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凌晨3點21分,趙昱光發了一條朋友圈,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條朋友圈。
問題是,在凌晨一點之前,他就應該已經死了。
本頁棋局爲“耳赤之局”第6手
“首先,要確認的是自殺還是他殺。”會議室裡,吳曉峰呼出一口煙,對着葉宏偉和蔡遠穎說道。雖說室內場所全面禁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此刻他們三個依然人手一支菸,總感覺不抽菸就不是思考問題的正確打開方式。
“我們先假設是他殺,那麼就有兩個要解決的問題。”蔡遠穎說道,“第一是下毒,也就是投放安眠藥的時間;第二是方法。”
“你接着說。”吳曉峰示意他繼續。
“由於他們四個當天一直在一起,所以很可能是其中兩人睡着之後,剩下一人投放了安眠藥。這樣的話,10點半的時候,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假睡。”蔡遠穎邊說邊用食指在桌子上畫着什麼,他習慣在說出自己想法的同時,把它快速寫下來,但並不是真的寫,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劃拉。
“有沒有可能是3月20日之前就已經把安眠藥放進去了呢?”葉宏偉打斷蔡遠穎,說道,“如果是10點半之後再放藥,總有一種在趙昱光眼皮子底下做手腳的感覺,似乎風險太大了。”
“這確實是一種可能性。”蔡遠穎繼續用手指在桌子上劃拉着說,“但這樣的話有一個很大的難點:怎樣保證只有趙昱光那杯酒是有安眠藥的。有可能是10點半之後,所有人都睡了,但其中一人假睡,他在酒裡下藥,再灌進趙昱光嘴裡。”
“這有點不靠譜了吧?”葉宏偉說道,“如果這樣操作,直接把藥塞進趙昱光的嘴裡是最方便的;把藥放在酒瓶裡,從瓶子裡往他嘴裡灌是次方便的;先把藥放在酒裡,再倒進杯子,然後再往他嘴裡灌是最不方便的做法。而且最重要的是,趙昱光的面頰上會留下被大力捏過的痕跡。”
“但如果我們假設他是自殺。”蔡遠穎被葉宏偉反詰多次之後,突然話鋒一轉,他一直覺得不過分執着是自己的一大長處,“那麼,所有的難點就全都解決了。”
“你也就可以收工回家了,是吧?”吳曉峰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更像在開玩笑,因爲他知道蔡遠穎不是那種幹活偷懶的人。
“自殺有一個問題解釋不了。”葉宏偉說道,“就是動機,怎麼看趙昱光都是耳赤會裡目前處境最好的人,他早就贏得了‘化蝶杯’的參賽資格,馬上就要迎來鯉魚躍龍門的時刻。”
“四老師說的有道理。”吳曉峰喜歡叫葉宏偉“四老師”,因爲他人稱“警局郭敬明”。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自殺的可能性極低。”葉宏偉說,雖然不喜歡“四老師”這個叫法,但吳曉峰是領導,他也只好聽着,時間長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個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卻過於常人……”吳曉峰的手機突然傳來一陣聲音,是《名偵探柯南》裡的獨白。20年前,吳曉峰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柯南上小學一年級,受他的影響吳曉峰立志從事刑偵工作,現在吳曉峰已經是刑偵大隊的隊長了,柯南還在上小學一年級。對於黑暗組織的幕後大boss究竟是不是阿笠博士,吳曉峰已經不像以前那麼關心,但他還是喜歡把柯南里的音樂和背景音設定成手機鈴聲。他拿起手機看了看,說道:“趙昱光的父母來了。”
趙昱光的父親趙大葉和母親楊蘋果是接到警局電話之後從合川老家趕來的。此刻,吳曉峰他們三個正坐在會客室裡等着他倆。“趙昱光的爸爸好像不簡單。”趁着他們沒來,吳曉峰對兩個同事說,“一般人都一定要先見兒子最後一面,但他在電話裡就同意我們先解剖驗屍,以便第一時間尋找真相,這份冷靜和鎮定很難得。”
