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師父老饅,在我抓捕一個開着收泔水車搶劫殺人的罪犯時,曾經慎重地告誡我:千萬不要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認定誰是兇手。他一輩子破案無數,就是因爲類似的問題而差點瞎火。
這個告誡,一直在我心頭沉甸甸地掛着,提醒我對刑事偵查保持足夠的敬畏與冷靜。而下面說的這個案子,就跟這事還頗有些關係呢。
案子的開端,卻是一起很普通的案子:交通肇事逃逸。
那天早上七點多鐘,我正迷迷糊糊地等着交班呢,110報警臺轉來一個警訊,說鐘樓區上官碼頭江邊路一座便橋下,有人發現一具男性屍體,旁邊還有一輛電動車,請迅速處置。
“哦,收到。”我嘆了一口氣,掛下電話拿起了裝備帶。值夜班有時候真的是看運氣的,比如小王師兄,曾經創造過7次值夜班居然沒有接到出警指令的紀錄,至今在鐘樓刑大無人能破;而我呢,居然在交班前的半小時,又遇到了一樁命案。
順便說一句,小王師兄那幾天也並不開心,據說他值班時,總是懷疑電話線故障,時不時拿自己的手機撥打值班電話,搞得神經兮兮的,也挺可憐的……
呃,扯遠了。接到報警後,我們迅速來到了案發現場,開始了勘查。
粗看起來,事情並不複雜。這座便橋建於20世紀90年代,比較簡陋,兩旁的鋼管型護欄高度僅有22釐米且殘缺不全,橋的兩側沒有路燈;橋高7.2米,橋下是一條枯乾的河牀。受害人仰面躺在橋下,身上衣服完好,發現時已經死亡;致死原因應該就是頭部的嚴重撞擊,從現場來看,屍體頭部下的那一塊鵝卵石上,有明顯的碰撞痕跡和噴濺狀血跡,其形狀也和屍體顱骨上的凹陷基本一致;死者的左腿小腿左側,有一處明顯的挫傷,連褲子一起被擦破的,似乎並非是高墜造成,而是被別的什麼東西剮蹭產生的;死者的電動車,摔在離屍體3.2米遠的地方,車龍頭和後輪已經變形。
有了這些,我們推測,死者騎着自己的電動車,在昨晚經過這座便橋時,可能是因爲沒有路燈,也可能是因爲小雨路滑,總之,和對向來的一輛車子發生了碰擦,電動車隨即失控撞向旁邊的護欄,並從護欄的豁口中一起摔了下去,不幸遇難。肇事車輛隨後逃走,沒有留下來搶救傷員。
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那隻不過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轉給交警三中隊處理即可。然而,仔細勘驗一下,我覺得此事並不簡單。
首先,如果是剮蹭後摔出去,並且足以飛過護欄,則撞擊力量應該頗大,車子瞬間在地面狠狠地擦了一下才對。然而,電動車上只看到了撞擊留下的凹坑,死者遺體上有高墜留下的傷痕,卻都沒有明顯的擦痕,橋面上也沒有摩擦留下的痕跡。當然,也可能是電動車和騎車人都被撞飛起來,凌空翻過了護欄而墜入橋下,所以沒有留下擦痕。
然而,如果是這種假設的話,死者落下的位置又不太對勁了。從落點位置計算,他從橋邊摔下時的水平速度,不會超過2米/秒。這樣的速度,大致只有每小時7公里,又如何能讓他撞得騰空飛起來?
因此,我決定將此案留在刑大偵查,先請殯儀館的同志來接運遺體,並通知了老劉法醫直接去殯儀館驗屍。另外,請當地派出所協助,走訪一下週邊幾個街道,看看有沒有這個死者的身份線索。至於現場物證勘查方面,因爲那座橋下簡直是垃圾場,費了很大力氣,也沒找到比較有意義的線索。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淡無奇。
隨後進行的屍檢,給了我們一些新的線索。
“你看這兒,”劉法醫指着遺體剃光的頭皮,“這個大的皮瓣,是鵝卵石撞出來的,應該也是致命傷;但這兒,有個小的皮瓣,阻擋住了裂紋延伸,說明是先形成的。”
“也就是說,他腦袋上先捱了一棍子,”我想了想,“然後再墜下去摔死的?”
“對。不過,也可能是墜落時,撞了一下,反彈起來,二次撞擊形成。”劉法醫點點頭,“再看看腿……嗯,你看他的雙大腿內側,基本沒有瘀傷對吧?”
“嗯。”
“這個也很可疑,”劉法醫指點着讓我拍照,“騎在電動車或者摩托車上,撞擊發生時,按理說人和車之間,至少有個短暫的相對運動,而且力量很大,會留下騎跨傷。”
“也就是說,這個人摔下去的一瞬間,和車子已經分離了?”我說。
“有這種可能。”劉法醫點點頭,“他小腿上這個傷,恐怕也不像是被汽車撞的,你來看這裡。”
我仔細看了下,傷口裡有不少沙礫,“您意思是說,是在地上拖行造成的?”
