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佳氏過世的消息很快由富察府傳到了康熙那裡,康熙下旨追諡章佳氏爲敏妃,一位宮妃的死亡在宮裡並沒有捲起大的風波。康熙和太后甚至沒有過問敏妃的死因,似乎全歸咎於她孱弱的身體。
而自敏妃死後,雅湄的腦海中反覆出現馬齊的話:“殺死心中的女孩”。她本以爲只要萬事隱忍即可,但敏妃的死讓雅湄發現這遠遠不夠。翊坤宮有袁貴人,有萬琉哈氏,爲何宜妃獨獨和敏妃過不去呢。因爲敏妃不僅育有皇子,且聖眷優渥。陪着八公主鈺寶在敏妃的壽堂守夜的時候,雅湄想起了過往的很多事。她回想起了衆阿哥讚揚十三阿哥功課時十三阿哥掩不住的自豪和十二阿哥的謙遜。她又想起了在布庫房時十三阿哥百發百中英氣逼人,十二阿哥卻掩飾鋒芒。更重要的是提起敏妃的盛寵時宜妃嫉恨的眼神。隨着隱藏的矛盾慢慢激化,敏妃每贏一場戰役卻成了她輸掉整個戰爭的基礎。
雅湄幾乎天天陪着鈺寶在敏妃的壽堂中。鈺寶的眼淚從沒停過,但是又好像怕被別人發現自己的脆弱,便只是死死趴在地上啜泣着。雅湄看着鈺寶這樣,心裡也很替她難過。敏妃雖然和宮中大多數女人一樣並不識字,平日只會做做女紅,侍弄花草,但是陪着鈺寶一起照顧花的雅湄心裡知道,敏妃其實非常聰慧。只是並沒有學會好好的守拙,纔會平白丟了性命罷了。
過了五六天的時間,十三阿哥就趕回宮中。到靈堂的一瞬間,十三阿哥“咚”一聲忽然跪了下來,嚎啕大哭。這幾天一直安安靜靜在靈堂伺候鈺寶的欣嬈忽然跪在十三阿哥身邊磕了個頭:“十三阿哥要爲我們小主做主啊!!小主是屈死的!!”
十三阿哥紅着眼眶看着欣嬈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什麼?”
“我瓜爾佳欣嬈以性命擔保,小主的死宜小主脫不了干係。”欣嬈肯定地答道,“小主身體本就不好,宜妃偏找了個由頭讓小主跪了幾個時辰。”
十三阿哥倏一下站了起來,大吼道:“宜妃,我和你勢不兩立!!”語畢便衝出靈堂好像要去往翊坤宮主殿。
雅湄見狀忙去拉他,鈺寶也很焦急。雅湄腳步快,鈺寶剛剛從地上爬起,她已經上前拉住了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請冷靜些。”
雅湄的話音未落,十三阿哥便冷笑着說:“冷靜?我額娘死在了宜妃手上,瑾妍格格卻叫我冷靜?妍格格,我額娘平日也算待你不薄吧,你這幾日住在在翊坤宮,爲何那天都不幫幫她?爲什麼!我和寶兒、寧兒成了孤兒,你可滿意了!”
