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臨。海瀾挑了幾根樹枝,在地上拼出了一個又一個意義不明的圖案。小男孩倚在他母親的身上,安然睡着了。其他人依然十分警覺,不放過任何聲響。
人們甚是無聊,雖然惶恐,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海瀾問過他們爲什麼不回家,結果他們的回答是:在一次暴亂中,他們的房子全被拆了,罪魁禍首是一頭巨大無比的怪物。海瀾點了點頭,那是吞食了佈雷思果實的激情態魔獸。好在果實不多,而且魔神早就將所有的果實發放完畢,因此真正能夠變成激情態的敵人並沒有幾個,還是以沒什麼突出戰鬥力的普通士兵居多。不過就算這樣,也夠她受得了,那時候戰鬥力超強的火星守護者也沒挨下普通魔獸的羣毆,結果命喪兵營。
海瀾不去想焚曉的事情,又將手中的樹枝擺出了一個圖案。身旁一個和她差不多歲數的青年湊了過來,饒有興致地看着海瀾一個人的樹枝遊戲——不過嘛,海瀾可以肯定,看他臉上的那副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沒有搞清楚自己擺這些東西是要幹什麼。
果然,沒看多久,那個青年就忍不住開口問道:“不好意思……但是這是在幹什麼?”
“沒看出來嗎?這是五個小人啊。”海瀾輕鬆地說道,將一根樹枝插在了最小的那個人的左邊,變成了它的手臂。
“這我當然看出來了……”青年乾笑道,“但是你擺這五個小人是想幹什麼?”
“沒幹什麼啊……無聊而已。”海瀾簡單地回答。可是不一會兒,她又自己開口說道:“可能是想要抒發一些感情吧。”
“感情?”那個青年有些奇怪,“你不是鎧甲人嗎?”
“對啊,誰說鎧甲人就不能擁有感情?”海瀾撇撇嘴,“他們……算是我的親人吧。”
“親人?”
“是啊……這個,”她指着最中間的那個小人,“是我。中間這個是海瀾。”
“旁邊的四個是你的朋友?”青年男子試探性地問道。
“差不多吧。”海瀾不置可否。不止是朋友。哥哥姐姐……他們已經超出了朋友的範圍。還有櫻海,最初就是她勸說自己回頭;塞特,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個被收養的隔壁鄰居的孩子……他死了,自己卻活了下來,間接導致大姐鳳瀾絕望地離開魔星……
“他們……還在嗎?”青年小心翼翼地問。海瀾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半晌才明白。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微笑着答道:“都還在。”
“那可真好啊……”青年仰頭看着漆黑的夜空,“我本來約定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反抗街上的那些怪物們的。結果……他們死了,我拋下他們獨自逃走。”
海瀾憐憫地看着他,但是至少他活了下來,總比死了要好。
“所以我,真的很想向那些外星人報仇。”青年的頭垂了下來,攥緊拳頭,“他們殺了我的朋友……我絕對要殺了他們!”
巷子外面突然傳來軍隊走過的聲音,海瀾暗覺不妙,立刻制止青年再說下去。她快速從地上站起來,一腳踩碎地上組合起來的那些樹枝小人,將那名青年男子推到了一個視線死角中,然後叫醒睡着的衆人,讓他們快速掩藏起來,隨後自己將小男孩抱起,藏在了一個角落中,希望黑暗能夠將自己隱藏起來。
軍隊整齊的腳步聲由遠至近,海瀾憋住氣,身旁的小男孩已經從夢中驚醒。她捂住小男孩的嘴巴,另一隻手豎起食指,放在脣上,示意他這時候不能出聲。那孩子倒也很配合,立刻乖乖默不作聲了。
“剛纔我明明聽見這裡有說話聲的。”隊伍中一個男聲說道,隨後便有人指示他們四處看看——海瀾聽出來了,那是傲慢護法的聲音。不管其他普通士兵怎麼想,如果讓傲慢發現,必定會有一場惡戰等着她。隨後又有個熟悉的女聲說:“我到那裡看看。”
海瀾眉頭一緊:這聲音怎麼會那麼熟悉呢?應該不可能,她在魔星的軍隊中根本沒有認識的人。
一張年輕的女性面孔從陰影中轉了出來,海瀾倒吸一口涼氣。不可能……她怎麼會在這裡?在她們上次相見的時候,她還是那麼和善可親,現在怎麼可能會投靠到魔神的陣營中去……?
