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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的青梅

56.他的青梅

墨塵殤傷得很重。全身而退之時, 爲了不讓桑隅兩國起疑心,他是強撐着背上一波又一波的痛回到了軍營門口的。這一次看似措手不及的開戰,其實桑隅兩國早有準備, 他知道, 軍中出了奸細。

撐回軍營門口時, 又因爲聽到亦苒兒那一句“我害怕。”想着再次撐回帳篷吧, 然後躺在牀上輕鬆的對她說一句:“去請軍醫過來吧, 我受了點傷。”只是,他終究還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了,當昏眩以排山倒海的方式向他襲來時, 他清晰的看到她的頰邊殘留着淚珠的遺痕。

亦苒兒坐在牀邊守了他兩天兩夜。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高高在上, 總愛拿她開玩笑的王, 有一天會如此安靜而無害地躺在她前面, 斂去所有的王者之氣,像一位普通受傷的夫君躺在她面前。彼時, 離他無緣無故帶着傷闖入她房間那一夜,過去一年有餘。那時的她,對他除了好奇,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恐懼,連守着他也是被迫;這一次, 卻完全是出自心底的擔心, 連握着他雙手的動作也不僅僅只是直覺……一年的時間, 分離半年。她看着他, 寬闊蒼白的額頭除了因傷痛而浸出的汗珠, 還有一股比以前更執着,更凌利的光芒。而緊鎖的眉中鎖住的依舊深深的執念, 是放下不,還是不肯放下?

卻偏偏在墨塵殤快要甦醒時,亦苒兒離開了帳篷。只是因爲見四周沒有準備好的食物,想替他熬一碗她最拿手的銀耳蓮子粥,她最拿手的。

雨,已經停了,空氣裡帶着一股雨後特有的清香,溼溼的。

亦苒兒來到準備飯食的營帳,裡面一個人也沒有。輕手熟中的刷鍋,洗米,然後開火爲,這一切,她在現代做個很得很嫺熟,儘管家中條件富裕。

準備好一切,亦苒兒屈膝安靜坐在竈旁,等待粥熟。營帳的門突然被掀開,進來兩名長相一模一樣的俊男。

一身素白的月牙色長袍,腰間繫着同一花系的腰帶,一青一綠。細長的眉眼,直挺的鼻子,薄薄的薄脣,比女子還要細膩的肌膚,只是一個髮色略青,一個髮色略綠,均像刺蝟般高高豎在頭頂,眨一看,與現代那些問題少年沒甚差別。

亦苒兒心裡感嘆一番,突然覺得這殤國軍營真是藏龍臥虎,先是黃影那般一頭金髮的國際美男,後又有澄影那般似李魁的古代型男,現又冒出一青一綠的問題少年……又轉過眼繼續望着鍋中的粥,發呆。想着等會兒見到墨塵殤時要不要告訴他,這粥是她最最最最拿手的,要他多吃點。

那兩名兄弟似乎剛從外面執行完任務回來,一進帳篷便直奔一旁剩下的軍食。同樣沒甚注意蹲在竈後面蓬頭垢面的亦苒兒,大概是將其當作燒火的丫頭了吧。

待雙胞胎兄弟將飯食擺上桌,亦苒兒這邊鍋中的粥也已熬好。盛起一小碗正準備送去給墨塵殤嚐嚐,另一邊的雙胞胎兄弟已經坐下了,桌上放着一小壺灑,兩蝶小菜,繼續開始先前未完的話題。

亦苒兒並沒有偷聽別人講話的嗜好,只是他們口中的“冉冉”二字,於她而言太過神秘與熟悉。纔會漫不經心地假裝一邊繼續熬粥,一邊傾聽兩兄弟談話的內容。

帳外,澄明乾淨的蒼穹不知何時架起了一道五彩的虹。空中漂浮着的那幾朵白雲,不知何時已經被從早到晚刮過不停的風,嚇跑了。蒼穹,大片大片,碧藍如洗。

原來,那位名喚“冉冉”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慕容丞相家的二女,當今慕容王后的妹妹——慕容冉冉。

她很小的時候,便同姐姐一起被父親送進宮,說是陪讀。如此算來,兩人也算是名正言順的青梅竹馬。只是,青梅同很多宮鬥戲裡的女主一樣,有一位權傾朝野的父親。竹馬自是處處防備,帶給青梅的感覺便是三分冷,三分傲,還有三分不自知的腹黑,青梅會對之動情,似乎是命中註定。

而更加註定的是,竹馬同樣對這位柔弱似水的青梅動了情。許給她一世的榮華富貴,海誓山盟,天長地久,裡面有一條便是他今生只會娶她一個妃子,彼時,他還只是殤國的二王子,並不肩負殤國未來的大任……

戲到了這裡,情節往往會出現所有宮鬥戲中出現頻率最高,而且經久不衰的橋段。那就是女主必須在家人與愛人中間做出一個選擇了。

無疑,這樣的選擇是現實而殘酷的,兩人誰都不原提起。當那一天終於來臨,竹馬正在宮中舉行登基大典,青梅換上他曾許給她的那件王妃華服,高調地站在殤城門口,身後是毫不知情的他,身前是父親欲進城的十萬大軍。

他趕過去時,一切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漫天的雨簾中,他看見那把滴血的長劍正從她手中慢慢滑落;看到他出現,她的嘴角化開一個傾國傾城的弧度,然後,身體慢慢向後倒去。