鈺寶跑上前拉住十三阿哥:“十三哥你別這麼數落湄兒,那日是她頂着風險做主把額娘扶到房裡的,還遣了莫丹去請太醫。只不過太醫院那些庸才聽聞是宜娘娘罰額娘跪,誰也不肯來,是她和十二哥請的太醫。宜娘娘氣勢逼人,她的決定誰也改不了啊。”
十三阿哥稍稍冷靜了一下,略帶歉意對雅湄說:“抱歉,雅湄,剛剛是我太沖動了。我錯怪你了。”
雅湄有些心涼,但是也很理解十三阿哥現在的心情。她點點頭,對鈺寶說:“我有些累,先回房裡歇歇,你們兄妹兩個聊聊罷。”
雅湄剛剛走出壽堂,就撞上正準備進來的一臉尷尬的十二阿哥。雅湄朝他施了一禮,沒等他有什麼表示,雅湄便低着頭離開了。
遣開了莫丹和徽蘭,雅湄獨自走在御花園中。遠遠看見一座假山,便不由自主走了過去。假山有階梯可以爬上去,雅湄卻興致缺缺,只是鑽進了一個小山洞中。
過去的雅湄從沒想過,一個活生生的人會這麼快就死去,十三阿哥的說法更是讓她心涼。雅湄忽然發現自己真的身處在一個極端危險的地方,人與人之間可能從未有過信任可言,而一舉一動牽動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十三阿哥看似對自己友善,實則還是瞧不起她的。但這宮裡誰又會信她呢,瞧瞧她剛入宮時十阿哥的反應就知道了。這是她第一次由心底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她感受到了無法抵擋的寒冷,雅湄蹲下身顫抖着,不知不覺溼了眼睛。
忽然,雅湄感覺到一個人正用手帕輕輕擦拭自己的眼淚。藉着山洞外投來的微弱的光線,雅湄模模糊糊看到了十二阿哥的臉。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十二阿哥好像也理解她的心情,擦乾了她的眼淚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蹲在一邊陪她。
雅湄漸漸平靜下來,十二阿哥把雅湄扶了起來,也不說話,只是走在雅湄身邊陪她回翊坤宮。一路上,兩人極有默契,誰也沒說什麼。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愛熱鬧的太后在儲秀宮中的大戲臺邀請內外命婦看戲聽曲。戲臺裡是一間間的雅間,太后有太子妃石氏和宜妃德妃伺候,雅湄自然輪不到和太后一間。太后身邊的小福子一副討好的臉孔:“格格可願意和兆佳小姐共用雅間?”雅湄自然點頭表示願意。兆佳氏閨名玥曦,是左都御史馬爾漢的第七個女兒。
進了雅間,雅湄就見兆佳玥曦已經靜靜等在哪裡了。兆佳氏只比雅湄大一歲,但是看起來卻成熟很多。她相貌比起多數宮眷而言不算出衆,穿着寶藍色的禮服,低調且不失禮數,身上的金銀也佩戴地恰到好處。見雅湄進來,兆佳玥曦起身福了一福:“臣女見過瑾妍格格。”雅湄客套地笑了笑:“玥曦姐姐不必多禮。”
兩人落座後不久,臺上便開始了演出。雅湄偷偷瞄了玥曦幾眼,見她正專注地欣賞演出,也不好意思和她多說話。一場貴妃醉酒過後,一個少女獨自走到了臺上,身影輕靈。那個少女十五歲上下,面容姣好,尤其是有一雙狹長迷人的丹鳳眼。她穿着蔚藍色的漢服,顯得清秀脫俗,不與羣芳同列。在內外命婦都參與的聚會中很少有人會單獨上臺表演,雅湄清晰地聽到其他雅間傳來了竊竊私語。
待那些咬耳朵的聲音慢慢消失,少女便悠悠開始唱了起來。她唱的是普通的江南小調,但是唱得韻味十足,繞樑三日而不做作。雅湄感覺她的聲音就猶如山澗緩緩淌過,充滿了空靈而本真的美。一曲畢,貴婦們紛紛鼓起了掌。雅湄漸漸想起來少女的身份,便告訴一旁也在鼓掌的玥曦:“皇太后和我提過這個少女,在揚州婦孺皆知的魏春兒,幾日前被接進宮來的。”
