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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害妄想症

三、被害妄想症

三、被害妄想症

那一年,藍灣國際公寓發生了一起滅門慘案。破案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只要開車從那邊路過,我都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藍灣公寓的大門。畢竟這樣駭人的案子,一輩子也碰不到第二次。

然而,不到半年,那一帶的另一個小區,居然又出了一起人命案,案情同樣有些匪夷所思。案發地點,距離藍灣公寓還不到一公里遠,同樣也是因爲上官區合併而算到我們的管轄範圍的。

記得案發那天,小湯正在進行中級執法資格考試,我等在考場外頭準備接她,然後一起去吃飯看電影。然而,手機鈴聲響了,師父一條短信,讓我們的計劃全部泡湯:

“鐘樓區建安路75號,綠城花苑9號樓0513室,一名男子被殺,速度過去參加現場勘驗。”

“哎!”我長嘆一聲,別說週末被攪和了,更麻煩的是爲了避免被人說公車私用,我特意陪小湯坐地鐵過來的。早知道有現場要出,開警車不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嗎?現在我們只能先回分局拿了警車,然後再去建安路。

“怎麼就這麼好的運氣……”一路上,小湯也是連連搖頭,“專門挑週末來犯案?”

“誰知道呢……”我也嘆了口氣,“還好,要是再晚一點,就該臘月間處理現場了。”

等我們到達那裡時,派出所的楊警官在現場警戒,劉法醫已經在看遺體了。亮了證件之後,我們走進了0513室。死者是一名青年男性,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着沙發;他身上穿的衣服沒有翻動的跡象,腳上穿着休閒鞋;手腕被人綁在身後,綁縛的材料似乎是尼龍繩。而他的死因也很明顯:脖子上勒着一條白色的尼龍繩。

“沒錯,機械窒息徵象明顯,”劉法醫翻了翻死者的眼瞼,然後把一個比例尺放在了死者的額頭上,“死得應該蠻難堪的。還有一個,你看這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臉上也有。”

“呃,不像是打暈人的部位啊?”小湯一邊拍照一邊說道。

“這個是鈍器傷,”劉法醫搖搖頭,“前額的確不容易把人打暈,也不順手。”

“會不會是兇手揍了死者,想要逼問他說出什麼事情來?”我指了下旁邊茶几上的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沒準就是這個,帶回去做做血跡和指紋檢測。”

“嗯,完全可能!”小湯走上來咔嚓咔嚓又拍了幾張。

從現場整體情況來看,兇手應該是軟進門,然後用某種方法制伏了死者,將其雙手捆綁再將其勒死。死者家裡的陳設比較亂,但或許並非兇手翻動的結果,而是死者自己平素就不注意收拾:桌上亂七八糟地堆着各種書、雜誌、人物玩偶;門口的鞋架上隨意地擺着鞋子,且鞋頭方向並不統一;沙發上、牀上都扔着衣服,洗衣機裡也塞着好些髒衣服,似乎還沒有來得及洗。廚房竈臺上有油膩,鍋似乎也很久沒有用過。廚房裡的垃圾桶也證明了這一點:沒有廚餘垃圾,卻有一些薯片、速溶咖啡的包裝袋以及可樂瓶子。

死者客廳的一角,放着一張電腦桌,旁邊擺着好些電子元件以及電烙鐵、萬用表、麪包板等工具,看得出來,死者似乎是個電器工程師。但我並不是學這個的,所以也只是將其拍照存證而已。

死者身上的錢包還在,手機則不見了。臥室牀頭的數碼相機、客廳裡的臺式電腦和X-BOX遊戲機都還在。總體而言,這並不像是一個侵財殺人案的現場。

傍晚,關於死者的資料陸續送到。死者名叫佘菲,男,歿年23歲,去年剛從金寧某工業大學生物科學專業畢業,在某生物醫藥公司工作過幾個月,然後辭職,進行創業。根據他的同學、創業夥伴,同時也是本案的報案人林炬的證詞,死者平素出門很少,總是窩在家裡寫代碼或者搗鼓硬件,而這間租來的房子就是他的工作室,兩個創業夥伴也常常來一起討論。他最後一次和死者聯繫,是週五的下午。而從週五晚上開始,他就再沒法聯繫到死者,無論是微信、郵件還是手機都沒有應答,甚至連網絡遊戲裡的活動都沒參加,這對於死者而言是一件非常不尋常的事情。

他開始還以爲是死者有什麼急事,但等到週日早上還沒法聯絡,就懷疑可能出事了,遂叫上另一個創業夥伴高磊,在今天早晨趕來。他敲了門,門裡沒有人回答。高磊有一把備用鑰匙,打開了門,赫然發現佘菲已經被害,就報警了。

當然,作爲刑警,我們並沒有直接相信林、高兩人的口供,而是通過調查,確定了兩人不在現場的證據:林炬週五晚上和女友去看了電影,然後就一起回家,週六上午在家裡,下午逛商場,其女友和小區保安的證詞,電影院櫃檯、商場入口的監控視頻,都證明確有其事;高磊週五晚上回母校,參加了一個小型的創業講座併發言,有數十個聽衆可以證明,週六帶其學妹去了某遊樂場玩,有其學妹的證詞、刷卡籤購單上的簽字、一起拍攝的照片作爲佐證。因此,我們首先排除了兩人的嫌疑。

當天晚上,在刑大會議室裡,我們召開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首先是劉法醫通報屍檢意見:

“死者佘菲,經檢查,確認是機械窒息造成死亡,死亡時間大致是週五晚上,但無法確認具體時間點。胃部充盈,推測是在進食兩小時之內死亡,也就是20點左右。致死工具是一根尼龍繩。死者雙手手腕處有約束傷,並有一根尼龍繩捆綁,該繩與其頸部纏繞的縊繩具有同一性。其額頭左側有鈍器造成的挫傷,但經CT檢測,沒有造成顱骨凹陷或斷裂。臉頰有鈍器毆打造成的瘀傷。死者臟器正常,沒有發現器質性病變。在毒化檢測方面,沒有發現常見毒物的中毒跡象,沒有發現***、安定等鎮靜催眠藥物。沒有一氧化碳中毒跡象。血液中有少量***殘留,其劑量屬於正常範圍,和死者胃內容物中找到的***一致,推測是喝咖啡所留,沒有發現其他精神類藥物,沒有曾吸毒過的跡象。血液中酒精含量爲零。”

小王師兄接着報告了現場勘驗的結果:“現場提取到的指紋,經鑑定,屬於死者及同事林某、高某,未發現其他可疑指紋。室外門把手附近,有一個可疑的灰塵指印,似乎是戴着棉紗手套後,從外部關上門時留下來的,請看PPT……從手指印的寬度判斷,是男性留下的可能性非常大。”

“嗯,這個很有意思,”師父點點頭,“這個手印應該很新鮮,上面基本沒有覆蓋灰塵,應該是案發前不久留下的。你繼續。”

“足跡方面,我們很幸運地取到了一個殘缺的鞋印,判斷是男性留下的,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間,年輕人的概率大,”小王師兄指着幻燈片,“這個鞋印我們量過,和死者的不符,和他兩個同事的也不符合,且方向是要進門,大家請看,就留在這個門邊上……”

“等等,”我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師兄,倒回去,門邊那一堆東西是啥?”

“哦,這個啊,”小王師兄又找出了另一張照片,“用過的一次性碗筷。他當天傍晚,用手機叫過外賣,我們已經和那家店鋪的小夥計覈對過,當時是他自己開的門,並無異常。”

“哦……”我想了想,“那這個小夥計,應該沒什麼異常吧?”

“沒有。”小王師兄嘿嘿一笑,“就知道你會多想,都覈對過了,一來沒有作案動機,二來沒有作案時間,三嘛鞋印也對不上。筷子上有死者的DNA,殘留的湯汁我們做過毒化檢驗了,沒問題。”

“嗯……”我也覺得自己有點想多了,“那送外賣時是幾點?”

“18:30左右,”小王師兄看了下記錄。“痕檢方面,暫時就這麼多。”

“我說的死亡時間,就是根據這個推算出來的。”劉法醫點點頭。

“現場方面,”我也打開了PPT,“財物似乎沒有丟失,但書櫃、衣櫃、抽屜等處,有翻動過的痕跡。當然,死者自己的房間本來就很亂,這一點他的兩個同學也有證實。手機被盜,根據電信部門提供的信息,該手機在當晚22:14關機,然後沒有再開過機。”

“人際關係方面,”小湯打開了自己的記錄本,“周圍的人都認爲死者沒有女友,甚至大學階段就沒有談過戀愛。從其合作伙伴的走訪來看,他的項目處於草創期,似乎也沒有商業上的利益衝突,應該到不了殺人的程度。”

“具體做啥項目的?”小孫警官順口插話道。

“不太清楚……”小湯撓了撓頭,“好像是和遊戲有關,硬件開發的,遊戲機一類的吧,我也不太懂。”

“就是瞎折騰唄。”小王師兄笑了,扔給我一支香菸。

“現在的孩子都搞創業呢,三分鐘的熱情,”我也笑了笑,“這個,應該不是重點。”

“不一定,”師父搖搖頭,“做刑警的,就要無中生有,是不是肩膀上剛添了一顆星星,就把我說的話,都忘了?”

“哪能呢?”我忙不迭地答應,“這個,我馬上就去查清楚!”

“嗯,這纔對嘛。”

開完會後,我們按照部署,分別進行了調查走訪。小孫警官負責視頻偵查,小湯繼續負責佘菲親友、同學的深入調查,我帶隊復勘現場。復勘很快結束,並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小王師兄負責整理死者生前的電腦使用、上網記錄,看能否從中找到線索。因爲死者的電腦中涉及他們的產品和技術,有可能關係商業秘密,我們特意請來了公證員,對查證過程全程攝像記錄。

從電腦的上網記錄和硬盤上的文件來看,除了一些小電影之外,沒有發現什麼和犯罪直接有關的痕跡。但是,通過技術手段,小王師兄發現了一個疑點:22:05~22:40之間,這臺電腦上的文件有頻繁打開的記錄,而這個時間點,按照我們的推測,死者應該已經死亡,至少是失去行動能力了,也就是說,兇手正在電腦上翻找某個文件,而這個文件,顯然應該和某個人的利益密切相關。這也能解釋,兇手爲什麼完全沒有動屋裡的財物。

偵查方向,一下子就轉到了死者的熟人身邊。

視頻偵查那邊,我們證實了那個送外賣的小夥子說的是事實,他的確是在18:11進入了綠城花苑的大門,隨後走進了9號樓;18:34下了電梯,五分鐘後走出綠苑花園,然後再也沒有進來過。這麼短的時間內,是不太可能完成殺人、翻找的過程的,所以他的嫌疑被徹底排除。

然而,經過反覆觀看,我們也沒有在視頻中發現可疑的人員。也就是說,在那個時段,既沒有發現陌生人,也沒有看到林炬、高磊等熟人進出。這多少有點讓我意外,不過刑警的經驗告訴我,沒發現線索,十有八九是找得不夠仔細。於是,我和小湯又重新來到了綠城花苑,看能不能找到一條路線,能夠繞過攝像頭進入案發現場呢?