“對。”劉法醫點點頭,“一句話,這個屍體不對勁,找不到汽車撞他的撞擊部位,找不到他和電動車之間的騎跨傷,腦袋上又不明不白的有二次撞擊,太不合理了。”
“我明白了。”我頓時來了精神,“看來,這個案子沒給交警,算是做對了。”
隨後,我和趕過來的小湯,一起查驗了那輛電動車。
在仔細拍照之後,我們用指紋粉刷了一遍車把,提取了一些指紋送給技術科比對。然後,就是把車體表面上新鮮的撞擊凹痕都找出來並做好記錄。
如果電動車真的和機動車發生過剮蹭或碰撞,在兩者接觸的部位上,應該會有一部分油漆蹭過來,並且留下明顯的擦痕,現場地上也會留有一些機動車塗裝的碎片。不出所料,經過仔細檢查,我們在電動車上沒有發現任何外來的油漆痕跡,也沒有發現擦痕,只有撞擊形成的凹坑;現場的地上,也沒有找到可疑的油漆碎屑,這證明我們之前的推測是合理的,這並非交通肇事逃逸,而是故意殺人。
接下來的一個任務,就是確定死者身份。屍體口袋裡只有一些零錢和一串鑰匙,沒有證件,電動車上也沒有按要求掛牌照,所以只能發動當地派出所,在案發地點10千米的村莊內排查了——如果更遠的話,一般人也就不會選擇騎電動自行車了。
很快,發現屍體的第三天上午,一名中年女子在派出所的陪同下,到殯儀館辨認屍體,纔看到第一眼就哭得天昏地暗。這名死者是她的丈夫,名叫褚亮平,現年44歲,住在金寧市上官碼頭附近的石橋村二組,平日經營一個鐵器店鋪,同時還要照顧自家菜地。
我迅速查了下內網的信息,這個褚亮平沒有犯罪前科,沒有治安違法的記錄,連治安糾紛的記錄都沒有,是個普通的好市民。
據趙子琴(死者的妻子,也就是來認領屍體那位女士)說,死者褚亮平是9號中午吃過飯後離開家的,然後去了他在鎮上的鐵器店鋪,當晚就沒有回來。不過,他9號傍晚曾打過一個電話給趙子琴,說自己要去“量尺寸”,晚飯就不回來吃了。因爲他的主營業務就是承攬院落大門和防護窗的定製,所以趙子琴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
當然,作爲刑警,我們也不會輕易就相信死者家屬的話,畢竟現實中也存在着不少夫妻相殘的案例。但隨後的調查中,我們基本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一來是夫妻感情還不錯,經過調查走訪,並沒有聽說趙子琴或者褚亮平有外遇的事情;二來案發當天她和她的父親、弟弟,都有過硬的不在場證據,從這裡入手估計是沒戲的。
因此,偵查的起點又回到了路面的視頻監控來。
根據劉法醫的推斷,褚某死亡的時間,大致是發現屍體的前一天晚上23點前後。而趙子琴清楚地記得,丈夫出門時,電動車裡的電池大概還有一半,因爲褚某一直相信,電池不用完就充電,會影響電池壽命,所以兩天才充一次電。很遺憾,該電動車的電池已經摔破,很難確切查出還剩下多少電量,但從其家中到鐵器店鋪的距離是固定的,假設他遵守自己的習慣,沒有在店裡充電的話,電池剩下的電量也就不多了。
經過批准,我們借來一輛和它同款、新舊程度類似的電動自行車,在案發那條道路上用不同速度跑了幾次,作爲偵查實驗。實驗結果顯示,如果用剩下的電量剛好夠騎回死者的家,那他之前則在外頭跑了5~8千米。
換句話說,褚某去的那個“量尺寸”的人家,應該就在離案發地點八公里左右的範圍內。當然,這個範圍依然很大,但至少我們調取監控錄像時,有了一個基本的框架。
在聽取了我的彙報之後,師父不置可否地看了看現場照片,“小葉,你先別說話。小湯,你來說下,這個案子的偵查思路和調查重點是什麼。”
“首先,交通肇事,或者是利用交通肇事故意殺人,最重要的物證就是車子,”小湯想了想,一口氣說了下來:“通過監控錄像找車,通過車子找人,這個算是比較保險的做法。”
“嗯,除了這個之外呢?”師父又問道。
“再有一個,還是排查社會關係。”小湯回答道,“從目前屍檢、痕檢兩方面來看,這個案子是僞裝成肇事的謀殺案。如果無冤無仇,又不是爲了劫財,這麼費力的殺人是沒理由的。”
“你說呢?”師父轉向了我。
“我?”我一愣,“我贊同小湯的意見。深更半夜,能夠跑到這麼個荒郊野嶺去,一定是有人、有什麼事在等着他。找到這個人,離抓到兇手也就不遠了。”
“很好,這些推理都是符合邏輯的。”師父點了點頭,“對了,那個鐵匠鋪,看過沒有?”
“還沒,”我照實說道,“考慮那兒又不是犯罪現場,去勘查最好先徵得死者家屬同意。”
“瞎搞,”師父搖搖頭,“教條!你咋知道那兒不是犯罪現場?好,就算不是第一現場,完全可能是在那兒談的什麼事情,留了些什麼東西,去勘查下怎麼不對了?”
“呃……”我一時有點懵了,“還是怕家屬有情緒吧。不過師父你放心,我已經讓派出所民警封了那個鋪子了。”
“嗯,”師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情緒緩和了不少,“有些時候啊,還是要有擔當,當機立斷,該做就做。”
“明白!”
