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旨回到惠和堂,雅湄就見昀鶴好像有些難過。想起去年那一晚昀鶴和莫丹的對話,雅湄猜測昀鶴應該是覺得雅湄嫁給十二阿哥,會在妯娌之間受氣罷。這樣想着,雅湄問道:“昀鶴,怎麼你看起來這麼沒精神,可是昨晚沒有睡好?”
昀鶴一驚,忙回:“回格格的話,奴婢只是捨不得格格。格格嫁給十二阿哥,奴婢二人就不能跟去了。”雅湄看着昀鶴難過的樣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宮裡的宮女都是上三旗旗人的女兒,只在宮裡伺候,是不能跟出宮的。莫丹伺候雅湄很久了,雅湄和她也有了些感情。昀鶴雖說跟在雅湄身邊一年不到,但是雅湄還是很欣賞昀鶴的機敏,反倒和昀鶴更談得來。雅湄忽然想起了去年慘死在科爾沁的徽蘭。如果當年雅湄再謹慎些,過不了幾年她就滿三十可以放出宮了。想起這些,雅湄莫名有些傷感。
幾日後,雅湄便要啓程回富察府待嫁了。那日雅湄很早就被莫丹和昀鶴叫起牀,換上了一件縹色的旗服,隨後前往寧壽宮主殿給太后請安。平日裡侍奉太后,雅湄做的不過就是端茶倒水,有時和太后聊聊天這樣的小事。但是真要出宮離開太后了,雅湄心裡還是有些不捨的。雅湄向太后辭行時,感覺眼睛有些泛酸。太后賞了雅湄一些首飾衣物,隨後囑咐了一些類似於爲人妻要持家有道之類的話。當雅湄謝了恩要退下時,聽見太后嘆了口氣:“湄兒終歸是嫁出去了,又剩了哀家一人在這空蕩的寧壽宮裡。”
莫丹和昀鶴只能送雅湄到寧壽宮宮門口,隨後由一位太監把雅湄領到西華門。西華門外,一頂雙人小轎已經等在那裡了。
轎子一路搖搖晃晃回到富察府,陽信掀開轎簾把雅湄扶了出來。雅湄一出轎,就見富察府一衆人等已經跪在了門口,其中還有剛剛成爲雅湄的十二嫂的阿木爾。雅湄起初對阿木爾跪迎她有些驚訝,因爲自己的品級完全在阿木爾底下。但想到自己已被賜婚十二阿哥,雅湄便明白了。
雅湄上前扶起了馬齊,對衆人說道:“大家不要多禮,快起來罷。”
和雅湄交談了幾句,馬齊便告辭去面聖了。真是個大忙人,雅湄心想。
雅湄原本的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還加上了幾件貴重的古董字畫。雅湄的庶母和嫂嫂們都到了雅湄的屋子,大家各種祝賀恭喜之語讓雅湄有一些無所適從。
過了好久,大家一一散去,平陽端了一盆水來幫雅湄洗臉。雅湄想到剛剛那些庶母嫂嫂的樣子,嘆了口氣,忽然想起,阿木爾好像沒有來找自己。
出於好奇,雅湄走到富興的屋子,看到阿木爾身邊的婢女,便問阿木爾在哪裡。那婢女猶豫了半天,只說道:“十二少夫人是去找十二少爺了。”
經那婢女這麼一說,雅湄才發覺在富察府門口的人中,並沒有她的十二哥富興。雅湄有了不好的預感,該不會那富興又跑到花街柳巷去尋歡作樂了吧。雅湄見那婢女一臉尷尬,也不好繼續問下去,就轉身打算回自己的屋子。
雅湄纔沒走幾步,就有兩個府裡的婢女迎了上來。府裡丫鬟嬤嬤衆多,雅湄也不清楚她們是誰屋子裡的。雅湄正疑惑,那個子較高的宮女就捧上一盤點心,說道:“奴婢是三夫人屋子裡的丫頭,請格格品嚐奴婢做的芸豆卷。”
雅湄一下愣住了,她也不明白這婢女是什麼意思。她還沒回話,就聽阿木爾的聲音傳來:“別說你做一盤,就算你做十盤芸豆卷,妍格格也不會把你要到她房裡的。還是好生伺候三夫人罷,別耽誤妍格格的功夫。”
那婢女一臉喪氣,帶着另一個矮個婢女退下了。雅湄望向阿木爾,就見她一臉怒氣站在那邊,後面還跟着低垂着頭的富興。只見阿木爾回頭朝富興吼道:“還不快進屋去,我們的帳回頭再算!”她話音剛落,富興就一路小跑回了屋子,都沒看雅湄一眼。
雅湄忙向阿木爾行禮,阿木爾扶起雅湄,隨後說道:“真沒想到,我才和你成了一家人不久,你便要嫁人了。”雅湄笑了笑,隨後問道:“十二哥向來不正經,格格受苦了。”
阿木爾撅了撅嘴:“我這輩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能想到…居然敗給了我自己選的丈夫。”說着,阿木爾勾起了一抹自嘲般的笑容。是呀,雅湄在草原兩年見識過阿木爾的厲害,無論阿木爾想要什麼,她總有辦法能達到。
“不過話說回來,我可要提醒你…”阿木爾挽住雅湄的手,說道,“現在就陽信一人伺候你,你也別再從別的房裡要別人了。賜婚的聖旨剛下,那些個丫鬟削尖了腦袋爭着要伺候你。府裡幾位夫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就沒給你撥別人。那些小丫鬟的小九九誰不清楚,跟着你就能去阿哥府吃香的喝辣的,運氣好還能做上十二阿哥的侍妾呢。”