他幾乎是飛奔過去,伸出手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滿臉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鮮血一點一點將她身上的白裙染成鮮紅,然後混合着雨水落下。

直到這時,他才感到害怕,顫抖着捧起她的小臉,緊貼自己的臉,淚水,一點一點砸在她臉上,無聲無息。

“不要哭。”她伸出滿是鮮血的手,輕撫他的側臉。“殤哥哥,恭喜你,當了王上。”她笑,極輕極淡,彷彿怕被雨水一不小心砸碎了。

他知道這不是諷刺,是真的替他開心。可爲何還要自絕於此……

“其實,我還是喜歡他們稱呼你爲殿下,似乎只有這樣,你纔是我一人的。”她說完,輕嘆一聲,一股鮮血就這樣順着嘴角益出。

豔麗的紅染紅了他的雙眸,他伸出的大手胡亂擦拭着那些鮮血:“不要……不要……”卻只是徒勞,雨如斷線的珠子,血如洶涌的泉水,與他的淚水連成一片。

“殤哥哥……別趕盡殺絕……好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在爲自己的家人,爲他擔憂。眼角開始佈滿祈求。

他只是不停地搖頭,血紅的雙眸緊緊鎖在她的小臉上,哽咽了。“不要……不要……”不要離開我!

死一樣的絕望自她眸中盛開,滿是鮮血的嘴角卻努力彎出一個傾國傾城的弧度,她說:“殤哥哥,我走了。”然後,雙眸緩慢閉上,卻是永遠的閉上了。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那天,她爲他的王位擋住了十萬叛亂的大軍。

青梅沒了,竹馬被迫娶了青梅的姐姐“楊梅”爲妻。這爲姐姐人如其名,將後宮搞得一團烏煙瘴氣,酸味沖天。竹馬變了,不是流連於血肉橫飛的邊關戰場,便是往忘返於胭脂俗粉的美人堆。嘴角卻再不見笑,深邃的幽眸常常不自覺露出一股嗜血的恨。

十一年前,他空得了一個王上的頭銜,亦失去了一生的執愛。

聽完這一切,一旁的亦苒兒只是越發抱緊了雙膝,呆呆看着前面那一鍋粥,與一旁盛好在碗中半碗粥。

竈下的柴火不知何時已熄滅,徒留幾縷嫋嫋的炊煙。鍋中粥從滾燙炙熱到點點的溫熱,再到現在的徹底冰涼,其實,並不需要多長時間。

那雙胞胎兄弟喝了點酒,膽也上來了,開始將墨塵殤禁止不準談“冉妃”的明令拋於九宵雲外,且興致越來越高。後來,不知怎麼地,就扯到了軍中那位來歷不明,出生不詳的“亦姑娘”身上了。

“綠影,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見到她時,還真嚇了好大一跳,以爲是冉妃復活了。”

聽到這句話,亦苒兒下意識打最一眼自身的裝束,還是那天早上隨意披着的一件紅色外套,高高束起的發因爲幾天不打理,蓬頭垢面得不成樣子。儘管沒有看不見自己的臉,她大概也能猜到,一定是熊貓眼、黃臉婆的翻版吧。難怪那兩位兄弟沒有認出她來。

“你有見過她?什麼時候啊?”名喚綠影的男子接過話,一臉好奇。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接到任務離開時,她已經到了,曾悄悄看過一眼。”青影接過話,還搖了搖頭,甚是惋惜。“如果不是眼底那顆淚痣,真真於冉妃沒甚差別了。”

“那,哥,你認爲殿下是真的待她好嗎?”綠影又問。

一旁的青影爲自己倒了一杯灑,一飲而盡。臉上爬上些許醉酒後的紅暈,卻還是呈強般回答:“怎麼可能?殿下與冉妃有十餘年的感情了,怎麼可能隨便移到一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身上。殿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不過是覺得這亦姑娘能帶給他一絲絲心靈的慰藉,玩玩罷了。自從冉妃去世後,你看到殿下笑過嗎?顯然,這位亦姑娘有這樣的本事。”

綠影想了想,贊同般的點了點頭,拿起一旁的酒杯:“哥,你說得太在理了,我敬你。”杯中酒一飲而盡,搖了搖暈玄的頭。“我怎麼覺得叢琴對這亦姑娘的恭敬程度與宮中那些美人差不了多少呢?要說琴棋書畫中,就數叢琴與冉妃的感情最好了。”

“叢琴?你見她對誰不好過?”青影說着,人已經踉蹌站起身,看到不遠處的亦苒兒。一驚,冉妃?不相信的搖了搖頭,原來是一張紅布桌子。“回去罷,明天還得向王上回報呢。”

綠影心性年少,一顆八卦定不下來,跟在青影身後問:“哥,那你覺得這位亦姑娘有可能同殿下一起回宮嗎?”

“這個很難說,要是收兵回朝之時,殿下對她的興趣還沒有減少,也不是不可能帶回宮中的。若是殿下厭倦她了,將她丟在邊關也有可能。”青影拍了拍綠影的肩膀,相互扶持着往營帳門口走去。

“不過,我看宮中那些美人,殿下寵幸從沒超過一個月的,眼看,這位亦姑娘都快一個多月了,你說,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兩人出了軍營,聲音還在源源不斷。

青影不滿地提高了聲音:“你傻啊,那是在宮中,殿下有所選擇,自然是憑自己的心情走。現邊關就她一個,殿下自然是要寵幸得久一些了……”

兩人相互攙扶着的背影漸漸走遠,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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