死者那個鐵器鋪子,是裡外兩間,外面屋子裡堆滿各種鋼管、角鐵之類的材料,門口放着幾件簡單的工具,比如切割機、電焊機等,靠窗的地方則擺着幾個做好的半成品,比如陽臺防盜欄之類。
“這個,是幹啥用的?”牆角擺着一個不鏽鋼管制作的鐵籠子,職業的本能頓時讓我敏感起來。
“哦,人家定做的,”趙子琴回答道,“有些商店,空調外機功率大價錢也貴,擺在外頭怕被偷了,就定做個籠子罩起來。”
“哦。”我點點頭,多少有點尷尬,從籠子的尺寸來看,的確更是像用來保護空調的,如果真想囚禁一個人,未免又太小了。
“我們想去裡屋看看,可以嗎?”小湯咔嚓咔嚓地拍了幾張照,開口問道。
“當然可以。”趙子琴點點頭。
裡屋裡靠牆有一張牀,被褥疊放整齊。牀邊有一張小圓桌,上面擺着一些餐具和水杯,看起來完全沒有發生過搏鬥的跡象。
“褚先生每天的營業款,會帶回家嗎?還是先擺在這裡?”我隨口問道。
“兩三天帶回去一次吧。”趙子琴說着,掀開被褥,露出一個黑色的塑料小錢包,“平時他的錢就放這兒。”
“等等,別碰,”我趕忙阻止了她,“說不定上頭有指紋呢。”
“啊。”趙子琴有些驚訝,“那我不動,你們來。”
拍照之後,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了黑色錢包。裡頭有6張一百元的鈔票,以及四十多塊錢的零錢。用多波段光源照了下,錢包外頭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
“六百多……”趙子琴想了下,“如果是一天的營業額,稍微多了點。可能是誰付的定金?”
“這個能查吧?”我想了下,“他收了別人的定金,應該會開收據,你能找到那本收據嗎?”
“能。”趙子琴走到旁邊的櫃子上,從櫃頂上拿出一個小本子,“應該都在這裡。”
“師兄,你懷疑這事是謀財害命?”回來的路上,小湯忍不住問道。
“不像。”我握着方向盤搖了搖頭,“他有點錢都交給媳婦存銀行了,身邊最多就一兩千塊,犯不着。從現場看,謀財害命又這麼複雜僞裝的,也不多。”
“那你剛纔,讓死者的妻子把這半個月的來往賬目都整理出來,是爲什麼呢?”小湯困惑地說,“既然不是侵財犯罪,正常的商業往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平靜地說道,繼續開車。
“你又逗我了。”小湯撇撇嘴,“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就像是你去醫院看病,醫生也不清楚你是哪裡出問題了,只好先開幾個檢查單,血常規啦、B超心電圖啦都做一做,”我笑了笑,“反正總會有不對勁的地方。同樣地,一樁案子,肯定會有些蛛絲馬跡,也就是異常的表現。不過,異常的表現未必也就和案子有關。”
“你意思是說,”小湯點點頭,“先把有意思的徵兆都捋一遍,然後再倒回來排查?”
“對。”我回答道,“這個不算直覺,只算是習慣吧,刑警嘛,無中生有四個字,就是這麼來的。”
“哈哈,師兄你千萬別在網上這麼說哦!”小湯憋着壞笑說道。
“啥?”
“你剛纔說的,無中生有啊。”小湯回答說,“你是加了黃V的,一會兒被人截圖了掛起來,說條子自己都坦白了,無中生有,捏造罪名、誣陷好人啊!”
“好冷啊你……哈哈哈。”我也被她逗笑了。
下午,幾頭的排查結果都回來了:物證方面,電動車的車把手上,有比對價值的指紋都查過了,只有死者和死者妻子趙子琴兩個人的。驗屍方面,法化學證實,死者褚亮平的血液中發現了酒精殘留,但從濃度推算,也就是一兩杯啤酒的事,估計到不了酒駕的程度,此外再未發現有常見毒物中毒的跡象。通信記錄方面,死者出事之前的3天裡,接過不少電話,幾乎都是本地的手機,還需要一定時間才能把卡主的信息排查完畢。監控視頻方面,由於事發路段比較偏僻,我們在周圍3公里內都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監控視頻,唯一看到死者出現的是在數公里外的道口,前後並無汽車同行,也沒有被跟蹤的跡象。
“這倒好玩了,”我看着監控視頻,“如果電話排查下來,都有正當理由和他聯絡的話,那兇手是怎麼通知他去量尺寸的呢?又沒有被跟蹤,難不成給他裝了GPS?”
“不太可能。”小湯搖搖頭,“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人物。”
“我也覺得。”我順手打開了現場的地圖,“他如果是從鎮上量好尺寸,深更半夜的,回到鋪子住一夜,總比摸黑回家安全。而且你看這兒,好幾條路都可以回到石橋村二組,走到那座橋下,反而是很繞路的。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合理解釋。”
“你意思是……”
“他約了什麼人,要去什麼地方,或許根本沒打算當天回家去住的,那個量尺寸的話,搞不好就是隨口一說而已。”我笑了笑,“一聽就是男人的藉口,那麼晚了,誰家有心思讓他去量尺寸。”
“你經驗豐富嘛。”小湯揶揄了一句。
“呃……”我有些尷尬,“而約他出去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至少是個知情人。”
“嗯!”
“所以,還是得仔細過濾通話記錄,時間往前放一點,特別是聊過幾次的那種,沒準兇手就藏在裡頭呢。”我想了想,“另外,那本收據你都拍照了吧?”
