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進行了兩個半小時。當手術結束的時候,秀然心中的那塊巨石也終於落了下來。他看見一羣醫生將睡在牀上的焚曉推出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焚曉安睡時的樣子——那麼溫馨,那麼安詳。
其中一名醫護人員對伊唯·斯格沃克說道:“手術很順利,烏鴉先生植入的追蹤晶片已經拿出來了。”說着,他拿出一塊手帕,將其翻了出來,裡面露出了一塊銀灰色的芯片,上面佈滿了斑駁的血跡。秀然立刻瞅了焚曉一樣——還好,他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醫療人員們正在將他送到病房裡去。
但是秀然一想到此刻在那醫護人員手中的追蹤晶片,就是讓焚曉淪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心中便涌起一種憤怒的情緒,渴望將那晶片親手摧毀。他頓了頓神,然後向醫生問道:“那焚曉他沒事吧?”其實焚曉的狀態他已經看到了,可是還是自己親口問一下比較安心。
“病人沒有大礙,現在因爲手術過程中的麻醉而昏睡。”醫生解釋道,“醒來之後應該就可以恢復正常工作了。”
“那有什麼後遺症嗎?”秀然緊張地問。
“要說後遺症的話,總會有的。”醫護人員嘆了口氣,“由於是對病人的大腦進行手術,雖然我們已經對他進行了完全的保護,可是肯定還是會傷到他的腦組織——這點無可避免,請您節哀順變。”
秀然覺得鮮血衝到了自己的腦袋上,胸口突然發悶——具體對焚曉造成的傷害是什麼?他忐忑不安,又問道:“那麼之後應該注意些什麼嗎?”
“如果是平常的行動的話就不用在意。”醫生說道,“但是如果是劇烈運動的話就會產生一些問題——劇烈運動所造成的對肉體的衝擊會帶動大腦,牽連到腦中的傷口,再次對其造成傷害。因此,切忌過多的劇烈運動;另外,腦力勞動也最好避免,因爲不知道具體會對大腦造成什麼程度的傷害。”
秀然爲焚曉感到惋惜:他作爲火星守護者,這兩點是絕對沒可能避免的——不過他又突然想起,焚曉現在已經不是火星守護者了。這件事彷彿總是會被他忘記,不知不覺就會再次產生對過去的他的依賴感。因此,秀然對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人的恨意更加深了一層——正是因爲他們的存在,直接導致焚曉進行了一場開顱手術,現在處於昏睡狀態。他惱恨地看了身旁的伊唯一眼,但是她正在和自己的母親談話,並沒有注意到自己。
可是綜合而言,焚曉的日常生活中,都無可避免醫生所說的必須要避免的這兩件事——這就讓他十分躊躇,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焚曉安全地結束戰鬥。尤其是在現在的情況下,每個人毫髮無損地度過一場戰鬥根本不可能,根本別提焚曉更是已經經歷了一場大手術。
此刻秀然已經堅信不疑,焚曉徹底喪失了那種真元形態下的治癒能力——因爲他知道,如果焚曉還擁有這種力量的話,會在手術結束之後就立刻醒來,甚至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麻醉;而現在並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就代表焚曉的恢復力已經大不如前了。想到這一點,更加讓秀然心酸:焚曉曾經所擁有的各種力量——瑪茲、守護者、治癒力……都已經離他而去,並且一去不復返。
醫生爲了讓秀然有所提防,甚至告訴他:如果焚曉再進行劇烈運動的話,就會帶動腦中的傷口,引起大出血,最終會有生命危險。
在交代完注意事項後,醫療人員們便離開了。秀然的心臟比之前跳動得還要快,根本沒有因爲焚曉順利完成了手術而平靜下來。他跟着母親以及伊唯·斯格沃克前往焚曉的病房探望他——不過秀然知道,這個時間焚曉肯定還沒有醒來。但是能再見他一面也是好的。
焚曉在531病房安睡。秀然走到他的病牀旁,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他聽見母親在他的身後嘆了口氣,隨後便和伊唯走到了病房外面談話。結果,這個舉動讓秀然更加孤獨了。他看着焚曉安睡的臉龐,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空洞——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他體內的鮮血似乎與追蹤晶片一起離開了他的身軀。