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府派人來說阿木爾出事時, 雅湄感覺眼前一黑。她覺得消息能傳到阿哥府,八成是阿木爾的孩子出了什麼事。因此她趕緊換了件衣服便直奔富察府。
富察府門口已然有人候在那裡,見雅湄轎子落下, 便迎上前來:“見過十二阿哥福晉。稟福晉, 十二少爺和少夫人吵起來了, 咱們府里老爺和十一少爺都不在, 請去看看罷。”
雅湄跟在那人身後朝後院走去, 一邊恨這富興太不識相,阿木爾懷着孩子,怎麼還和她過不去。可她還未進屋, 就聽阿木爾的吼聲:“你快休了我啊!”
雅湄一驚,忙走進屋裡。就見富興沉着臉坐在椅子上, 而阿木爾挺着肚子站在富興面前, 卻不見怒意, 反倒滿臉焦急。齊佳氏遠遠站在角落,卻呆愣在那裡不知該做些什麼。
見這樣的情形, 雅湄上前沉聲問道:“出了什麼事,怎麼動靜鬧得這麼大?”衆人見雅湄來了,都行了禮,皆是一言不發。倒是齊佳氏走到雅湄身邊,附在她耳邊說道:“十二弟日前納了個妾, 今兒打碎了一個花瓶。本沒什麼, 但…但教十二弟妹活活用馬鞭打死了。”
雅湄心中一凜, 但轉念想來, 阿木爾的確是做得出這種事的人。也只能怪富興不知收斂, 趁着阿木爾有孕又納了妾室。阿木爾也着實過分,不能仗着自己的背景身份隨意打罵他人罷。雅湄雖能理解她, 自幼在草原便是月亮般的存在,自是受不得牀榻之側有他人酣睡,但好歹也是一條人命啊。不過話說回來,按理說阿木爾雖打死了人,但她地位高貴,或許富察府花些銀兩就能過去了,何必鬧得這麼兇呢。她便僵硬着臉笑笑,說道:“十二哥別和嫂嫂置氣了,嫂嫂可是有身孕的人了…”未等雅湄說完,齊佳氏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別再說下去了。
阿木爾看向雅湄,冷笑一聲:“算了罷,十二福晉,還是快勸你十二哥把我這妒婦給休了。”雅湄愣住了,只聽阿木爾接着說道:“沒錯,那賤婦是我殺的。雖說我本意並不想她死。此外,你那貼身宮女那木都魯氏也是我殺的。”
徽蘭…竟是阿木爾殺的?雅湄頓時懵了。這完全沒有道理啊,她感覺自己冷得渾身顫抖。雅湄看向富興,卻見他低着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阿木爾託着自己的肚子,就近坐在一把椅子上,苦笑道:“今兒那賤婦死了,我和你十二哥拌嘴,說漏了話。既是如此,我也不想瞞着什麼了…瞞這麼久,真是苦極了。”她冷眼環顧四周,接着說道:“沒錯,那木都魯氏就是我派人殺的。理由很簡單,初見富興那日,我從湄兒的帳子裡出來,就見富興正和那木都魯氏聊着。我妒火中燒,便趁着宮宴人雜,派人偷偷殺了她。”
徽蘭是阿木爾派人殺的,那麼在她出去散心時想要擄走她的那幾個蒙古人又是誰派的呢?莫非也是阿木爾?她有些糊塗,又不敢直接問出,便只問:“這麼說,當日是十二嫂派宮女假傳太子妃娘娘的意思教徽蘭去取玉釵,隨後謀害了她?”
阿木爾愣了愣,笑道:“如此,那日太子妃也助了我一臂之力吶。”聽阿木爾這麼說,雅湄更感寒意橫生。她本一廂情願覺得這一切都是欣嬈所爲,而今卻發覺徽蘭居然是被阿木爾殺死的。那麼引走徽蘭,想要擄走她的則另有其人了。可能不是欣嬈,而是更暗處的人…她不敢再多想,接着又瞪向阿木爾。自認識阿木爾至今,魏春兒、徽蘭還有富興的妾室,死於阿木爾之手。魏春兒的死雅湄尚且能夠理解,畢竟魏春兒和九阿哥之事的確會令太后身陷不義。雅湄這幾年逐漸長大成熟,也開始思考以前的事。她明白,當年阿木爾要是任由魏春兒與九阿哥發展,屆時沒命的可能不只魏春兒一人了。但是徽蘭和富興的妾室,全都死於阿木爾的妒火。徽蘭跟在雅湄身邊多年,雖然談不上多親厚,好歹還是有主僕的情分在的。當年徽蘭遇害後,雅湄病了多日,阿木爾也來探望過,卻絲毫沒什麼異常,可見她用心之毒辣。雅湄曾暗中起誓,一定不放過害死徽蘭的兇手,卻沒想到是自己在草原上的朋友,是自己的十二嫂。
“我還記得,當初我只是囑咐徽蘭好好照顧湄兒。”富興忽然開口說道,“沒成想…”他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沒成想我這個刁橫無禮的妒婦把你妹妹的左膀右臂直接剔掉了罷。”阿木爾睨了一眼富興,“沒錯,我就是這樣的女人。趕緊休了我罷。”
雅湄有些不可置信,阿木爾有多愛自己的十二哥,她都是看在眼裡的。現在,阿木爾居然主動要求富興休了自己,實在有些奇怪。
“沒可能!”富興倏地站了起來,衝阿木爾吼道,“我們是主子爺賜的婚,我休了你就是抗旨。”
阿木爾哼了一聲:“只要你把我那斑斑劣跡奏給主子爺,休了我豈不容易?這樣你便是甩掉一個包袱,想怎麼風流便怎麼風流了。”
富興死死盯着阿木爾,一字一頓說道:“我們既已成了婚,你有什麼過錯我便和你一起受責。納不納妾是我的自由,休不休妻更是我的自由。阿木爾,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不慎說了自己害死徽蘭的事,徽蘭又是旗人,你怕此事傳出會影響我的仕途,就逼我休妻。不過,你是我的髮妻,誰都休想改變。教我休妻?休想!”