“都拍了的。”小湯回答說。
“嗯,那就好,正好拿來和通話記錄比對,首先篩掉那些有經濟往來的人。”我說,“這事不像是激情殺人,十有八九,兇手就是他的熟人。”
從那本收據存根方面,我們找到了十來個姓氏,和通話記錄裡都一一對上了。當然,我也不相信運氣就能那麼好,付了定金的人就一定是殺人兇手,但死者枕頭下那六百塊錢,似乎有些違反他平時的習慣,這讓我的心裡始終有個疙瘩。
通信記錄方面,我們排查下來,有5個號碼很是頭疼:那個時候,工信部還沒有推出實名制的規定,尤其是城郊結合部,隨便哪個報刊亭或者小店都能買到手機卡,登記單上的身份證號碼一看就是隨手瞎填的,根本沒法查到真正的使用者。而這5個號碼的主人,要麼聽到我們是警察就掛斷,要麼乾脆不接,或者是一直關機。也就是說,從這個方向找線索,似乎非常困難。
曾經有讀者問我,你們刑警在破案時,爲啥就能一下子找到正確的方向?答案其實很簡單,我們也經常會繞彎路,有時候甚至同一個案子裡繞幾次彎路,排除了錯誤的方向後,纔回到了正確的道路上來。只不過如果這樣寫出來的話,這本書估計就沒人買了……
在這個案子中,當偵查受阻時,我們一時看不出這個案子的受益者可能在哪裡,很自然的,又繞回了最初的那個方向上去了:這個案子,會不會是他的妻子找人做的呢?
支持這個觀點的,是案發4天后,我們得到的一個重要信息:死者褚亮平和妻子趙子琴,都在半年多之前買了一份“生死兩全險”,簡單地說,他這次意外遇害,會給妻子和兒子留下近二十萬元人民幣的保險金。這在當時的金寧市,不算是個小數了——差不多夠在非中心地段,買一套小戶型了。
不過,動機有了,並不等於案子就坐實了。我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秘密地排查趙子琴的社會關係,甚至還在她家外盯着有沒有可疑人員來往,但都一無所獲。這種情況,比郎園村的那個案子還要頭大,我們有懷疑的對象,也有說得過去的犯罪動機分析,但就是沒有證據,完全只是推測而已。
在趙子琴這邊琢磨了幾天時間後,我不得不承認,偵查方向可能弄錯了,儘管有大額保險金的存在,也並非本案的作案動機。這種否定是很令人尷尬的,但作爲主辦的偵查員,我必須及時止損,避免再耗費寶貴的警力與更寶貴的時間。
而工作的重點,重新回到了那幾個沒法聯絡上的號碼上來。經過嚴格的批准手續,我們調取了那五個電話號碼各自的通信記錄,再覈對和他有電話往來的人,又通過基站對其進行了大致的定位,很快,五個人的身份都得以確認。
其中四個,看起來都很正常,都是當地的居民,似乎是正常的生意來往。而第五個人叫作劉建勤,曾經有過盜竊前科,這一下子就讓我們盯住了他。
當然,有前科並不等於就有嫌疑,也不能因此就採取偵查措施,只能從外圍了解這個劉建勤的情況。我和小湯來到了他所在的街道,找到了社區主任打聽。
“劉建勤……”社區主任想了想,“瞭解不多。之前,好像因爲路邊停車擋道的事情,和別人發生過糾紛,但社區調解以後,問題也沒鬧大。”
“哦,什麼車?”我問道。
“好像是……四環牌的吧?”社區主任笑了,“大概要賣十五六萬元。”
“新車舊車?給刮擦了?”我隨口問道。
“嗯,新車,就上個月纔買的。”社區主任嘆了一口氣,“也不是剮蹭,就是擋道,前保險槓碰了一下,油漆都沒碰到,他就非要鬧着讓人家給他修。”
“嗯,”小湯擡起頭來,“您知道,這個劉建勤,平時是做什麼生意的嗎?”
“生意……好像小區裡有個麻將室,他在那邊幫忙,就靠這個吧。”
“麻將室?”我愣了下,“是玩得比較瘋的那種?”
“不不,”社區主任連忙擺手,“都是附近的中老年人打發時間的。我去看過幾次,都是幾塊錢的來去,絕對不是賭博。”
“嗯,沒事,”我笑了笑,“隨口問問而已。再說,這個也歸社區民警管,我們管不着。他平時是不是跑黑出租的?”
“印象裡好像沒有。”社區主任搖搖頭,“他比較懶,吃不了那個苦。”
走出門來,我和小湯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這個社區主任或許沒有意識到,既然劉建勤不是富二代,又沒有高薪的職業,卻能夠買一臺十五六萬元的車子,又不是拿來非法運營,那他的錢從哪裡來呢?而且,他所住的地點,和本案發現屍體的江邊路,距離大概就是6公里,恰好和我們之前分析的活動範圍一致。
而案發的那段時間,金寧市周邊的瓜洲、彭城、雲泰、邗溝等地,發生了十多起商鋪、民間財務公司、金店夜間被盜案,涉案金額總計達到了六十多萬元。儘管沒有傷人,但讓羣衆人心惶惶,省廳領導高度重視,批示要盡力偵破——也就是說,搞不好,我們抓住了一條大魚!
