說不出的委屈。
軒轅軻高大的身子被她的一個耳光打得微微歪了歪,不思議地回望着她。
她因爲氣憤,整個人都在顫抖。髮絲微亂,紅脣還帶着剛剛未褪的情~欲,眼中更是怒火叢生,咬牙切齒問了一句:“軒轅軻,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軒轅軻目光微閃,臉上神色一僵,擦拭嘴角血跡的手頓了頓,正欲解釋一些什麼。身後卻突然傳來小孩不滿的哭泣聲。
亦苒兒立即小跑了過去,孩子已經醒了,正張開嘴不顧一切地亂嚎着。
亦苒兒抱起她,輕輕哄了起來。
“我不會逼你,但也絕不會放你離開。”軒轅軻說完這句話,才轉身離開。
亦苒兒看了一眼懷中已經停止哭泣的孩子,伸手撫上她粉粉~嫩嫩的可愛臉頰。一滴淚珠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砸在自己手背上,有些疼。
以後的十幾天,軒轅軻幾乎每天都在忙,再沒有時間踏進亦苒兒這邊一步。
這另亦苒兒一下子輕鬆了不少。身子養好後,偶爾抱着孩子在涼亭裡乘乘涼。只是依舊出不了殿,外面的消息也傳不進來,孩子一如繼往沒有名字。
這日,夕陽西下,亦苒兒同往常一樣帶着孩子坐在涼亭裡乘涼。孩子在她輕聲的哄誘下漸漸入睡,她也被自己亂編造的搖籃曲哼得迷迷糊糊,有了幾分睡意。四周靜謐如昔,偶爾還能聽見池塘裡的青蛙發出的一兩聲低鳴。
“亦姑娘。”
亦苒兒聞言,迷迷糊糊地擡起頭,天色已經有些黑了。她看到走廊對面站着一位銀髮老人,不帶任何首飾,不施一點脂粉,一身簡單的月牙色長袍,在夕陽的餘輝下散發着飄逸的白光,左手拿着一串磨舊了的佛珠,這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平易近人了不少。
亦苒兒以爲自己花了眼,狠狠揉了揉雙眼,對面的銀髮老人還在,並且越走越近。
清秀的五官雖然已經有了蒼老的痕跡,但從脫俗的氣質與驚爲天人的眉宇間可以瞧出,她年輕時一定是一位顛倒衆生的美人,特別是那對與軒轅軻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桃花眼。
亦苒兒有些無措地站起身子,卻不知該如何稱呼。直覺告訴她,這銀髮老人一定來歷非凡。
銀髮老人看了一眼搖籃中熟睡的小孩,整個人似乎一愣,握在手中的佛珠也緊了緊。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亦苒兒,似乎確定了一些又似乎更加不敢確定地問了一句:“你……是……亦姑娘???”
亦姑娘,便是周國王宮對她的稱呼,亦苒兒輕輕點了點頭。
銀髮老人整個人如釋重負般笑了起來,蒼老的眼角卻又有淚花閃過。只是一個勁的重複:“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說罷,又有些愛憐地伸出手摸了摸搖籃裡睡得正香的孩子,眉宇間那股慈祥越來越明顯。
亦苒兒疑惑地開口:“您是……”
銀髮老人輕嘆一聲,來到亦苒兒對面坐下。夕陽下山,一輪皎潔的明月從天的另一邊悄然升起,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我是塵兒的母妃,也是軻兒的母后。”銀髮老人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