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潤兒滿月後,李佳氏在全府一起用膳時顯然收斂多了,也不再說話,只安靜地呆在一邊吃飯。雅湄猜想,大抵是李佳氏生了潤兒後憑着孩子常在府裡作威作福,十二阿哥纔會把潤兒交由她撫養。李佳氏固然可恨,但真的奪走她的孩子,雅湄總有些於心不忍。而對於潤兒,雅湄捫心自問,其實看到她的時候自己心裡是很不舒服的。無論如何,潤兒是自己丈夫和別人的孩子。但是既然十二阿哥信任她,將潤兒交給了她,她就一定會好好對待潤兒,絕不辜負十二阿哥。
十二月的一天,陽信忽然稟報說託合齊府裡來人了。託合齊是十二阿哥的舅舅,但是這樣突然派人來,雅湄有些不明所以。她怕是託合齊那裡出了什麼急事,忙讓陽信請那人進來,又遣身邊兩個丫鬟幫她稍稍梳妝。
雅湄在主殿坐了一會兒,陽信便引人進來了。在陽信身邊的是個微微駝背的老嫗,老嫗還帶着兩個十五六歲身穿漢服的年輕姑娘。雅湄心裡一沉,該不是這託合齊想送侍妾給十二阿哥罷。這樣想着,雅湄便細細觀察那兩個姑娘。稍高挑的那個面容清秀,鼻子生得尤爲好看,雖說穿得不算華貴,但是走起路來的儀態教人一眼便知定是出身家教很好的名門。另一個姑娘跟在前一個姑娘身後,不像前一個那樣淡定自若不卑不亢,而是有些畏首畏尾的樣子。
三人請安過後,那老嫗便恭恭敬敬開口了:“稟十二阿哥福晉,奴婢是託大人府中大夫人身邊伺候的,奴婢賤名阿秦。託大人昨兒帶了這兩個孤女過來,大夫人的意思是她們住在咱們府中不便,便遣奴婢把她們帶來伺候福晉。”頓了一下,那秦嬤嬤便瞪向那兩個女子,音調都高了許多,“還不快向福晉請安。”
那矮個女子嚇了一大跳,哆哆嗦嗦俯下身來:“奴婢海棠給福晉請安。”高個女子淡淡看了海棠一眼,也俯下身來:“福晉有禮了,我賤名唐雨喬,並不打算伺候福晉。”
一聽此言,秦嬤嬤一下變了臉色,未等她發作,雅湄忙幫唐雨喬打圓場:“唐姑娘心性真真是高潔。不過既是舅舅府裡送來的人,那就請唐姑娘只管安心住着便好。”唐雨喬微微一笑:“多謝福晉美意了。”
見雅湄如此,那秦嬤嬤也樂得輕鬆,便告辭回府覆命去了。
雅湄吩咐陽信幫唐雨喬和海棠收拾個屋子出來,陽信領命下去,整個主殿便只剩下雅湄,唐雨喬和海棠三人了。對於唐玉喬和海棠住在十二阿哥府,雅湄的第一反應竟是府裡本就入不敷出,現下又多了兩張吃飯的嘴。隨後她又立馬自嘲自己活脫脫成了個精打細算的主婦了。雅湄又大致分析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大概是託合齊因爲某種原因把她倆接回府,夫人又是個愛吃味的,就把她們打發到自己這裡。只不知兩人是何身份,想到這,雅湄便問道:“你二人可還有父母族人?爲何會流落到舅舅府裡?”
“我們家男丁十五歲以上都被處斬,十五歲以下流放,女眷除了我和海棠逃出來之外,都充爲官婢了。”唐雨喬咬牙說道,眼裡泛起了淚光,“我爹是被冤枉的。”一旁的海棠大驚失色,只說了聲“小姐…”卻什麼也說不下去了,臉上也滿是哀慼。
聽聞此言,雅湄心裡一驚,她發覺自己接了個燙手山芋,收留了個罪臣之女,而且還算逃犯。她勉力維持笑容,卻不知該說什麼。
“若是福晉怕了,儘管趕我二人走罷。”那唐雨喬笑得有些輕蔑,“託大人是個好漢,在太子府門口爲我解了圍。聽了我的冤情,他還願意幫我。我以爲託大人的外甥媳婦也該如此纔對。”這唐雨喬着實聰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攤牌再說,還把窩藏逃犯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那麼你是來京城告御狀的?你爹因何蒙冤?”雅湄覺得自己得先弄清形勢再作打算。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福晉收不收留只一句話的事。我一路上乞討過,受辱過,但是爲了替父伸冤,我覺得這些算不得什麼。福晉若不想留我,便放我走。就算送我去刑部,我也認了。”唐雨喬說此話時依舊那樣淡然,但是說出的話卻讓雅湄有點心酸。
“留不留你我做不得數,請你且在阿哥府呆一會兒,待我們爺回府後我問過他的意思再說罷。”雅湄想了一想,這麼告訴唐雨喬。
唐雨喬點頭說好。這時陽信過來請唐雨喬和海棠去收拾好的屋子歇息,她二人便告辭離開了。