正說着,趙大葉兩口子已經在其他警察的帶領下來到了會客室。他們此前已經先去看過趙昱光解剖之後匆忙縫合的遺體,楊蘋果早已經哭到失魂落魄,是在警察的攙扶下挪進屋裡的。趙大葉似乎沒什麼表情,只是臉色灰暗得有些嚇人。按照慣例,他們的對話也錄了音,最後由葉宏偉整理成了文字記錄——
我以前在合川的高中教數學,代數和幾何都教。我們家光光4歲的時候就會下棋了,我自己也是圍棋迷,記得老聶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贏藤澤秀行的時候,我還是個中學生,那會兒我還不會下棋,但也知道這是個大事兒,身邊的人都很激動,還有人去遊行了。我也跟着他們在街上走了走,當時就覺得圍棋子有黑有白,既簡單又神秘,一下子就變成鐵桿的棋迷。不過我並沒有教光光下棋,他是看着我和棋友下棋自己就會了。到了他4歲半的時候,我就不是他的對手了。一開始,我們並沒太在意,但光光非常喜歡下棋,平常沒事就自己在家裡擺棋。後來我們給他在重慶找了個老師,是業餘6段。到了他8歲時,老師也不是他的對手了。那會兒,老師就說,這個孩子是罕見的天才,勸我們把孩子送到北京正式進個道場,不能把孩子耽誤了。
當時我們也沒多想,就想帶孩子來試試。進了烏鷺道場才發現,道場裡有全國各地來的100多個學生,來之前在當地都被叫做絕頂天才。小地方的天才到了大地方就普通了,我們光光當時只能排到中下游。那會兒孩子他媽就想打退堂鼓,但這孩子很好勝,而且確實是愛下棋,一定要在道場待着。我們倆拗不過他,只能全力支持了。
全力支持,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因爲在道場裡排名不算靠前,僅僅靠道場裡的學習就不夠了,還要請職業棋手課餘時間來單獨輔導,這樣的話,一年的學費就在10萬塊以上。因爲孩子小,讓他一個人在這裡學棋,我們實在不放心,所以我也辭了職,在這邊陪讀。全家就靠他媽一個人工作。好在他媽媽開了一個火鍋店,生意還算可以,夠我們爺倆在這邊用了。
因爲要全力下棋,光光從五年級開始就不怎麼去學校了,好在我當過老師,每天抽一小時給他補習文化課。學校也理解他,只要求他每次期末考試去參加就行。可能是因爲下棋對開發智力有幫助,光光的文化課也一直還可以,小學的時候都是全班前三名,到了初中,儘管不去上課,也一直是全班前十。
到了10歲的時候,光光開始打職業段位,就是參加定段賽。這個太殘酷了,每年只錄取前20名,但有幾千人參加,比高考要難幾十倍。光光頭六次都失敗了,我其實早就想放棄,但孩子卻始終要堅持。學下棋的孩子就是這樣,意志比普通小孩頑強很多。一直到了16歲,光光才通過了定段賽,當上了職業棋手。
我本來以爲當上職業棋手就算熬出頭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那些被棋院認爲有希望的孩子都進了國少隊,進一步強化訓練,其他的孩子棋院也沒法多管,只能讓他們在競爭之中自生自滅。我們光光沒進去國少隊。其實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早就接受了光光天賦一般這個事實,但光光自己不肯認輸,他們幾個落選國少隊的孩子自己成立了一個“耳赤會”,自己給自己加量訓練,還是希望能下出來。
耳赤會的這幾個孩子我其實都是認識的,而且他們的家長我也認識。都是一起從各地到北京學棋的,他們幾個從小關係都不錯。因爲光光不怎麼去學校,所以在同齡人裡也沒什麼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這幾個道場的孩子。他們幾個年齡和水平其實都差不多,本身當然有競爭關係,但我覺得這種算是良性競爭。實際上他們幾個進步的速度也都差不多,而且本身也有共同的追趕目標。一般來說,都是水平差不多的棋手平常在一起擺棋,你要是水平不到人家也不願意和你一起研究,因爲對他們自身沒什麼大幫助,白白地讓你偷師了。光光和他們幾個一直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所以從小就一起擺棋研究。
這幾個孩子裡,我最喜歡李鑫星。和一般的男娃不同,他特別愛乾淨愛整潔,平常也喜歡收拾屋子,任何東西都有固定的擺放位置,就算一起出去吃飯,喝完酒之後的空瓶子,也都擺得整整齊齊的。因爲圍棋其實是一個位置和形狀之間的關係的遊戲,他對這方面特別敏感吧。