名爲青鸞的女性士兵朝這個巷子走來。沒有月光,僅憑眼睛很難看見藏在黑暗中的人們。她迷惑地在空曠的小巷子裡兜了一圈,這時她的注意力被地上的碎樹枝吸引了。海瀾看着友人的身影,剛纔走得急,雖然已經將樹枝踩碎了,但是它們的形態依然保存了下來——她只能希望阿鸞不要從裡面看出什麼東西來。
青鸞蹲在地上,背對着海瀾。千萬不要……忽然,青鸞直起了身子,用低微的聲音說道:“出來吧。”
海瀾感受到小男孩又在她的手下不安起來了。她嘆了口氣——落在朋友手上,總比落在敵人手上要好。她在男孩的耳邊叮囑了幾句,讓他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也不要做任何事情;然後這才凜然地走出了黑暗的角落,來到了青鸞的面前。
阿鸞顯然也很震驚。“怎麼會是你?”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海瀾淡然地說,“這麼說,你加入了潘多拉的隊伍?”
“我也是迫不得已。”阿鸞咬着嘴脣,“陛下在你們從魔星逃跑之後,就開始招兵買馬,不願加入她的隊伍的原住民,都被殺害了……我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做的決定啊!”她猛地擡頭正視海瀾,“你能體會我的感受嗎?”
“我不能。”海瀾冷冷地說,“你就是個叛徒。”
阿鸞愣住了。海瀾的手伸進了兜裡,緊緊攥住發燙的能量碎片,猶豫着是不是要與舊友戰鬥——她不明白阿鸞是何時叛變的。或許如她所說,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加入敵人的隊伍;又或許更早就已經成爲了叛徒。但是海瀾可以肯定,在她們先前相見的時候,她絕對還沒有倒戈到敵人一方。她審視着阿鸞的臉,當時她決定隱居之後流落街頭,正是青鸞收留了自己。這樣一個善良的人怎麼可能會——?
阿鸞可憐兮兮地說:“不……一定要理解我啊!我這也是身不由己……”
“那也總比背叛我們要好。”海瀾兩隻手都插進了口袋,在暗地裡不住地顫抖着。她知道了。她應該更早就開始留心阿鸞的——她被她的農場主父親放逐,由此對自己的親人懷恨在心,這可能就是導致她加入敵人的原因吧。但真實的原因其實並非這樣。那晚海瀾去農場主家借書的時候,他曾經提到過放逐小女兒的原因——其實是阿鸞誤會了她父親。但是這個誤會,可能永遠也解不開了吧……
“大家都是一樣的。不是被殺,就是背叛。不止是我,大多數同胞也都跑到了陛下那一派去了。”阿鸞苦澀地說。海瀾的心中涌起了一絲憐憫,不過很快就消隱無蹤。她決絕地說:“不……就算是同胞……我也殺……因爲是叛徒啊……!”她覺得淚滴淌過了面頰。
阿鸞臉上的表情十分詭異。她抓着抽搐的手腕,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別怪我……海瀾……但是我必須殺死你……”
“是你,還是你們?”海瀾反問。
青鸞看起來快要哭出來了。她壓低聲音,痛苦地低喊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必須抓住你!否則被殺的就是我……”
“所以你情願背叛自己的朋友,也不願失去生命?”海瀾反問道,“阿鸞,你變了。”
“我一直都沒變!我就是這樣的人!”阿鸞大叫道,抓着匕首朝海瀾衝來。但是海瀾立刻閃身躲過,阿鸞因爲強大的衝力而不住向前,最終摔倒在灰塵遍地的水泥地上。
“那邊的那個,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在外面大喊,海瀾暗叫不好,衝過去試圖將阿鸞拉起來,但是阿鸞無情地揮開了她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連人一同拉了下來,在地上大叫:“傲慢大人!我抓住了納普特恩!”
海瀾試圖反抗,但是隻要她稍一用力,根本沒有戰鬥經驗的阿鸞就會喪命。正當她猶豫着要不要反抗的時候,傲慢率領的軍隊趕來了。她知道自己再不逃就沒時間了,結果這時候,身後的阿鸞伴隨着哽咽輕聲乞求:“求求你……”
她最終還是放棄了反抗。傲慢護法出現,讓兩個身強力壯的軍官抓住了她,將她帶到了自己的面前。傲慢打量着她,“海王星守護者……誰發現她的?”
“大人,是我。”阿鸞在她的身後高聲說道,不過言語中絲毫沒有驕傲之情。
傲慢睥睨地看着她,“不錯,重重有賞。”阿鸞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
海瀾手腳無力,她扭頭看見小男孩從角落裡探出了頭,正注視着她。她抿緊嘴脣,示意他不要說話。
“去通知其他的護法,讓他們告訴守護者,納普特恩在我們的手上,要想救她,就到玤仿中心去找她——我會在那裡恭候他們的。”
海瀾憑直覺感覺到,這絕對是個圈套,可是她沒辦法提醒自己的朋友。她又看了阿鸞一眼,舊友的臉上依然掛着歉意,但是海瀾真的沒有辦法原諒她。
“我保證,你會死得很愉快的……海王星守護者……”傲慢獰笑道,海瀾不寒而慄。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命運等待着她呢……?她又看見了被自己踩碎的小人,眼淚突然止不住地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