我回到刑大之後,趕緊打開了這些案件的情況通報。其中一些犯罪現場有監控視頻,看起來兩名嫌疑人體貌相似(這兩個小偷都很注意僞裝,戴了帽子並用圍巾蒙臉,手上戴了手套,腳上穿了一次性鞋套,從監控視頻上無法看清其相貌);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都是選擇夜間進門撬窗欄杆或技術開鎖進門,然後拉掉電源總開關、破壞監控探頭,再用暴力手段撬開現場的保險櫃,將其中的現金、金器洗劫一空。
專案組的思路,是侵財類案件中最常見的一種:找銷贓渠道。通常而言,盜、搶金器之後,嫌疑人都會將贓物低價變現,而這些被盜首飾上通常都有店家留下的暗記,一旦出現在市面上就很容易被發現。然而,這兩個嫌疑人卻沒有在這裡露出馬腳,儘管江海省和周邊省市的公安機關都收到了協查通報,卻沒有發現任何一件被盜搶的金飾。因此,這個被稱爲“4•19專案”的系列案件,一直沒有進展。
當然,以當時的證據來看,說劉建勤一定牽涉“4•19專案”,顯然是沒有道理的,連傳喚都缺乏依據。沒準,他有個有錢的女友,就喜歡拿錢給他買車,又關我們啥事?
“師兄,還有個問題啊,”小湯看完通報,一臉疑惑地開口了:“就算這個劉建勤,就是這一系列盜竊案的嫌疑人,那他和褚亮平,和褚亮平的死,有啥關係呢?”
“呃……”我一下愣了,剛纔的興奮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好像是還有點說不通。要麼是同夥?不像。這兩個人的生活方式差距太大了。”
“或許,是殺人滅口?”小湯又說道。
“有這種可能,”我仔細想了下,“但動機依舊很牽強。他們只通過兩次電話,時間都只有一兩分鐘,如果是知道他的秘密……確實說不過去。”
“嗯,我也就是隨便一說,師兄你別被我誤導了。”小湯有點鬱悶,“既然他跟死者打過電話,就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啊。”
“我再想想吧……”我點點頭,“你說的這個,還是蠻有道理的。”
既然這邊偵查一時受阻,我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死者罹難前幾天,跟他有過通話記錄的人。
實際上,這種做法效率很低下。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與本案無關,不過是正常的商業、人情往來,甚至他們全部都和案子無關。然而,在沒有其他抓手的情況下,也就只剩下這種大海撈針、逐個過濾的方法了。
具體來說,我們要求每個調查對象都必須見到人、籤詢問筆錄。而之所以不用電話溝通,是因爲當面的取證往往能夠獲得更充分的信息。面對警察和麪對電話另一頭的警察,對方的重視程度和坦誠程度,往往是有很大不同的。這也就是刑警必須經常進行基層走訪、摸排的原因所在。
其中一個通話對象,名叫韓鏡任,是個開五金店的小老闆,沒有違法記錄,住處離案發地點有幾公里遠,和死者彼此也不認識。從道理上說,他的嫌疑是非常非常小的,但就在一句不經意的對話間,這個案子出現了巨大的轉機:
“褚亮平,這個死者,”我拿出了死者的照片,“你認識不?”
“好像有點印象……”韓鏡任撓撓頭,“但記不太清楚了。”
“在11天前的下午,他給你打過一個電話,聊了7分鐘。10天前,你又反過來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聊了不到1分鐘。”我看着通話記錄,“還能想起來,是什麼事情嗎?”
“哦,想起來了,是不是上官碼頭那個?開了個鐵匠鋪的?”韓鏡任點點頭,“是有這麼個人。”
“嗯,你們具體是做什麼買賣啊?”小湯問道。
“鋼絲繩。”韓鏡任回答得很坦然,“7乘7的,304不鏽鋼,外表塗塑。買了……五十米吧?”
“總共多少錢啊?”我隨口問道。
“兩百五十多元吧,不多。”
“現金付的?”我又問道。
“嗯。”韓鏡任點點頭。
從他的反應中,我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所以我迅速地在名單上又畫了一個鉤,寒暄了幾句,請他在筆錄上籤了字,就和小湯離開了。
開車回刑大的路上,我的腦子卻有一點走神。不知道爲啥,這個韓鏡任的話,總讓我覺得有那麼一點不對。
想來想去弄不明白,我索性把車停在路邊,拉了手剎,下車去抽了一支菸。
“師兄,不是說好了少抽嗎,怎麼又抽起來了。”小湯走到我身旁,輕輕地說道。
“嗯,腦子裡有點短路,”我想了想,“我總覺得,這個買賣有點奇怪。”
“你認爲韓鏡任說謊了?”小湯看了看我,“說實話,以我的觀察,他的微反應非常正常,並不像是說謊。”
“沒,我也認爲他的談吐非常坦然,應該不是在掩飾什麼……”我有些無奈地回答,“但總覺得這裡頭有什麼地方,是被我們忽略了的。”
“你是說……鋼絲繩?”小湯突然眼前一亮,“死者買了五十多米的鋼絲繩,但我們在他的鋪子裡,好像沒看到一大捆鋼絲繩啊?”
“對呀!”我恍然大悟,“五十米,應該是好大的一卷了,非常顯眼纔對。走,再去看一次。”
“先把煙滅了,”小湯笑笑,“抽多了也不好的。”
給趙子琴簡單地說了下,我們又進入了鐵匠鋪的現場。仔細找了一番,我們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小捆鋼絲繩。用勘驗箱裡的捲尺量了一下,大概只剩下12米。
換句話說,有38米的鋼絲繩,已經被用掉了。
“趙女士,”小湯轉向了一旁的趙子琴,“你有沒有印象,褚師傅生前,做的什麼東西,需要這麼長的鋼絲繩啊?”
“他的工作,我不是很清楚……”趙子琴搖搖頭,“但三十多米的鋼絲繩,那做的應該是個很大的東西,我應該有印象啊……”
“您再好好想想。”小湯趕緊鼓勵她,“他平時很少用到這麼多鋼絲繩吧?”