第二天一早起牀,雅湄就去了齊佳氏的房裡看阿喜了。齊佳氏平日總是樂呵呵的,人緣很好。雅湄進屋的時候,就見阿木爾和館陶正在奶孃身邊逗阿喜。見雅湄過來,衆人連忙行禮,雅湄還了兩位嫂嫂的禮。
雅湄和齊佳氏還有阿木爾寒暄了一陣,便各自落座。齊佳氏教奶孃把小阿喜抱給雅湄看看。奶孃依命把阿喜抱到雅湄身邊,雅湄小心翼翼接過自己的小侄女,細細瞧了一番。看着阿喜肉嘟嘟的笑臉,雅湄心裡一陣歡喜:“阿喜這雙大眼睛像極了十一哥呢,真是好看。”
阿木爾也附和說:“妹妹說得極是,這小阿喜雖說只有兩個月大,但不常哭鬧,反倒可愛笑了。和十一嫂一樣,討人歡喜。”這樣的恭維齊佳氏聽來似乎很是受用,用絲絹捂嘴輕笑起來:“弟妹真是的,一個勁兒說這樣的話,真羞煞嫂嫂了。”
看着自己的十二嫂阿木爾梳着中規中矩的兩把頭,穿着端莊得體的旗服,在這裡和齊佳氏客套嘮嗑,雅湄忽然想起當年那個蒙古格格阿木爾。當年的她還是一個穿着華貴衣衫,梳着麻花辮,一臉明媚告訴雅湄自己愛着草原的自由的少女。雅湄心下惘然,改變這一切的似乎只是去年在雅湄帳子裡的那一回眸。雅湄心裡有些無奈,好好的一個姑娘,竟被自己的哥哥誤成這樣。
阿木爾又和齊佳氏、雅湄說了會兒話,便告辭出去了。她前腳剛走,館陶就突然開口說道:“昨天出了這麼大的事,十二少夫人居然像個沒事人似的。”
莫非真如自己推測,昨天富興在八大胡同被阿木爾逮了個現行吧?這樣想着,雅湄問道:“昨天出什麼大事了?”
一說起這些,館陶的眼睛簡直就要發出光了:“昨兒十二少爺去他那個常去的‘醉芳樓’,也不算什麼混地方,就是個酒樓,又教十二少夫人抓回來了。聽他們屋裡的丫鬟說啊,昨兒少夫人回去也不像以往那樣大發脾氣了,反倒哭了許久。過去少夫人大吵大鬧,十二少爺也不說話,就呆呆站在一邊。昨兒少夫人這麼一哭,倒把十二少爺嚇壞了,連哄帶發誓保證自己不敢再去這種地方鬼混了。哎呀,格格,你說,這好好的蒙古格格,怎麼就嫁給我們十二少爺遭這種罪啊…”
館陶話匣子一開就止不住了,見她越講越沒邊了,齊佳氏略帶歉意朝雅湄笑笑,隨後打斷館陶道:“別老說別人的家長裡短了,叫格格笑話。”
館陶住了嘴,紅着臉嘀咕了一句:“我們家格格也不是外人啊。”
雅湄低頭看向懷裡的阿喜,見阿喜咧着嘴笑着正歡,兩眼和月牙似的,雅湄一陣驚喜,對齊佳氏說:“阿喜笑了,真是可愛。阿喜,阿喜,真是人如其名吶。”
那日以後以後的幾天,富興再沒去過那些花街柳巷。陽信把這件事告訴雅湄時,雅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小風流成性的富興,竟被阿木爾難得的眼淚收服了。此外,雅湄也有些擔心富興。他這個風流性子竟成了整個富察府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直到九月初九重陽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那一日,雅湄才真信了陽信的話。富興和阿木爾坐在一塊兒,富興不停幫阿木爾佈菜,還對阿木爾軟言軟語,阿木爾也笑得一臉甜蜜。雅湄真是打心底佩服阿木爾。她平日不輕易落淚,一哭起來,竟然能讓富興改邪歸正。
家宴進行一半,雅湄出去更衣,正好見富興站在外面好像在吹風。雅湄上前調侃道:“十二哥看起來和嫂嫂關係比我剛回府的時候好多了呢。”
“湄兒歲數大了,還敢笑話哥哥了。”富興嘴角一彎,一臉戲謔地瞧着雅湄,“本來我就不想娶阿木爾這樣出身高貴的格格,怕往後總受束縛。因此婚後一直往府外跑,阿木爾常因爲這件事和我大吵大鬧,她越吵,我反倒越想往外跑。那天她忽然抹起眼淚來,我卻反發覺她還挺可愛的。”說起阿木爾,富興居然眼裡還有些柔情,雅湄感覺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見富興這樣,雅湄隨口說了一句:“阿木爾好歹也是十二哥的正妻嘛。”
富興笑了笑,假意正正神色:“阿木爾是我明媒正娶娶進府的,自然與旁人不同。”
“呸。”看富興這樣,雅湄不禁笑出聲來了,“就算湄兒在宮裡呆了幾年,自己的親哥哥自己還是瞭解的。阿木爾本就姿容出衆,貌美如英,一哭起來,就算是十二哥也是會心疼的啊。”
富興裝出仔細沉吟的樣子,隨後點點頭,深有同感的樣子:“湄兒說的是啊,野花也不一定比家花香吶。”說罷,富興哈哈大笑,回了宴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