等十二阿哥回了府,雅湄把唐雨喬的事如此這般說來。其實雅湄對能說服十二阿哥不報任何希望,畢竟十二阿哥不喜過於參與朝事,這一點就連她都很清楚。但當聽到雅湄說起唐雨喬家人的遭遇後,十二阿哥點了點頭:“我大致知道是她的父親是誰了。舅母既然把人送到這裡來,那就好生待着罷。千萬囑咐下人不要聲張。”雅湄微微一怔,忙點頭說“好”。
就這樣,日子一日一日過着。雖然十二阿哥常常教雅湄不用早起張羅早膳,雅湄還是樂此不疲每天早早起牀。雅湄天天管理府中收支,還要接受侍妾們的請安,閒下來就用撥浪鼓,小布偶逗潤兒開心,還要監督廚房制十二阿哥的早膳和晚膳,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但是她總隱隱覺得自己每過一天,心裡的不痛快就加了一分。或許是生活的忙碌,沖淡了她的感受。
轉眼到了臘月初一,府裡也漸漸熱鬧起來了。康熙給各個宗室和重臣賜了福字,十二阿哥府自然也被分到,十二阿哥遣人規規矩矩把福字貼在了主殿。因着過年,朝廷在臘月十九封了印,衙門停止辦公了,十二阿哥也就不必日日去禮部了。那幾日只要府裡沒有訪客或是要去赴宮宴,十二阿哥就會帶着雅湄和潤兒去京城周邊遊玩。雖然總有點介意十二阿哥的侍妾們還有潤兒,但對於能跟着十二阿哥到處逛逛雅湄還是很高興的。
臘月二十三那日祭竈,阿哥府裡擺了個祭竈在主殿門前煮祭肉。清朝信奉喇嘛教,所
以以煮豬肉來祭奉竈神。那日,全府之人都前來觀禮。
二十四小年那天,正巧也是十二阿哥的生辰,府裡貼上了門聯。全府諸人聚在一塊兒用膳,雅湄還特地邀請了唐雨喬和海棠一起。平日她倆都是在自己屋子裡用的膳。
三十那一天,十二阿哥到太廟參加祭祖,雅湄則留在府裡指揮灑掃。晚上還給潤兒包了個紅包,在她入睡的時候放在她的枕頭邊。看着潤兒香甜的睡臉,雅湄心裡默默嘆息了一下。不管如何,她還是很介意十二阿哥的衆多侍妾的。這幾日她明顯感覺自己的醋勁越來越濃,只不過由於太忙,她也顧不上旁的罷了。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繼續過孤兒筱歆的日子,而不是做個表面風光,實則痛苦的福晉。
大年初一這日還未到丑時,雅湄就被叫起牀梳妝準備入宮了。雅湄換上吉服,梳妝妥當便跟着十二阿哥坐上馬車去宮裡請安了。到了宮門口,十二阿哥和雅湄便分頭走了。十二阿哥直接去乾清宮給康熙請安,而雅湄要去毓慶宮給太子妃請安。
毓慶宮中太子妃正端坐於主位,持着婉然的微笑接受妃嬪和外命婦的請安。待女眷向太子妃行禮完畢,太子妃便帶着她們前往寧壽宮向太后和幾位太妃請安。隨後又帶着她們到了乾清宮給康熙請安。宮眷嬪妃在殿內行禮,雅湄以及其他外命婦在殿外行禮。
這一輪行禮下來,竟花了整整一天,接下來就是闔宮夜宴了。雅湄正好好走着,就遠遠見翳媛披頭散髮朝自己這個方向跑了過來,後頭還有五個太監正追着她。雅湄隱隱約約聽見翳媛在哪裡吼着“我姓鈕祜祿!是乾隆皇帝的親媽!未來的皇太后!你們不能動我!你們不能動我!都走開!”翳媛越吼嗓門越大,雙手還四處亂舞。
就這樣,翳媛一路跑到雅湄身邊,忽然頓住,死死盯着雅湄,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好久不見了晴格格。晴格格今兒怎麼沒侍奉太后呢?”隨後捋了捋凌亂的頭髮,慢慢向前走着。晴格格?感情這翳媛把她當做還珠格格里的人物了?
雅湄正不明所以,那幾個太監就已然追了過來。那領頭的太監揮手示意底下人擒住翳
媛,隨後走到雅湄身邊打了個千:“給福晉請安。奴才辦事不利,讓這賤人衝撞了福晉,望福晉恕罪。”
雅湄便問了翳媛的情況。那太監只說翳媛瘋了,上頭命令處理掉,也不肯再說別的,就告辭離開了。雅湄不禁有些同情那翳媛。不過同情歸同情,雅湄也幫不了她什麼。誰教她這麼天真,自以爲自己可以嫁給雍正,做皇太后。雅湄嘆了口氣,朝宮宴現場走去。
到了宮宴現場,雅湄被這奢靡氣派的新年宴會震懾了。這裡的奴才數量翻了草原夜宴那一日十倍不止,各處是威武神氣的宗室重臣和華服豔妝的貴婦。雅湄到了之後不久,宮宴便開始了。一開始是觀賞戲曲和雜技表演,待表演告一段落,大家敬過康熙和太后之後,便開始用膳了。
待宮宴結束,大家各自回府。
新年晚宴後,雅湄的生活也歸於平靜,直到正月初八。
那日晚上,小慶子到了驚綠堂告訴雅湄,十二阿哥宿在了李佳氏那裡。
雅湄過去從未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爆發的□□會是在這裡。待小慶子退下後,雅湄告訴陽信,明日不必叫自己早起爲十二阿哥張羅早膳了,隨後便上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