“嗯,我印象裡很少……”趙子琴突然一拍腦門,“想起來了,一個星期之前,我好像看到他在屋子裡做個大葫蘆,就在掛鋼絲繩哩!”
“葫蘆?”我愣了一下,心想這又不是童話故事,咋還出來葫蘆娃了,“葫蘆是做啥用的?”
“呃……”趙子琴難得笑了,“我們做機械上的行話。簡單地說……怎麼說呢,就是你們初中學過的,那個,滑輪組,明白了?”
滑輪組?
信息的碎片,在大腦的各個角落裡組合起來,彷彿是電影上的快鏡頭一樣,最終定格在一幀畫面上:被撬開的保險櫃。
“趙大姐,”我努力平復住自己的情緒,儘可能平靜地問道:“滑輪組我不是很清楚,如果是幾個滑輪放在一起用,兩個人一起用力拉,輸出的力量能有多大?”
“這個,要看誰來拉了……”趙大姐略一遲疑,“七八十頭牛的力量,還是做得到的吧?”
這就足夠了。正是這個葫蘆,不僅讓褚亮平的遇害有了理由,也讓“4•19專案”這個大拼圖裡,有了正中心的一片。
回到刑大之後,我請技術科的兄弟們反覆模擬試驗,又請教了保險櫃廠家的技術專家,得出的結論很明確:如果保險櫃的質量不是很過硬,使用這個葫蘆,再加上適當的夾具裝置與液壓裝置,兩個人的力量,就足以把一個小型保險箱撬開。也可以將其吊起來,作短距離的移動。
看到最後一句話,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師父的心事。我的師父、金寧區公安局刑大副隊長老饅,一輩子破獲的大小案件無數,但就有個案子一直沒能偵破,還曾經錯抓過人,這讓他始終耿耿於懷。眼看師父沒幾年就要退休,我們有時候也挺替他惋惜的,沒想到這次居然有了機會,徹底解開這個心結了。
我迅速向師父做了彙報,師父聽完之後沉默許久,然後一拍桌子:“馬上報告省廳專案組,辦手續,全天候監控劉建勤!”
分管刑偵的廳領導,非常重視這個發現,當晚就做出了重要批示。隨即,“4•19專案組”進駐鐘樓刑大,和我們一同追查此案,大家頓時士氣高漲。
經過嚴格的批准手續,我們秘密地完成了對劉建勤的監控工作。從他的通話記錄上,我們又找到了另外一個可疑的人:高志剛,有盜竊前科。此外,高志剛的父親高露傑,居然也曾因爲盜竊而被判過刑,而他所活躍的時間,恰好就是某機械廠財務科保險櫃被撬、兩萬多元被盜的時期。
這下,主要角色就都齊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蒐集證據了。
如果我們的假設是正確的,高志剛和劉建勤,就是利用褚亮平製造的特殊滑輪裝置,盜竊了多家商鋪的保險櫃,那他們很可能就是殺死褚亮平的黑手。劉建勤打電話將褚亮平約到了案發地點的小橋上,用鈍器將其打死,然後把屍體和摩托車都從橋上推了下去,僞造了現場。
因此,合理的推測,就是這兩個人也是開車到達的犯罪現場,作案後開車逃離,否則深更半夜的,又是那種鄉道,靠步行會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劉建勤名下有一輛四環牌轎車,而高志剛擁有一輛三V牌轎車和一輛皮卡。我們將三輛車的車牌號都查了出來,去比對案發前後周邊路面上的監控視頻,果然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案發前一個小時,劉建勤駕車來到了案發地點兩公里外的遠達路,停車。幾分鐘後,高志剛開着皮卡過來,停在了旁邊。劉建勤下車,上了皮卡,皮卡朝着上官碼頭方向開去。
既然兩個人都有車,卻要換到其中一個人的車上,而且還是皮卡,應該就是去一起做什麼事情。皮卡坐着沒轎車舒服,特意換成皮卡,或許就是爲了跑鄉道那種不太平坦的路面吧?
隨後的監控視頻裡,相反的過程又出現了一次:皮卡開回到了遠大路,劉建勤下車,上了自己停在路邊的四環牌轎車,兩車分頭開走。而這個過程的時間間隔,正好是夠開到案發地點再回來的。
不過,這樣的推測,還是不足以定案的。幸運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劉法醫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解剖以後,我就一直在琢磨,那樣的顱腦損傷,最可能是什麼東西導致的?”劉法醫遞給我幾張照片,“這些,是以往一起案子裡的傷情,和這個像不像?”
“很像。”我點點頭。
“我就覺得在哪裡看過嘛。檔案裡一翻,找到了,”劉法醫興奮地說,“啓動搖把,汽車上用的,造成的傷痕就是這個樣的。”
“這玩意兒,好像很不常見啊?”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當然,現在的轎車沒誰用它,”劉法醫咧嘴一笑,“一般只有拖拉機、大卡車、農用車,還有皮卡車上會備着!”