首先,是進入小區院子。小區正門、後門都是那種伸縮式的柵欄門,兩個攝像頭相對而設,並無死角,從這兒經過必然被拍下。還有一個側門,常年關閉。小區四邊的欄杆,雖然都不高,但一面臨街,兩面靠着商鋪,且都還有攝像頭盯着,如果有人從那兒翻越過去,在監控錄像中應當能夠發現。

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調取了周邊商鋪和路口的監控視頻,一起看了好幾天,都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進出。也就是說,有很大的概率,兇手就住在這個小區之中,這倒是和藍灣公寓的案件有點相似了。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釋:即便嫌疑人能夠不受懷疑地進入小區,卻依然逃不過9號樓門廳裡的監控探頭啊,何況兩部電梯裡也有監控。

這事聽起來就有點奇怪了,無非有兩種可能:兇手就住在這棟9號樓裡,所以可以進出電梯而不被我們懷疑;或者是他用了某一條我們沒有想到的路徑。第一種推測看起來很合理,但也經不起推敲,還可能放走真兇;而第二條,就比較傷腦筋了。我和小湯分工,她在監控中心看監控探頭的實時畫面,我用各種途徑嘗試躲過攝像頭上樓,但都被一一否定。

記得當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鐘了,我們又累又餓,鬱悶不已地走出小區準備送她回家。

“師兄,那邊有個攤子,吃夜宵去嗎?”小湯突然說道。

“好啊,”我笑了,“還喝餛飩啊?”

“哈,你金寧話學得好像,”小湯也笑了,“我爸媽聽了,保準以爲你是金寧本地人。”

“呃……”

說笑間,我們坐在了路邊攤的板凳上。在等待餛飩和蝦米皮混合的空當,我擡頭一看,無意中瞥到了一個“××美容”的大招牌。

“咦,”我看了看兩邊的建築,“這個不是綠城花苑的側後方?”

“是啊。”小湯看了看,幫我把碗裡的餛飩攪了攪,“那不就是9號樓嗎。”

“你看,如果我從這邊上到美容院,也就是二樓,”我指着廣告牌說道,“然後從窗口跳到裙樓的房頂上,是不是正好可以爬進9號樓的樓梯間?”

“哎呀!”小湯頓時驚呼起來,“師兄你太棒了!”

我們緊急叫來了小王師兄,順着我猜測的路線進行了勘查。不出所料,我們真的找到了想要的東西:裙樓(也就是9號樓外圍的一圈門面房)的樓頂上,長着一層青苔,似乎不久前有人從那兒走過,踩出幾個印跡來。雖然不夠清晰,但小王師兄已經能夠得出結論,它們和現場門檻上的鞋印,來自同一個人。

這麼一來,兇手進入現場的路徑就很清楚了:先來到美容院所在的二層樓,翻窗,來到裙樓樓頂,然後爬進9號樓的樓梯間裡,順着樓梯走到5樓。遺憾的是,美容院外的走廊並沒有監控錄像,而街頭的監控探頭也沒有對準這邊的,我們並沒有從這裡獲得有用的線索。

反過來說,先前被我們排除了嫌疑的人,現在又重新進入了我們的視線之中,未必就是小區內部的人作案了。

國外的刑警理論,有一句老話,叫作“尋找犯罪的受益者”。也就是說,一種偵破思路,就是去發現什麼人,可能會從案件中獲得好處,至少是一種潛在的好處?既然我們能夠確認,兇手翻動過了死者的電腦,那這種好處,似乎就應該和死者的創業項目有關了。

於是,我們將死者的創業夥伴林炬、高磊分別請來,仔細地詢問了關於他們所作項目的背景,實際上也是藉機觀察下兩人的反應。

“我們這個項目啊,還是很有國際先進水平的,好多VC,大VC啊,”高磊滔滔不絕地給我們講了起來,“都想給我們投錢。警察同志,不瞞您說,這領域可是個藍海啊,孩之表公司,您聽說過吧?人家一年多少個億的銷售!咱們這個,比他那個不知道高明多少……”

我聽得昏昏欲睡,掃了一眼,小湯正躲在記錄本後面拼命憋着壞笑,我只好打斷了他的激情演講:

“嗯,是這樣,高先生,你能不能用外行聽得懂的話,給我們介紹下,你們公司的產品是啥?”

“嘿嘿,看這個!”高磊變戲法一樣,從包裡拿出兩個棒球帽一樣的東西,看起來是塑料做的,但裡頭嵌了好些銅片,帽子後頭還連接着花花綠綠的電線。

“這個……”我有些遲疑了,“你們是準備等刑法修改了,搶佔電椅市場?”

“嘿,您說笑了。”高磊有些尷尬,“哪能呢?咱們這個,不是吹的,您去孵化器看看,絕對找不到第二個!”

“是怎麼用的呢?”小湯趕緊岔開了話題。

“很簡單,戴上!”說話間,高磊自己戴上了一個“帽子”,也給我戴了一個,然後把我們兩人的電線都連接到一個餅乾盒大小的玩具上,打開了開關。

兩個小人一紅一綠,從盒子兩端慢慢升了上來,手頭都還拿着小棍子。

“現在呢,葉警官,您就想着激烈的東西。”高磊點點頭,“越激烈越好,什麼指環王啦,復仇者啦,都成,就要激烈!”

“我想這個幹嗎?”我頓時一頭霧水。

“您試試唄。”

“好吧……”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努力喚起大腦裡的興奮。

然後,我看到我這一方的那個小紅人開始往前動了。

高磊那邊的小綠人也朝前移動起來,兩個小人隨即撞在一起,都努力想要推開對方。

我頗有些驚訝,就這一走神,估計是大腦不夠興奮了吧,小紅人迅速敗退下來,被小綠人推倒了。

“瞅見了吧?”高磊得意地笑了,一邊摘下帽子,一邊大聲地說道:“這就是我們一起開發的,腦電波控制的玩具!”

“是有點厲害。”我點點頭,“不折不扣的黑科技。再來搓一局?”

“可是……”小湯一臉迷茫地看着我,“師兄,這是上班時間啊!”