雖然秀然知道這不可能,但他就是這麼覺得——不過追蹤晶片離開了焚曉的體內是一樁好事,這代表焚曉終於擺脫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控制,徹底自由了。但是秀然卻覺得,就算焚曉已經恢復了自由身,但是他也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融入到他們這個集體中——儘管焚曉在離開這座城市前就十分孤高,但他至少還是守護者中的一員,可是現在秀然卻不這麼覺得了……他覺得焚曉很可能會不顧自己的身體,破罐子破摔,一路走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得到這種令人不安的直覺,但他卻像確有其事那樣彷徨。
秀然看見焚曉的腦袋中央有一條細細的黑縫,將他的整顆腦殼分爲了兩半。他知道過了十二年後,科技已經十分發達,基本上能確保病人的生命安全——但是這種手術本身就有無法抹滅的風險存在,因此那些醫療人員們也不能做到完全保證焚曉沒有後遺症。而秀然一想起醫生的那些話,心臟就瘋狂地跳動,生怕焚曉一不小心就突然猝死——這種死法對於一個曾經的行星守護者來說,實在是不堪入耳;他也絕對不會讓焚曉因爲做了一場手術而死去。
焚曉的頭髮被人剪得很短,黑髮緊貼着腦門,試圖掩蓋顱骨上的那條黑縫,可是並沒有成功。秀然清楚地看見了這場開顱手術給焚曉帶來的永久性傷疤。似乎在經歷了這場手術之後,焚曉的臉變得更加削瘦,變得更加憔悴。
秀然看着焚曉的臉,不知道他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大腦中在想些什麼。秀然只能肯定一點:焚曉絕對不會因爲這次手術所造成的傷害而退卻。他會一直前進下去,就算自己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也會一直前進下去……直到前方再也沒有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會開闢出一條新的道路,然後再前進下去……秀然相信,即使大腦損傷嚴重,焚曉也絕對不會後退。對他來說,前進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因爲他作爲焚曉,作爲魔星原住民,後面已經沒有退路。如果他退後,那麼他就會變成自己最厭惡的姿態……
秀然心中萬分憐憫焚曉,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他的身旁。他希望焚曉能夠在睡夢中感受到一絲安慰,不再那麼孤獨,不再那麼痛苦——他忠心地希望,焚曉能夠像他所夢想的那樣,迎來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戰鬥中掙扎到最後;他希望,焚曉能夠活到最後……就希望夏娃希望自己那般。既然焚曉幫助他活到最後,那麼他爲什麼自己不幫助自己活到最後呢?秀然不明白,可能這就是上天對焚曉的懲罰吧……但是焚曉究竟犯了什麼錯?他也不知道,可能連焚曉自己也不明白吧……
焚曉一生都在爲自己的理念奮鬥。他在秀然無數次身處危難困境下的時候救下了他;他在戰鬥中冷酷無情,毫無怨言,但是他究竟是爲誰而奉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火星能量碎片找到了焚曉
但他卻有自己獨特的理念
焚曉爲了完成上司的心願
情願爲他人所扭曲並誤解
但他的承受能力終究有限
在施壓之下必須做出選擇
最終他選擇了逃避這一切
可是他的心依然沒有消失
所以他留下了火星的碎片
這塊碎片被雙方不斷爭奪
最後回到迴歸的焚曉心中……”
秀然想着這些,突然不自覺地哼了起來。他曾經聽焚曉唱過幾次,旋律基本上已經背熟——他終於感受到了這首看似簡單的童謠中所包含的苦澀。他也是在不斷戰鬥與倒下中開始瞭解並接受焚曉的……大家都是一個樣子。可是又有誰,能夠接觸到焚曉心中的那個真實的自己呢?估計也只有焚曉在唱這首歌時表現出來的真摯情感,能夠讓大家窺探到一些吧。
他們將不斷前進下去……焚曉曾經說過:“最後都會走到一起。然而,在那之前,我們又要經歷多少風風雨雨呢?前路漫漫,前途險峻。我們會臨風受雨,感覺寒冷;然而,現在我也開始模糊了:我們的前方,究竟會不會有太陽爲我們照耀呢?”
秀然想告訴焚曉:絕對會有太陽爲我們照耀,只看我們是否踏上了正確的道路。這條路上有荊棘,卻也有美麗的風景。它告訴我們:就看我們如何對待它。通向未知的國度的道路就在自己的腳下,只要堅信它是正確的道路,那麼它就是正確的道路——它就是在這場戰鬥中,通向勝利的道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