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秀然曾經因爲未知的原因而昏迷了四年。在這四年中,他一直在反覆做着一個夢——在夢中,他的四周都是一片無邊的黑暗。他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一直在裡面奔跑,可是他在醒來之前都沒能突破那片黑暗。他不斷聽見人們的慘叫聲,以及暴君的暴虐聲。
最後他突破了那片黑暗,尋得了光明——那個時刻,他醒了過來。然而,噩夢卻沒有就此消失。雖然他不用再在黑暗中奔跑了,可是噩夢的形式卻依然沒變。他依然忍受着痛苦的折磨,他在初涉守護者世界的時候,曾經看見過母親夏娃的一疊文件,上面寫着行星守護者與魔星八個字。雖然不知道後來這些文件跑哪去了(可能被母親燒了吧,他想),但是在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出現了某種幻覺:一名身披金色鎧甲的行星守護者,站在廣闊無邊的大地中央,將自己的劍對準了面前的魔獸。兩人同時將自己的劍與對方劍對砍,產生了大爆炸。當時他覺得沒什麼,只是覺得莫名其妙的,但是現在看來,那個金色守護者,很有可能就是他們所要尋找的聖陽。傳言,只有當八大行星重新連成一線,並且八名行星守護者聚在一起的時候,聖陽鎧甲纔會重新出現。
之後,在他第一次戰鬥中,敵人貪婪護法被櫻海所殺,他竭力想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曾經存活過的痕跡的意念,觸動了秀然的內心。那個時候,他的眼前再次出現了幻覺——這一次,守護者聖陽的形態他看得更加清楚了。而且在金色守護者的腳邊,放着一個包裹。現在秀然也不去想那包裹到底是什麼,因此漸漸將這件事情淡忘了。只不過,他從來就沒有弄明白自己的這些幻覺或夢境,對他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麼。他隱約覺得,這些東西絕對不可能只是虛無縹緲的存在,它有着一定的預知性。他想要通過夢境來解讀什麼,但是他沒有辦法再讀出更多的東西了。
此後,他平息了好一段時間沒有做這種讓人毛骨悚然,腸胃翻滾的噩夢。他認爲這是因爲自己融入到了戰鬥的環境中,所以纔沒有再做夢。可是,在焚曉回來的兩個星期後,他再次做了這種噩夢。在夢中,他完全看清楚了聖陽的身姿,與其說他的盔甲是金色的,倒不如說是在古銅色的鎧甲上鍍了一層金色的漆,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腳下的那個包裹也在不安地扭動着,尤其讓人害怕。
而在聖陽面前站立着的那名魔獸,秀然也終於看清楚了。那是潘多拉。聖陽所面對的敵人正是魔神。秀然突然感覺自己的脊背發涼,一股鑽心的寒意洶涌地朝他襲來。
秀然猛地張開了眼睛,枕頭已經被冷汗浸溼。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的身上並沒有穿着金色的鎧甲。那雙手依舊那麼熟悉,他自己也還在茨埃刻大街十三號的牀上。
濃重的鼻音傳來,秀然從牀上爬了下來,牀上衣服,接着月光走出了房門。這是他第一次決定自己去找焚曉——原本沒什麼事情,可是他一回來,秀然便再次做了那種噩夢,不得不讓人聯想到其中的聯繫。雖然秀然也不願意懷疑焚曉,但是他覺得焚曉肯定知道些什麼——這點從他以前談話時的神情中就能看出來。他並不認爲焚曉能夠向自己敞開心扉,輕易就告訴自己真相,但是他仍然想要從焚曉那裡明白這些事情。
他不敢叫車,害怕到時候車上的司機又會對自己問長問短,他可不像堅勝那樣口才出衆。萬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戴上了衣服的兜帽,捂住口鼻,就像是有傳染病一樣,混入了一列地鐵中。他這幅模樣,倒很像剛開始的時候,焚曉爲了不讓他們察覺他的身份,而做出的那套僞裝手段。
此刻,這列地鐵已經是末班車了,車廂內寥寥無人。只有幾個仍然還在旅行的人們坐在椅子上。他們有的盯着手中的手機,時不時地滑動屏幕,有的索性蓋了一張報紙在身上,躺在位子上呼呼大睡了起來。幾乎沒人注意到新進站的秀然,因此秀然也乾脆卸下了僞裝。
他的目的地恰巧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相比經過種種暴動之後,會有很多人去基地那邊吧——然而,事實上幾乎沒有人到那邊去。秀然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是他還是打從心底舒了口氣。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車廂內終於只剩下了秀然獨自一個人。最後一名下車的女性奇怪地看了他乜了他一眼,秀然連忙將臉轉開,不讓自己的身份被她識破。那名女性沒有說什麼;隨之,駛向終點站的地鐵開始緩緩發動了起來。