在玩了幾個鐘頭的新玩具之後,我總算琢磨出一點門道來:這個裝置事實上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麼神奇,不過就是腦電圖的升級版而已,對特定波形的腦電波探測其強度,再轉化爲相應的電子器件的動作幅度。

也就是說,呃,儘管這東西挺好玩,但我還是沒覺得它會有多大的市場價值。我們之前曾經想過,會不會是因爲死者所開發的創業公司太有前途,才使得有人鋌而走險,爲了獨吞公司股份而將其殺害呢?但從他們的主打產品來看,似乎還到不了這個地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點:我們排除了幾個嫌疑人,卻又發現排除的理由並不充分;而看似我們有了許多線索,卻都引向了一個個死衚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琢磨案情,大概抽到第3支菸的時候,小湯進來了。

“師兄,沒必要吧,”小湯幫我推開了窗戶,“你也是學過生物化學的人,吸菸的壞處不用我給你說。”

“那是,抽多了得鱗癌,不抽得腺癌唄。”我笑笑掐滅了菸頭,“可吸菸刺激大腦啊!像你每天喝那麼多咖啡,不也是拿健康換提神嗎。”

“瞎說,僞科學。”小湯搖搖頭,“***沒那麼嚇人。你啊,有空就該看看果殼網的科普文章……”

“成,說正經的吧。”我抹了一把臉,“我剛纔把之前的案情資料都梳理了一遍,結論是:目前我們的偵查方向,都看不到突破口。”

“嗯,那,意思就是……”小湯愣了下,“這會是一個無頭案?”

“有這種可能。”我點點頭,“畢竟,刑警也是人,不是所有的案子,我們都能破獲的。”

“那,什麼案子最不容易破呢?”小湯追問道。

“呃,一種,特別專業的人作案,”我想了想,“特別是有組織的作案,分工明確,計劃仔細,幹完就跑,真就很難抓了。”

“對,比如迪拜的酒店裡被害的那個專家。”小湯點點頭,“那第二種呢?”

“隨機選擇目標,沒有清晰的作案動機,碰到誰就是誰倒黴,這種也很難查到。”

“那,師兄,你看這個案子,不屬於這兩種之一吧?”小湯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應該不至於是國安那邊管轄的案子,他的發明還沒這麼重要……從踩點情況、翻動電腦內容來看,也不是隨機選擇的目標。”

“是啊,”我嘆了一口氣,“這也是我一晚上都在琢磨的問題。肯定有什麼東西,被我們忽略了,那裡就藏着兇手真正的動機。”

“如果是這樣……”小湯想了想,“那麼,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是足夠讓兇手鋌而走險的,藏得再深,也不至於外人完全找不到,何況我們還是警察?”

“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打開了桌面上的文件夾,“小王師兄,拿他那個大數據系統,扒拉了一大堆關於佘菲的資料下來,我都看過了幾遍,但完全想不出來,這裡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唔,也許是你打開的姿勢不對。”小湯瞥了下我的屏幕,“這樣吧師兄,你把資料傳給我,我明天來看看。”

“嗯?”我一愣,“看不出來啊,你也成老刑警啦。”

“你這是定式思維。”小湯笑笑,“其實也簡單,你是學刑事科技出身的,一直都在刑大待着,思考問題的方式非常專業,但有些時候反而就成了一種侷限性。”

“同意。”

“我呢,雖然是半路出家,但我學過心理學啊!”小湯看看錶,“好啦好啦,都幾點啦,你不送我回去啊。”

“成啊,那辛苦你了。”我點點頭,用內網傳輸了文件夾。

或許真的是知識背景的差異,第二天下午,小湯就挑出了幾份她認爲很有意思的信息。

“師兄,這個是野鳥網上的報道截屏。”小湯指着一張打印的新聞,“把佘菲他們的小發明給吹到天上去了。這種吹捧的軟文,如果是跟他有矛盾的人,看起來是最容易憤怒的,對吧?”

“正常,忽悠投資人的唄。”我看了看,“問題是,這裡頭也沒什麼線索啊?”

“看正文,確實沒有什麼。”小湯咧嘴一笑,“你再看這一張。”

我一下來了精神,紙上是這個新聞的評論區,有七八十條評論,仔仔細細從頭看到尾,似乎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看了,所以呢?”我一頭霧水。

“嘿嘿,好戲在這。”小湯像是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拿出了第三張紙。看得出來,這和剛纔的那個差不多,也是這個新聞的評論區。但有個區別卻很明顯:評論區明顯長出了一截。

“前面有星號標誌的,是被管理員刪除的評論。”小湯用筆指給我看,“我上午請小王師兄聯絡了網監那邊,請管理員幫我們找了出來。”

這十幾條評論,都有些語無倫次,錯別字滿天飛,頗爲可笑:

“看,這就是證據。侯××、李××這些腦控狗。”

“向公安部、總參、最高院控告!這個佘非勾結李×,從2002年開始遠程操控我的思維,用千里傳音製造幻象,特別下流的打擊隱私部位。”

“在腦控實驗迫害下,爲了我們和我們家人的生命安全,不會選擇自殺,也覺不接受腦控實驗迫害手段性質的任何謀殺!”

“我,埃爾文•隆美爾,1985年轉生到現在的家裡。連家裡一隻蟲子也不忍滅掉放生,一向善心對待任何事物。猶太人通過腦控系統,對我搞秘密殺害。”

“世界是由共濟會控制的,美國這個邪惡軸心被羅斯查爾德家族控制着,整個世界都被猶太人控制的,他們用腦控技術統治着世界。餘非就是羅斯查爾德的元神轉世。”

……

不消說,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會把這些話當真。但在刑警看來,這卻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信息,就像是黑暗裡的一點火光,足以給我們指出方向了。

“立即報告師父,請網監的兄弟協助,全面查清這個發帖人的真實身份!”我激動地站起身來,“送你去金師大進修,國家這個錢花得太值了!”