雅湄見阿木爾神色未變,眼裡卻隱隱泛着淚光。阿木爾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我不值得你這麼做。我做過的惡事一定遠比你知道的多…”她停住了,隨後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你可知我爲何遲遲沒有孩子麼?我擔心你在我有孕之時又出去鬼混,悄悄喝了避孕的湯藥…可是,自知道湄兒有了孩子,我實在羨慕,再忍受不了了,便斷了那藥。”
她話音剛落,整個屋子忽的安靜下來。
富興久久沉默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若是我多約束自己…你也不會…也罷,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替你擔着。”言罷,富興大步離開了。
富興走後,齊佳氏上前拍了拍阿木爾的肩,隨後也離開了。屋子裡的下人也三三兩兩散了,整個房裡就剩下了阿木爾和雅湄。
阿木爾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喃喃說道:“我本以爲一切盡在掌握,誰能想到毀於一旦。那個侍妾…我不想殺她的,只因她打碎的花瓶是富興送我的…我一時氣不過才…誰能想到富興爲了那個賤婦責備我,讓我氣急失言說了多年前的往事…還被十一嫂給聽去了…”
雅湄盯着阿木爾,卻不知該說什麼。阿木爾斜看了雅湄一眼,勾了勾嘴角:“當年我派人殺了你的宮女,現在知曉了真相,你定恨極我了罷。你以爲草原上的明珠真能這麼耀眼熟不知越黑的夜才越能顯現明珠的耀目。如今你既知道了真相,快去勸你十二哥休了我罷。有我這樣的毒婦妻子,你十二哥往後的路可不會好走吶。”說完,阿木爾挑釁一般朝雅湄笑笑。
“徽蘭的死,我一輩子不會原諒你。”雅湄不知自己此時爲何還能如此平靜地與阿木爾對話,“但是,你是我的嫂子,我也無可奈何。”你是我的十二嫂,是我十二哥心愛的女人,雅湄想道,我今天才知道十二哥這麼深愛着你。
阿木爾嗤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卻聽門外有人稟告:“福晉,少夫人,老爺和十一少爺回來了。現下在正堂說要見少夫人呢。”
阿木爾和雅湄忙朝正堂走去,剛踏入正堂,就見富興正跪在馬齊面前。富興說道:“阿瑪,阿木爾的罪責都由我擔着,我這就寫摺子向主子爺請罪,且自請賜官。”
馬齊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不語。
阿木爾上前幾步,跪在富興身後,隨後朝馬齊磕了個頭:“阿瑪,事到如今,阿木爾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做富察府的媳婦。阿木爾也不想拖累十二少爺了。無論怎麼處置阿木爾,阿木爾都會心甘情願受下。”
馬齊沉吟了好一陣,只說道:“富興,阿木爾是你的妻子。此事怎麼解決,我不會干涉。”
富興忙磕個頭,道:“謝阿瑪。”隨後,他起身想扶起阿木爾,卻見雅湄還站在門邊,又跪下道:“十二福晉,當年那名宮女的事情,我向你請罪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雅湄也不好說什麼,只上前扶起富興:“罷了,事情過去這麼這麼多年了。”
富興和阿木爾起身後,衆人都沉默不語。雅湄想着自己已然嫁入皇家,這些事也不好過多幹涉,便開口說道:“十二爺快回府了,我也不便久呆,便先離開了。阿瑪還有哥哥嫂嫂,你們多保重。”說完,雅湄婉言謝絕了富察府衆人相送,扶着陽信的手就往府門走去。
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子上,雅湄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了。在草原上,阿木爾與她如此親厚,但在殺自己宮女時卻毫不留情。或許,誠心待她的人真的很少罷。
雅湄扶着陽信的手剛剛踏進阿哥府的門,便覺得眼前一黑,隨即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