僅僅三分鐘後,地鐵停了下來。冰冷的系統女聲提醒秀然,終點站已經到了。秀然立刻站起身來,從左邊車門走了下去。只是一會兒的工夫,秀然便來到了站臺外面,午夜颼颼的冷風吹過他的身體,他不禁打了一個噴嚏。
站臺並沒有直接設置在基地的旁邊,而是在一片空地中。這倒很像是某些公路電影中的場景。秀然從站臺上下來,走進了空地後面的叢林,前往守護者們的基地。他看見有一扇窗戶裡面透出了亮光——那是焚曉的房間。他的好奇心立刻騷動起來,讓他無法抑制。他快步跑向基地,卻發現大門緊鎖。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到了一旁打開的窗戶上——他再次聽見焚曉哼着那首未知的童謠,他正在伏案疾書。
“在那遙遠的行星之上
一場驚天浩劫正在展現
魔神統治了那顆行星
卻沒料到鎧甲突然出現
那副鎧甲名爲聖陽
正是那閃耀光輝的太陽
聖陽與魔神的激戰
以同歸於盡告以終結
但是雙方都留下了退路
聖陽化作八塊碎片
魔神則隱匿聲息 不再出現
他們都伺機待發 將戰鬥拖延
火星能量碎片找到了焚曉
但他卻有自己獨特的理念
焚曉爲了完成夏娃的心願
情願爲他人所扭曲並誤解——”
突然,歌聲戛然而止。焚曉將頭轉了過來,看見秀然後,滿臉驚詫。他手中的鋼筆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立刻從椅子上起立,像是要遮掩什麼一樣,滿臉驚慌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有事要問你。”秀然回答。
“從窗戶裡——?”焚曉一臉疑惑。
“是—是啊,”秀然強忍尷尬地說,“基地的大門被堅勝關了起來,所以我只好爬窗了——說起來,你來這裡拿回火星碎片的時候,應該也是爬窗才進來的吧?”
“是啊,橋賢那個傻大個,又忘記把窗戶關上了。”焚曉嘲諷着,秀然從來沒有看見過他這樣輕蔑的神情。他愣了一下,然後快速從窗戶上爬了進來,跳到了房間的地板上。
秀然看了一會兒焚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焚曉也不在意,見他沒有要說的話,便將書桌上的那堆文件疊好,放在了一個帶鎖的抽屜裡,然後走到了房門的旁邊。這時,秀然才叫住了他:“我有問題……”
焚曉停住了身子。
“我以前和你說過嗎?我曾經做過噩夢。”秀然說,“然後就在剛纔,我又做了那種噩夢。”
焚曉將臉轉了過來,臉上畫滿了迷惘的神色。
“所以——我想——我想我是不是應該來問問你,究竟是怎麼回事?”秀然問道,但是焚曉不置可否——應該說他根本就沒有動嘴回答。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將手放在了門把上面。
秀然應該已經猜到會有這種答案了,但是他仍然不甘心。他知道,現在焚曉不一定會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只好嘆了一口氣,換了個話題:“……我說,剛纔那首歌很好聽啊。”
“是嗎?——謝謝。”焚曉愣了一下,然後說道:“不過並不是我的原創。”
“什麼意思?”
“是夏娃——是你的母親教給我的,”焚曉默默地說道,“在我小時候,我曾經和她見過面。她找到了我,讓我作爲火星守護者戰鬥下去……那個時候,她給我編了這首童謠。”
秀然呆呆地望着他——焚曉和母親從前就認識?不過不管怎麼樣,他還是很高興,焚曉終於在半個月來主動和他說話了。然而,這感覺卻真的是太苦澀了。童謠中有一種溫馨,有一種思念,有一種渴望。但是他聽出來了嗎?
“最後都會走到一起。”焚曉從門旁走開了,來到了窗邊,拉開窗簾,露出了外面一輪皎潔的明月,“然而,在那之前,我們又要經歷多少風風雨雨呢?前路漫漫,前途險峻。我們會臨風受雨,感覺寒冷;然而,現在我也開始模糊了:我們的前方,究竟會不會有太陽爲我們照耀呢?
“最近,我在想,是不是能對這首歌進行擴充呢?你的母親原本是專門爲我寫的,但是我們是一個團體——一個密不可分的團體。所以我想,我應不應該將其他人也增加到這首童謠中……”
“很好啊,我覺得這樣很好。”秀然微笑着說。
“你知道嗎?每次我唱歌的時候,心情就會有種舒坦。我能夠感覺到你的母親在這首歌中所灌注的感情,也許這首歌原本是她爲你準備的也說不定——但是你也知道,之後發生了種種事情。
“我貌似被你們誤解得太多了。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其實,我一直渴望被愛……然而,我卻不習慣被愛。”
明月照耀在焚曉的身上,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滿地白霜,焚曉回過頭來,秀然發現他的臉上已經佈滿了淚痕。
“你不是想要知道你爲什麼會做夢嗎?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嘗試這樣去理解——
“夢境投影在現實中;而現實則是夢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