兩個鐘頭後,我手機響了,是小王師兄打過來的。

“小葉,這是發帖人的相關資料,”王師兄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平淡,“我OA上傳給你了。沒太大意思,你看看吧。”

“好的,多謝!”掛了電話打開電腦,資料已經發過來了。發帖人徐某,現年27歲,男性,但住在千里之外的保定。小王師兄還特別有心,通過治安管理系統查實,案發前後一年之內,這個徐某在本市都沒有住宿記錄。

我還有點不死心,又請鐵路和民航的兄弟協助,經過仔細比對,徐某也從未有乘坐火車或飛機到達金寧市的記錄。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就完全不可能是本案嫌疑人,但這種概率已經非常之小。

靈光一現的火花,撲哧,就這麼給澆滅了。

不過,師父聽了我們的彙報之後,還是表示了支持。

“首先,這解釋了一個作案動機。不,這個不重要。”師父看了我們一眼,“重要的是嫌疑人的作案模式,這裡頭其實有一個比較矛盾的細節,你們感受到了沒有?”

“沒。”我實話實說。

“他沒留下指紋,能想到躲開監控探頭,會事先踩點,這都說明他有一定的反偵查意識。”師父說。

“贊同,”我點點頭,“是經過了精心策劃的。”

“但是,他卻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作案目的。他翻動了電腦上的文件,搶走了手機,沒有盜走其他財物。”師父的手指敲了下桌子,“包括毆打死者,清楚地說明他不是入室盜竊,連僞裝都沒做。你認爲這是什麼原因?”

“一種可能,是他認爲不需要,警方不可能找到他;另一種可能,是他壓根沒有想過這事。”我回答說。

“對,如果是第二種,這種性格更像是哪種人呢?”師父又說。

“人格障礙,精神分裂。”小湯迅速接了話。

“嗯,這個和你們之前的分析,還是一致的。”師父點點頭,“所以,我的意思,儘管這事不可能是徐某做的,但世界上和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少,尤其是就在金寧市範圍內,重點查一查,沒準就能有抓手。”

“我這就去!”

具體的偵查思路上,我們請網監的兄弟協助,整理出所有和這個徐某類似、在網上罵過佘菲並住在金寧一帶的人。另一方面,是我突然想到的一個思路:在整理類似網上言論的時候,我發現其中很多人都曾報過警並對出警結果很不滿意(沒轍,我們是警隊,不是捉鬼隊),那這個嫌疑人既然可以敏感到對佘菲下手的程度,那完全也可能之前報過警。而一旦他報過警,在警務平臺上都會留下清楚的記錄,數據比對一下,馬上就能夠篩出來。

很快,兩條線匯聚到了一起:一個叫作方笙歌的人,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這個方笙歌,現年38歲,未婚,和父母一起住在金寧市朱雀區,曾經做過會計,目前沒有固定工作。同時,他和徐某一樣,都認爲自己被某種高科技儀器控制了腦部活動,且認爲自己生活中的種種挫折,都是這一撥人暗地裡使壞,在微博上的發言中有不少偏激、混亂的語言,完全符合我們設想的嫌疑人的條件。

經過嚴格的批准手續後,我們開始使用技術偵查措施,從外圍調查方笙歌的情況。他平素深居簡出,現實生活中的社會關係並不複雜;每天上網說的話,除了研究下太平洋局勢之外,就是記錄其每日如何與“那些壞人”鬥爭,思維如何被監控,日子如何不舒坦;再就是解釋這種黑科技的基本原理。

光憑這些,我們當然不能對他採取強制措施,甚至連搜查令都開不出來。網上雖然不是法外之地,但罵人和犯罪,兩者的差距太大了,不能胡亂處理。實際上,我們研判後認爲,他在現場取走的物品很少,完全可能已經扔掉,即便合法搜查也未必能找到物證。

“要不,搞個釣魚執法?”我突然靈光一現,大聲地說出來。

“別,師兄,”小湯嚇得有點花容失色,“這不是美國,一幫記者把你掛起來,連師父都保不了你的!”

“哪能呢,我是警察啊,”我笑了笑,“怎麼會知法犯法?”

“那你剛纔還說?”

“犯罪引誘肯定是有爭議的,但我們來個完全沒爭議的行爲,不就結了?”我越說越想笑,“法律又不禁止寫軟文。”

於是,幾天之後,一篇地地道道的軟文出爐了:《大動靜科技又獲新榮譽:90後創業者做客市科協講座》,報道了高磊和林炬的事蹟,特別強調了他們在遭遇合作夥伴不幸離世的重大挫折後,經過不懈努力,終於將“腦電波控制無人機”開發成功,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填補國內空白雲雲。說實話,寫完後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了,但爲了偵破此案,還是硬着頭皮將其交給了有關企業。

很快,這篇軟文配上一段演示視頻,在有關企業的大力支持下,迅速在網絡上傳播開來。先是野鳥網,然後是網翼金寧頻道,再然後是一幫網絡段子手、營銷號接力轉發……那天晚上,我算是對網絡時代的話語權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短短几十分鐘內,這條微博被瘋狂地轉發,右上角的@數字剛點開看完,一會兒又冒了出來,嘩啦嘩啦一折騰,閱讀量很快突破了十萬。

大概在12個小時之後,網監部門通知我,方笙歌已經看過了這條微博,但並沒有評論也沒有轉發。

這就足夠了。

當然,作爲警察,我們必須嚴格遵守法律,不能搞犯罪引誘(也就是俗話說的下套)。因此,我們特意請法制辦的同志把關,仔細地審覈過新聞稿,其中完全沒有提到大動靜科技具體的辦公地點,也沒有提到高磊和林炬的住處,哪怕上了法院,對方律師也很難以此爲由,說我們搞釣魚執法。

不過,既然消息散出去了,自然也不能浪費。根據我們的推測,如果方笙歌真的就是殺害佘菲的兇手,那他完全可能會再去找高磊或者林炬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可能會完成他上次沒有完成的事業:找到所謂的腦控證據。

在看過他所發的全部微博之後,我問過小湯,這個方笙歌,目前最想要的是什麼東西?或者說,他到底想在死者那兒找到什麼東西?