“好!”我頓時反應過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很快,我們確定這輛皮卡車還在金寧市,就停在高志剛所住小區樓下的路邊。儘管我們可以先依法傳喚他,但萬一那個搖把被他扔了,或者是已經清洗過了,我們就會很被動了。
實際上,我們當時最關心的,還不僅僅是這個搖把,而是可能導致褚亮平被害的那個所謂的“葫蘆”,也就是滑輪組裝置。倘若這兩個人就是“4•19專案”的嫌疑人,那以他們之前的作案頻率來看,他們近期完全可能還會繼續作案。
因此,權衡再三,我們還是決定採取守株待兔的辦法。經過上級批准,三組民警開始對這兩個人進行了秘密的監控,特別是高志剛的那輛皮卡車,被我們牢牢地盯住了。
監控到第5天的時候,一組民警發現,劉建勤開着車去了太平西路,那兒正是金寧市珠寶店、金店集中的區域,這頓時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在他走後,我們依法調取了幾家金店門前的監控視頻,果然發現了他對其中一家店鋪特別感興趣,門外轉了幾圈,又進去看了一會兒,又在馬路對面溜達了很久。不消說,這很可能就是在爲盜竊勘察地形,俗稱踩點。
看樣子,劉建勤的踩點很順利,心情非常愉快地離開了。而我們則更加愉快,戰場上的主導權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反轉,我們只需要一點耐心就夠了。
次日,高志剛又來到了太平西路,也在那家金店附近轉悠起來。我一再告誡跟蹤的民警,這時千萬不能被他察覺,寧可跟丟,也不能暴露。反正此刻的他們,已經是一隻腳踏進了看守所的大門,完全可以甕中捉鱉了。當時,整個“4•19專案組”上下,瀰漫的都是這種躍躍欲試的氣氛,或許多少也有些輕敵了。
第三天晚上,22點剛過,劉建勤開着車子,來到了高志剛家樓下,隨即上了高志剛的皮卡。皮卡開了出來,卻沒有直接去太平西路,而是到了附近一個街區。兩人隨即停車,用鑰匙正常開門,空手進了旁邊一個店鋪。片刻之後,兩個人從裡頭擡出來一個大箱子,看得出來,重量還不算輕,放在了皮卡車的車廂裡。
在分局指揮中心裡,師父聽到了這個報告之後兩眼放光,一拍桌子就要親自去抓人。虧得旁邊的局領導趕忙攔着,說我們那麼一大票人跟着,還有小王、小葉、小湯他們幾個,你還不放心啊。其實我們都知道,師父不過是爲了了結一個多年的心願,把23年前某機械廠財務室失竊案的真兇抓獲歸案。不過歲月不饒人,這種需要體力的活,還是我們來做吧!
話說太平西路這邊,我領着一組民警,蹲守在那家珠寶店對面的小樓裡,從三層窗口監視着動靜。一切就如同我們預想的一樣,高志剛、劉建勤把皮卡停在旁邊,眼見四下無人,繞到了該店的後門處。
“目標進屋。”後門處的民警,在對講機裡小聲說道。“門已經開了,有手電筒的光晃動。”
“這裡是二組,”另一組監控民警說道,“金店裡已經跳閘,監控畫面消失。”
“我們新裝的那一組呢?”我趕緊問道。在此之前,經過與店主協商,我們已經秘密地安裝了另一組監控攝像頭,用的是從隔壁店鋪拉過來的電線,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局面,可以在微光的條件下拍攝。
“沒問題,”二組的民警乾脆地回答道,“看得清清楚楚的。”
“好,不忙,等我命令。”我小聲地回答道,“注意保存好視頻,這是證據”。
片刻之後,兩個人又走了回來,從皮卡車上吭哧吭哧地擡起了那個大傢伙,走進了金店。
“兩個人正在保險櫃邊上折騰,”負責視頻監控的民警報告說,“這哥倆還有兩把刷子,好像是在搭什麼架子?”
“嗯,不着急,等他們搞開了再說。”
十多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歡呼:“櫃門打開了,櫃門打開了!”
“各組注意,我是小葉,”我毫不猶豫地抓起了對講機,“按照原定方案,動手,抓捕!”
“是!”“是!”
在那一刻,我們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狂熱的歡喜。然而,僅僅就在幾十秒鐘後,幾聲槍響,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成了驚愕。
進屋抓捕的民警,當然都是帶了武器的,但我們都知道,除非是對方激烈反抗,否則警察是不會主動開槍的。而這幾聲槍響中,第一槍聽起來明顯很沉悶、聲音也略小,應該是一支非制式槍支所發出來的。
換句話說,嫌疑人對抓捕民警開槍了。
“不要慌!”我一邊喊着,一邊抽出手槍,和其他民警一起跑向了金店門口。還沒走到呢,對講機就響了起來:
“兩個嫌疑人都抓到了!孫探長受傷!”
啊?我心頭咯噔一聲。孫探長也是師父親自帶出來的刑警,我都叫他小孫師兄,平時關係極好,沒想到他居然受傷了?
“叫救護車!”我大聲喊道。
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小孫師兄居然還惦記着彙報:“兩個歹徒……反抗。一個拿扳手扔過來。我猶豫了下沒開火……笨了。另一個突然拔出一支槍,我倒黴就吃了一槍……”
“師兄,沒事的,”小湯緊握着他的手,已經哭成了淚人,“開槍那個,已經被擊斃了!應該就是你打的。”
“不一定……”小孫師兄在擔架上搖搖頭,“他開了一槍。我們一共打了4槍。兩槍是我的,還有兩槍,應該是老趙、小王各自開了一槍。”
“這些都好說,”我趕忙接過話頭,“等你出院了,我們慢慢來看監控。”
“嗯。”小孫師兄點點頭,不再說話。此刻,他身上的防彈背心已經被取了下來,扔在救護車的地板上,腹部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我實際上很是納悶,這種防彈背心,按理說相當結實,怎麼就沒擋住子彈呢?