範正行就不太好說,他算是特別冷靜的人,平常很難看出他的想法。都是小孩子,我也不好說他城府很深,他平常表現也比較活潑,但總有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我們家光光可能算是相對內向的人,脾氣很好。可能因爲下棋的關係,他對規則這些事很敏感,平常我們有時聊起一些新聞,他總是最先想到相關的規則是不是公平。遇到不守規則的人,他容易突然變得暴躁。比如在街上看到過馬路闖紅燈的人,他就特別生氣,常常衝上去和人理論。
藍南嵐因爲是女孩子,所以和他們不一樣。女棋手的世界,競爭不算激烈,現在最好的職業女棋手可能和業餘頂尖男棋手差不多。女棋手勝負心也不算很強。在我看來她應該和普通女大學生差不多的樣子,或者說比她們有更多的才藝。
他們幾個從小就是好朋友,我一直覺得他們的友誼能一直延續下去,最好一起都能下出來。但是下出來太難了。等級分不夠,連參賽的機會都沒有,必須從預選賽打起,要連贏五六場才能進入正式比賽,進入正式比賽纔能有收入。收入其實是次要的,主要是沒有正式比賽打,等級分就漲不上去。這就跟找工作一樣,沒有工作經驗,就沒有單位要你;沒有單位要你,就沒有工作經驗。
去年,光光18歲了,我們眼見這個孩子一直都很努力上進,我就回合川了。其實也不是很放心,主要是他學會了喝酒,而且喝得很兇。但他們職業棋手都是這樣,我自己也親眼看着孩子輸棋之後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所以也只能任他喝一點了。我知道光光有點酒量,你要說他喝酒喝死我是不信的,所以才同意你們趕緊驗屍。
上個月,光光給我打電話,說他可以去下“化蝶杯”。因爲是正式比賽,所以去下就有獎金,而且如果贏了的話,等級分方面也會有大的提升。我非常高興,倒不是爲了獎金和等級分的事高興,而是覺得孩子當時的心情是這幾年以來最好的。剛纔有法醫說,光光是吃安眠藥死的,我覺得更不可能了,他現在心情這麼好,怎麼可能吃安眠藥呢?
趙大葉講述着趙昱光這些年來的學棋歷程,吳曉峰他們幾個聽得有點不耐煩,這些資料對案子看上去幫助不大,唯一有效的就是可以進一步排除自殺的可能性。
在趙大葉和吳曉峰問答的時候,楊蘋果一直低頭看着手機,趙大葉似乎對她這樣不太高興,終於忍不住對她說:“你別看了。”
“我在看娃兒的朋友圈,現在也只能從這裡看到娃兒了。”楊蘋果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吳曉峰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他似乎記得從案發現場帶回來的證物裡面並沒有趙昱光的手機。吳曉峰對楊蘋果說:“手機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果然,現在是3月22日上午11點,楊蘋果的手機微信裡可以看到,趙昱光的最後一條朋友圈內容的發送時間是“昨天”,也就是3月21日,問題在於趙昱光的推定死亡時間不會晚過3月21日凌晨1點。
而這一條朋友圈的文字部分只有一個漢字——“還”,底下配發了三張圖片,是三個和尚,都是毛筆畫,中間那個長得肥頭大耳;左邊的下巴和顴骨凸出,臉呈船形;右邊的則是一臉粗豪之氣。
1小時後,警察們在趙大葉夫婦的陪同下,對趙昱光在摩卡城小區租住的房子進行了初步的搜查。這裡距離李鑫星陽光新村的房子走路大約10分鐘。趙昱光的那部iPhone 5s手機依然在牀頭充電。
很快,警察局的技術人員就破解了趙昱光的iPhone以及微信密碼,登錄之後收到了一條微信通知——您的微信於3月20日10: 02在xtar的iPhone上登錄。根據蘋果和騰訊提供的資料,趙昱光最後一條朋友圈的發送時間是3月21日凌晨3點21分,而“xtar的iPhone”就是李鑫星的那臺蘋果5s。
收到這一系列消息之後,吳曉峰立刻召開了一次專案組的小型討論會。
“趙昱光的死亡時間不是3月21日凌晨1點之前嗎?”會議室裡,蔡遠穎的圓臉上滿是迷惑,“怎麼可能在3月21日凌晨3點多發朋友圈,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詐屍?”