“證據”,小湯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內心裡當然渴望擺脫這個所謂的腦控,但這並不是第一位的。他真正最想要的,是證明自己沒有精神病,沒有發瘋,周圍的人都孤陋寡聞,都大驚小怪,他說的原來都是真的。”

“嗯,所以,他需要證明腦控真的存在。”我點點頭。

“是的。也就是我們說的,被認可的需要,”小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外圍掌握的情況看,他的精神出現狀況,有四年多了,在這四年裡,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嘲笑,被認可的需求壓抑了太久,就像是彈簧一樣,猛然蹦出來,力量大得可怕。”

有了這種預判,我們認爲,兩個地方是方笙歌最可能去的:一個是“大動靜科技”新租下來的工作室,另一個則是在林炬、高磊合租的住處。

相對而言,我們認爲這個工作室的可能性更大,但爲了確保羣衆的生命安全,做到萬無一失,我們在兩個地點都秘密安排了警力,24小時蹲守。

當然,這麼幹其實挺瘋狂的,兩邊一共6個警察值班,成本是相當高的,而到底方笙歌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我們心裡是一點底都沒有。

好運在第4天的晚上降臨了。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下了小雨,是一個典型的金寧秋夜,又冷又溼。

我們租下了“大動靜科技”同一樓層的房子,改成了我們的工作間。由於經費有限,也因爲監控樓梯口方便,我們特意選了一個小戶型,樓上樓下一共四十平方米,兩個人在樓下值班,還有一個就在樓上睡覺備勤。

那天,睡在樓上的是小王師兄,負責盯監控的是小湯,而我則守着電話與對講機,保持與各方面的聯絡。

突然,對講機裡響起了一個壓低嗓門的聲音:“小葉小葉,剛纔好像那個人過去了。”

我馬上抓起對講機,同樣小聲地說道:“我是小葉。你是幾號崗?”

“報告,我是07號崗的保安。”

“幾個人?”我努力平復情緒,“手頭有包沒有?”

“一個。打着雨傘,好像有揹包。”那邊的保安回答說。

“太好了!”我拍了拍小湯的肩膀,指了一下樓上,小湯會意地跑上了樓梯,去把小王叫醒。

“你們忙,我得繼續盯着了。”

“好,你們也注意安全。順便呼叫王隊長,我是小葉,準備封門,準備封門。”按照預案,我通知了這個小區的保安隊長。

“我是王文棟。我命令,”對講機裡躥出了個大嗓門,“各崗位盯緊,進出的人嚴格盤查,關門打狗,配合公安部門的同志。”

“04崗收到!”“01崗明白!”對講機裡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回答,聽得出來,保安們也都很興奮。

儘管保密很重要,但思慮再三,局裡還是同意我們跟這個小區的保安部門秘密溝通過,並把方笙歌的身形相貌截圖發到了每個崗亭上。而這個07號崗,是小區的一個便門,沒有裝攝像頭,我們猜測他最可能就是從這裡進來。

現在,他真的來了。

從便門走到樓上,至少要5分鐘的時間,這已經足夠我們佈置好抓捕工作了。我們都帶了手槍,手銬、辣椒水、警繩、強光手電等警械。三比一,敵明我暗,看他往哪裡跑!

很快,電腦上的監控畫面出現了一個男子,從身材、身高來看,非常像是我們苦苦等待的方笙歌,但他戴着兜帽,臉部特徵不是很明顯。

他走出了電梯,隨意地左右看了看,走向了走廊的西側——也就是“大動靜科技”所在的1401室。

我緊握着***手槍的槍柄,目不轉睛地盯着筆記本。如果他走向另一間房子,則我們的猜測可能就是完全錯誤的。而如果他走進了1401室,等待他的就是手銬。

他不緊不慢地走來,腳步越來越近。

那個人走到1401室,躊躇片刻,用一個小小的、發亮的工具在門上搗鼓起來。

然後,他打開了門,走了進去,這正是我們等了許久的時刻。

我們迅速給師父報告了案情,然後通知樓下的保安隊長守牢大門,又等了幾分鐘之後,我們悄聲無息地摸到了1401門前。

門居然還是鎖着的,但從門縫下面,已經透出了一縷亮光,那個人正在翻找什麼東西。

“王師兄,你來。”我小聲地說道。小王師兄跨上一步,幾秒鐘之後,門鎖就已經打開了。

“不許動!”我帶頭踢開門,平端着手槍衝進門內,小王師兄跟在我身邊,小湯在門外把守。

房間裡沒開燈,但窗外廣告牌照進來的微光,已經足以讓我們看清了:那個人手上拿着手電筒,正在翻找什麼東西。

我們的進入,讓他猛然直起身來,手電筒也摔在了地上。

“警察!蹲下!”我的槍口對準了他的上半身,“敢動就開槍!”

小王師兄的警用手電,也跟着照在了那個人的臉上。沒錯,跟戶籍照片上一樣,這個人,就是方笙歌。

“啊?”方笙歌愣了一下,但接下來的舉動卻超出了我的預想:

他猛然退後幾部,背靠窗子扯下了自己的揹包,手裡也多了一個小盒子。

“放下包!”我厲聲吼道,“你想拒捕嗎!”

“別過來!”他的聲音居然比我還大,“這裡是十升汽油!過來我就點火了!”