被擊斃的那個,後來證明就是高志剛,身中3彈,當場死亡。而他手裡的那支槍,實際上是一支**槍,但藥室裡裝填的**量卻相當大。更糟糕的是,彈頭並不是常見的鋼珠或是鐵砂,而是他自己用一截鋼筋銼出來的,磨得非常的尖利。加上開火時的距離才三米不到,這個彈頭就穿透了防彈衣,直接打進了小孫師兄的腹腔。
當然,防彈衣畢竟還是削弱了大部分的衝力,因此彈頭並沒有造成太多的傷害。不過,由於彈頭在製作的時候沾染了很多塵土、油污,雖然醫生盡力清創,還是導致了小孫師兄的腹腔感染,嚴重時醫生都下了病危通知書,讓整個金寧分局上下都擔心不已。
在此期間,對劉建勤的審訊和相關蒐證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首先,我們起獲了“4•19專案”中被盜竊的大部分贓物,並經過失主辨認後發還,有力地坐實了這兩個人犯下的多起盜竊罪行。
同時,我們找到的那個滑輪組設備,經過褚亮平的親屬辨認,確認就是他製造的;而我們也在那個設備上,找到了褚亮平留下的3個指紋。根據劉建勤交代,他們經人介紹,找到了褚亮平,以五千元的價格定製了這個特殊設備,這本來是用於重物的人力吊運的,卻被他們改裝成暴力強開保險櫃的犯罪工具。而正是這個工具,導致了褚亮平的被害:案發前一個多月,他們定製了這個工具。然而,在一次作案中,這個工具上的一個活動部件壞了(這就是爲什麼他們要費力擡着工具進入現場的原因),自己沒法弄,只好請褚亮平來維修。而此刻的褚亮平,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開口就是兩千塊纔給修。他們想了想,爽快地答應了,付了定金,就把受害人約到了藏匿這個工具的鋪子裡。
看過這個工具之後,褚亮平表示,這玩意缺一個特殊的零件萬向輪,一時半會兒還修不了,要回去**。此刻,他們感覺到了一種危險,這個褚亮平,不會是要去報警吧?於是,兩個人一合計,在褚亮平回家的路上,超車攔住了他,謊稱他的包拉下了,趁着月黑風高,高志剛動手,用汽車搖把將褚亮平打暈,僞裝成交通事故後逃離現場。
當然,和大多數共同犯罪裡的嫌疑人一樣,劉建勤把絕大部分責任,都推給了已經死掉的高志剛,反正死無對證。然而,此刻我更關心的是,這個案子,和23年前的那起保險櫃被盜案,究竟有沒有關聯?那個案子師父一直惦記着,如果這次還不能解決,或許就只能是他一輩子的憾事了。
“我問你,”我努力平復了下情緒,“你怎麼知道,要做這種滑輪組,去盜竊保險櫃的?”
“我哪知道,高志剛找人做的。”他嘟噥着回答。
“劉志勤,”一旁的小湯說道,“別以爲什麼都推乾淨了,你就沒事了。你,參加了至少12起入室盜竊。別,我知道你是望風的,就算那樣,你也是同犯。你,參與了故意殺害褚亮平的犯罪。你,還涉嫌故意傷害民警,造成重傷。想知道結果怎樣嗎?”
“多少,二十年?”劉建勤擡起頭來,“這些事情,都不是我拿主意的啊!我沒想要殺人啊!”
“一人既遂,全案既遂。部分行爲,全部罪責,”小湯搖搖頭,“運氣好,或許你能撈到個無期徒刑。運氣不好,可能就是死刑!”
“啊!”劉建勤一下慌了神,“我,我沒有……”
“估計你聽說過,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我笑着說,“但你恐怕沒聽過,抗拒從嚴,刑場上見!”
“我,我都坦白!”
“好,照實說,用這種工具開保險櫃,誰教給你們的!”我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瞪着他。
“老袁。”劉建勤終於開口了,“高志剛的老爹有個朋友,叫作袁天剛,他們年輕時做過這種東西,幹過不少案子。老了,幹不動了,傢伙也早都扔朱雀湖裡了,就畫了圖給我們。”
“好,”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纔是正路。記住,這不是幫我們,是幫你自己!”
本案的結局,不妨用金寧市中院的判決書上的一段話來記錄好了:“被告人劉建勤,犯盜竊罪,系從犯,判處有期徒刑15年;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15年;犯妨礙公務罪,判處有期徒刑2年。合併執行有期徒刑25年。被告人袁天剛,犯傳授犯罪方法罪,判處有期徒刑2年。”
是的,因爲某機械廠的案子早已過了訴訟時效,而且我們確實也無法再找到當年的證據,所以這起案子上,我們沒有起訴袁天剛。但他教劉建勤、高志剛製造這種工具的罪行,還是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也算是天網恢恢吧。高志剛的父親高露傑,則早在五年前已經病逝,自然也就無從追究了。這對於曾經經歷過那個案子的當事人來說,算是一個遲來的交代。
而在特護病房裡度過了艱難的兩個月後,小孫師兄終於傷愈歸隊,又是活蹦亂跳的了,總算讓大家懸着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中隊的人一起吃了飯(私款吃喝),然後一起去唱歌了。師父素來不參加這種年輕人的活動,那天也被我們的熱情所感染,拿起話筒,悠長地唱了起來:“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然後,包間裡的人一個個站起來,獨唱變成了合唱,最後變成了高亢甚至是集體嘶吼:“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爲了母親的微笑,爲了大地的豐收,崢嶸歲月,何懼風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