“一種可能是死亡時間推定是錯的。”葉宏偉邊說邊觀察吳曉峰,他知道領導不喜歡輕易得出其他部門有錯的推論。警察局說到底是事業單位,這種推論一旦出錯後患無窮,大量人事上和人際關係上的糾紛就會接踵而至。
果然,吳曉峰打斷了葉宏偉:“死亡時間不太可能錯吧,老劉一般不會犯這種錯誤,他都幹了20年了。一個人的死亡時間是靠肛溫、屍僵以及胃部消化物殘留等多個因素共同推斷的,幾個結果要能互相吻合才行,不可能幾個結果互相吻合卻都是錯的。”
“那就是有人在李鑫星的手機上登錄了趙昱光的微信,並且發了這條朋友圈。”葉宏偉從另一種可能性重新分析,“但最初的登錄時間是3月20日10點02分。當時李鑫星應該是在和範正行下棋吧。”
“我們得找李鑫星再詳細談一次。”蔡遠穎提議道。
“這個是必須的。”吳曉峰似乎並不着急,“但現在我們掌握資料不多卻凌亂,我想等思路再順一些再談。”
“不如我們想一想爲什麼有一個人要發這條朋友圈?”葉宏偉看着兩人問道。
“他是想混淆死亡時間吧?那麼發這條朋友圈的人就一定是兇手了。”蔡遠穎有了一種接近終點的感覺。
“如果是想混淆死亡時間,”葉宏偉接着蔡遠穎的推論分析,“那麼,這個人就太天真了。很明顯,要查出是誰發的這條朋友圈並不難。”
“不對,還並沒有查出是誰發的朋友圈。”吳曉峰突然插話,“現在只能知道發送這條朋友圈的手機。既然可以用李鑫星的手機登錄趙昱光的微信,那麼使用李鑫星手機的也未必就是李鑫星。”
“但這明顯是留下了一條很顯眼的線索。”葉宏偉繼續他的推論,“回到動機層面,發朋友圈這件事可以說是風險很大,可這個人依然做了這件事,必然有一個強烈的理由。”
“看來四老師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了?”蔡遠穎也學着吳曉峰,叫葉宏偉四老師。
“這條朋友圈名義上還是趙昱光發出的。”葉宏偉說,“因此可以看作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消息,算是遺言吧。準確地說是某個人希望趙昱光說出的遺言。”
“而另一方面,發這條朋友圈的人又不是趙昱光。”吳曉峰接着葉宏偉的分析,繼續推論,“所以這可以看作殺人宣言。不管從哪方面來說,我都傾向於認爲行兇動機就隱藏在這條朋友圈中。因爲發這條朋友圈確實風險很大,如果是一般性的行兇,沒必要再節外生枝。”
現在,分析這條朋友圈的內容就成了關鍵。然而這事似乎更不容易,因爲它的文字部分就一個字,而且還是一個多音字。
“那麼,究竟這個字是‘還錢’的‘還’,還是‘還是’的‘還’呢?”蔡遠穎僅僅提出這個問題,就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被綁住了。
“這種問題必須由四老師解讀。”吳曉峰看着葉宏偉說道。
“如果是‘還是’的‘還’,那就是指else了。”這種最常用的基本漢字,意思大家都知道,但要準確地說出卻又不太容易,葉宏偉忍不住用英語解釋,“somebody else或者something else,還有人或者還有事,也就是說這事並沒完。”
“也就是說還有人要被殺了?”吳曉峰問道。
“似乎可以這樣解釋。”葉宏偉回答。
“如果是‘還錢’的‘還’呢?”蔡遠穎接着提問。
“還是歸還,償還,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葉宏偉繼續分析道,“這要麼是一種懺悔,要麼是報仇的意思。”
一時之間,從文字層面似乎只能想到這麼多,大家接着來看圖。
“配發的圖片是三個和尚的毛筆畫啊。”吳曉峰又看了看圖,“三個和尚是指什麼呢?”