我們一下都愣住了。

屋子裡三個人,兩個端着手槍,一個緊緊抱着揹包,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誰都不敢動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再也無法挽回。

片刻之後,小湯走到了我身後,低聲說道:“已經通知師父,特警正在趕來;消防那邊也通氣了;保安正在疏散居民;天然氣總閥關了。”

“嗯。”我一下子覺得心裡有底多了,沒想到,小湯居然能夠短時間內想得如此周全,而且臨危不亂。眼下,我是在場職務最高的警察,在增援到達之前,必須由我來下處置的決心了。

“成,”我瞥了一眼小王師兄,示意他先退出去,然後對着方笙歌說道:“這樣,你先把那玩意兒放下來,有話好好說。”

“你當我傻啊?”方笙歌歇斯底里地嚷道,“我只要放下來!你們就開槍打死我!以爲我不知道嗎?你們早就想殺我了!”

“我是怕你手抖,咱幾個就一塊報銷了。”我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你不過就是入室盜竊,一時糊塗,又沒有造成後果,不至於講生講死的,我們幹嗎要打死你?”

“你們監控了我幾年了!我知道的!”方笙歌的雙手繃得很緊,“不然你們怎麼會跟來。”

“你以爲我們警察多閒啊?”我沒好氣地說道。

“師兄,我來,”小湯拉了拉我的衣服,讓我退了幾步,小聲地說道,“這個是我老本行。”

“嗯,”我想了想,“我在門口,隨時可能會最後處置。”

“明白。”小湯點了點頭,“我儘量說服他吧。”

談判緊張地進行着,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方笙歌依舊沒有放下手裡的開關。

“你說有人在監控你,”小湯攏了下頭髮,平靜地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還用說!”方笙歌激動地回答,“思維控制!腦電波破譯!你們盯了我多少年了。”

“你想過沒有,你並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們警察機關幹嗎要盯住你?”小湯說了一個很合理的假設。我在門邊卻聽得有些發冷,這種話正常人能想得通、繞得出來,可眼前這個瘋子,如果能用邏輯思考問題,也就不會陷得那麼深了吧。

“真的不是你們?”方笙歌似乎有了一些遲疑,“不是你們在監控我的腦電波?”

“不是。”小湯坦然地回答,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自信,“我們要有這個技術,什麼案子破不了,還需要這麼辛苦偵查?”

“不是你們……”方笙歌嘴裡唸叨着,眼神卻變得越發迷離,“那會是誰……”

此刻,成河村派出所支援的兄弟已經趕到,我從他們的裝備車上借了一支七九衝,仔細地檢查了**和擊針,並臨時佈置了任務:一旦情況危急,我會率先衝進屋內,對準方笙歌開槍。同時,小王師兄和另一名派出所的警官,會抱着防火毯跟上,無論我打中沒有,都把防火毯蓋在方笙歌身上;再然後,另外幾名警官就會提着滅火器進去一齊噴射,力爭在火勢沒有蔓延起來時將其撲滅。

當然,這種做法很冒險。運氣不好的話,那十升汽油就不是燃燒而是爆燃,瞬間就是一個大火球,防火毯和滅火器也救不了我們。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一槍擊斃,直接命中他的T區,確保他立即喪失反抗能力。然後,我會打一個點射,讓子彈的衝擊力把他瞬間推倒,徹底離開那個汽油瓶子。

而屋子裡,小湯依然在緊張地談判着。從我們進屋到現在,20分鐘已經過去了,方笙歌顯得非常緊張,也很疲憊,拖的時間越久,他鋌而走險、同歸於盡的概率就越大。

“你剛纔說的那個劉××,就因爲你罵過他家小孩,就會恨你到這種地步?”聽得出來,小湯在順着方笙歌的話說,不斷地挑着話頭,同時也在努力把他往正常的思維上帶。

“對!都怪他們物探隊的領導。”方笙歌狠狠地瞪了窗外一眼,“他把次聲波探測儀帶回家裡,就對着我的窗口一直照射!他是想殺人啊!次聲波,會死人的!”

“那,你認爲就是劉××在害你,怎麼又扯到了那個佘菲頭上了?”小湯緩慢地試探着。

“不,這是一個大陰謀,你不明白的。”方笙歌似乎有些絕望,“劉××和這個佘菲,都是他們的爪牙。這個水很深!”

“看來,這裡頭的確很多話啊。”小湯想了想,“一時間也說不清楚。你不是說要去揭露他們的罪行嗎?我幫你聯絡記者,把你說的這些都公之於衆,如何?”

“不!記者都是他們一夥的!”他不耐煩地說道。

時間又悄悄地過去了5分鐘。就在此刻,手機振動起來,是師父發來的短信:“已經請示領導,並已通報區檢偵監科。批准採取果斷措施,由你自己靈活處置。”

我揣好手機,打開了七九衝的保險。看過上一本書的讀者或許記得,我曾經親手擊斃犯罪嫌疑人一名、擊傷一名,但實際上在此案之前,我又擊斃過一名暴力拒捕的嫌疑人,當時的感覺,就是今天恐怕要來第三個了。

那間屋子的地形不是很好,嫌疑人面對着門,而開門之後就是客廳,基本沒有什麼遮蔽物,走進去,站到沙發跟前,就要亮傢伙開槍。我借樓上人家的屋子,反覆模擬了幾次地形,覺得有充分把握了,深吸一口氣,走向了1401室。

“絕對沒有。”小湯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一個小姑娘,手無寸鐵站在你面前,你拿着汽油,怎麼還會怕我害你?”

“真的?你沒騙我?”方笙歌的聲音中有些顫抖。

我猶豫了,只要推開門,幾秒之後他就一定會變成屍體,但他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那麼窮兇極惡、不可理喻,我該不該動手呢?