“小曲兒唱的再好有什麼用,她是賤籍,日後最好的出路也不過是給別人做妾。”玥曦淡淡地說,“如今大出風頭,她日後想起今日來不知會作何感想。”怎麼會和初識之人說這樣的話?雅湄驚訝地望向玥曦,見她臉上一副悲憫的神色,還有半分悽楚。不過仔細想來,雅湄覺得她說的也是實情。雅湄剛想回應玥曦,小福子進來打了個千:“妍格格,皇太后請您過去呢。”
雅湄忙整了整衣服,跟着小福子走向太后在的雅間,見魏春兒從雅間匆匆從太后的雅間中出來。見到雅湄,那魏春兒盈盈施了一禮:“妍格格有禮了。”如此近距離看魏春兒,雅湄不禁有些吃驚。她在宮裡見過不少內外命婦,姿色出衆者不少,但這魏春兒着實豔壓羣芳,容貌勝於那些女眷。雅湄稍稍怔了怔,忙虛扶她一下,道:“魏姑娘這一曲真是驚豔。”魏春兒朱脣微揚,說道:“格格謬讚了。”隨後,魏春兒緩緩退下。雅湄看着她,真是覺得她步步生蓮,走起路來都是藝術。
雅湄進了雅間向太后和太子妃、宜妃還有德妃請了安。太后抿了口茶,便招呼雅湄坐下。隨後,太后讓雅湄講了幾個歷史故事,幾個宮眷便假情假意讚美了雅湄。太后的興致倒是高的很,還問了許多關於細節的問題。雅湄一一作答。最後,太后賞了雅湄一串瑪瑙項鍊,太子妃和兩個妃子賞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便讓雅湄回去了。
雅湄回了雅間,玥曦起身行了個禮。兩人坐下後,玥曦一臉歉意地望着雅湄:“抱歉,妍格格,適才我說了些奇怪的話。”雅湄略略想了下,便問道:“玥曦姐姐可以告訴我,剛剛爲什麼會突然提起魏春兒的婚事麼?”
玥曦苦澀地笑了笑:“我已經年滿十二歲,要參加明年的選秀了。我的六姐嫁給了伊爾根覺羅大人,但是…不過,當正妻也好,做妾也罷,其實都一樣。我只想太太平平過了這輩子吧。”
雅湄無言以對。她忽然發現,四年後她也會面臨這樣的境遇。兆佳玥曦或許是個悲觀主義者,她或許已經把結果想到最壞了。聚會結束後,雅湄與玥曦話別,玥曦挽住雅湄的手,望向琉璃黃瓦,嘆了口氣:“或許下次來宮裡就是選秀了呢。”
兆佳玥曦把陰鬱的心情傳給了雅湄,雅湄回寧壽宮的路上覺着心裡堵堵的。她的心上壓着兩座大山。第一座就是別人的不信任和厭棄,隨後就是四年後的選秀。正當她心煩意亂時,十二阿哥忽然出現,走到雅湄身邊問道:“妍格格,太監們弄了兩盞孔明燈,妍格格願意去放燈麼?”
雅湄有些欣喜,她從來沒有放過燈。她點點頭,十二阿哥帶着雅湄往御花園走去。十二阿哥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住了腳步,雅湄好奇地張望了一下,她過去逛御花園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這裡,真是靜的很呢,連人影都沒有。
因爲太監都退下了,十二阿哥便自己點燈。雅湄悄悄寫下了自己的心願“只願家人一切安康”,便把心願系在十二阿哥遞來的燈上。看着孔明燈在廣闊的天空上越飛越遠,雅湄覺得心中堵堵的那塊地方忽然舒服了許多。走一步看一步吧,雅湄長舒一口氣,樂觀地想道,自己還有皇太后的庇護,歸宿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而且,就算別人再瞧不起她,還是有願意和自己一塊兒放燈的十二阿哥呢。
放完燈,十二阿哥問道:“九月初二可是你的生辰?”雅湄驚訝地望着十二阿哥,隨後點點頭,其實雅湄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去年雅湄就沒有過過生日,過去的生日也只是和富良哥哥一起吃飯罷了,並沒有大辦特辦。
“那天請格格來阿扎姑這裡用晚膳吧。”十二阿哥望着遠去的孔明燈說道,“阿扎姑想要見見你呢。”
十二阿哥的阿扎姑便是大名鼎鼎的蘇麻拉姑,雅湄在宮裡一年從未見過她,雅湄福了一福,答道:“過去雅湄失禮了,未去見過姑姑,九月初二必定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