“你這樣死了,那些害你的人呢?法律會懲罰他們嗎?”小湯繼續說道,“甚至沒有誰知道你的事情,只會說你畏罪自殺。”

“那你的意思是?”方笙歌的口氣裡,今晚第一次出現了軟化的餘地。

“放下揹包,跟我們走,”小湯頓了下,“至少,你的聲音能被更多的人聽到,給你一個公平的審判。”

沉默。屋子裡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把七九衝從肩膀上取了下來,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上膛、開保險,伸手推開了門。儘管樓內住戶已經疏散完畢,但我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方笙歌縱火,甚至燒燬整個大廈,更何況小湯還在屋裡,一旦汽油爆燃,她也很可能受傷,於公於私,我都沒有理由不採取果斷措施。

“行,我聽你的。”方笙歌小聲地說道,將手裡的小盒子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此刻,我離沙發只有一步之遙。再晚兩秒鐘,我就會站在那裡,而槍裡的子彈就會雨點一般潑灑過去,將他打成篩子。

“帶走!”我一步跨上去,隔在了他和桌子之間,槍口頂住了他的腦袋。

早有準備的兄弟們一擁而入,把方笙歌摁倒在地,兩張防火毯包住了他,幸好,還沒噴滅火器,否則那天我們都免不了一身熊樣。

他迅速被戴上手銬,押出了房間,而那個揹包,則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一邊。

“好樣的!”我朝小湯豎起了大拇指。

小湯衝我笑了一下,臉上的汗液卻像是擰開的水龍頭一般,猛然迸發出來。

對於方笙歌的審訊並不費力,他很快供認,今晚他的目的就是潛入“大動靜科技”的工坊,找到“腦控儀器”的證據,並將其公之於衆。如果找不到的話,他就決定縱火,給這些長期迫害他的人一個教訓!

顯然,他沒有考慮過,這是一座18層的商住樓,當晚實際住着六百多人,一旦火勢蔓延,這些人中將會有多少葬身火海?

而他揹包裡裝着的,還真的是有一個土造***,食用油的油壺裡裝了十升汽油,用於點火的,則是一個遙控器控制的花炮。省廳的拆彈專家在處理時,特意把我們也叫了過去:那個油壺放在大坑裡,引爆按鈕一按,轟隆一聲悶響,明亮的火球騰空而起,三十米外都能感覺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

對於佘菲被害一案,方笙歌交代得也很痛快:他從網上看到了有關“大動靜科技”的報道後,認定佘菲就是腦控一夥的打手,所以就想逼他交出腦控的秘密來。案發之前,他踩過點,發現從裙樓進去是最不容易被監控發現的。於是,當晚他潛進了綠城花苑,本來打算技術開鎖進屋的,但他碰巧遇到外賣小哥送外賣。等外賣小哥下樓之後不久,他迅速敲響了門,並聲稱剛纔的賬算錯了。佘菲正在吃飯,所以毫無戒心地開了門,被他持刀挾持。

隨後,憑藉着體力的優勢,他將佘菲制伏、綁好,隨後還毆打了佘菲,逼他說出腦控的秘密。而佘菲顯然沒法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還嘲諷了他幾句。惱羞成怒之下,他起了殺心,竟然將佘菲殘忍勒死。

隨後,他打開了佘菲的電腦,翻找了半天有關腦控的秘密文件,當然也是一無所獲,只好悻悻然離開了。不過,令我們有些驚訝的是,他居然想到把佘菲吃了一半的外賣裝好,扔到了樓道里。這個反偵查的舉動,實事求是地說,對我多少有些誤導,讓我們認爲佘菲是不慌不忙吃過飯之後才被人殺害的,這算是個小小的教訓吧。

然而,儘管有了口供,想要把佘菲被害一案確定下來,還遠遠不夠。作案用的那把刀子,我們在他的揹包中找到了,但已經被他仔細清洗過,上面並沒有發現佘菲的DNA。不過,我們在他的家中,找到了一捆尼龍繩,而這根繩子的一端,恰好能跟纏繞在佘菲脖子上的那根吻合得上。

此外,他搶走了佘菲的手機後,一心想從其中找到所謂的秘密,所以我們很順利地在其牀鋪下找到了這部手機,上面滿是他的指紋,也算是一個直接的證據了。

小湯因爲臨機處置得當,被省廳通報表揚,並記了三等功。對我而言,她的勇氣和努力,讓我免去了擊斃一名精神病患者的心理負擔,也讓我對女刑警的作用有了新的認識。

但此案的結局,卻被小湯不幸言中:經過市局法醫、鐘樓醫院精神科醫生、江海省人民醫院的主任醫師的三級鑑定,確認被鑑定人方笙歌罹患精神分裂症,屬於被迫害妄想的典型症狀,不能正確辨認自己的行爲,沒有刑事責任能力。換句話說,無論他做了什麼,都不應當受到刑法的制裁。

這三級鑑定都按照規範進行,過程透明,結論令人信服。同時,我們還查到,早在一年多以前,方笙歌就被家人帶到三羊路腦科醫院看病,當時的結論就是精神分裂。那份診斷書,我請物證處的方工看過,能確定蓋章、簽字的實際日期與落款的日期非常接近,也沒有發現塗改痕跡,所以肯定不是爲了脫罪而造的假證據。

因此,本案最終沒有走入公訴程序,而是由法院裁定,對方笙歌進行強制醫療。後來一次開會時,我還遇到過該醫院的醫生,意外得知方笙歌的治療效果相當不錯,也不再認爲自己是受到腦控了。或許,當你看到這本書時,他已經結束治療,走出了腦科醫院。

而“大動靜科技”,後來沒再搗鼓那個腦電波控制的小玩具,轉向開發一個會唱歌的枕頭,聽說做得挺火的。佘菲如果泉下有知,或許也會感到欣慰吧。

作爲一名執法者,我實在不知道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還是最壞的……或許,這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

(第三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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