“三個和尚沒水吃,這是我們小時候都學過的寓言吧。”蔡遠穎皺起了眉頭,“這是在暗示他們之間的某種競爭關係吧,雖然都說是良性競爭,但畢竟這次‘化蝶杯’參賽權對他們三個都非常重要,而且三人之中有一人必然去不了,這不就是三個和尚沒水吃嗎?”
三個人討論到三個和尚沒水吃,就已經到了下班時間,看上去也不會有什麼進一步的進展,吳曉峰決定暫時收工,明天要找當事人進一步問話。作爲眼前的關鍵人物李鑫星,吳曉峰還是想把他放一放,“不如先找藍南嵐問問吧。”這是蔡遠穎的提議。
藍南嵐也住在摩卡城小區,她租住的房子比趙昱光的大些,看上去也有50平米左右。由於事先已經做了電話溝通,吳曉峰帶着蔡遠穎去的時候,她已經在家裡泡好茶等着了。因爲是第二次問話,吳曉峰事先已經有了一些有針對性的問題,所以這次的問話雖然照舊錄音,但並沒有讓葉宏偉整理成獨白的文字。如果已經有了指向性明確的問題,就不會整理成獨白,這也是吳曉峰辦案的一個習慣。
“今天來呢,主要是有些問題想再確認一下。”吳曉峰喝了一口茶,茶杯看上去很精緻,但茶本身卻是比較普通的茉莉花茶。
“沒問題,我一定儘可能配合您。”藍南嵐說道,“我昨天去看了趙叔叔和楊阿姨,他們說光光是吃安眠藥死的。”
“你有什麼看法?”吳曉峰問道。
“我覺得光光不太可能自殺啦。”藍南嵐說着,也喝了一口茶,“他現在氣勢正盛,這一段時間心情都不錯。”
“對了,你覺得趙昱光是個什麼樣的人?”吳曉峰接着問道。
“您這個問題太大了。”藍南嵐猶豫了一下,“您是讓我說第六感的直覺嗎?”
“沒錯,就是第六感的直覺。”對於藍南嵐如此敏銳地抓住了自己的意圖,吳曉峰也略感意外,一般人都會讓他問得再明確一些。
“光光是本格派棋手。”
“本格派棋手?”吳曉峰只知道本格派推理。
“對,就是棋風像是教科書一樣的棋手。他對規則和公平的感受比一般人強很多。”
對規則和公平感受強烈,吳曉峰已經是第二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趙昱光了,他問道:“是不是棋手都這樣呢?”
“對,職業棋手一般都有這種傾向。”藍南嵐接着解釋,“在圍棋上有一種叫作無理手,就是不符合棋理的着手。如果對方下出了無理手,就一定要懲罰到對方,否則反而是下出無理手的人獲益。”
“這就像開車闖紅燈吧。”蔡遠穎若有所思地說,“闖紅燈算是無理手,可是如果不對闖紅燈的司機進行懲罰,那麼反而是闖紅燈的司機獲益最大。”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藍南嵐接着說,“不過在棋盤上,能否對無理手有效地懲罰,主要取決於棋手的計算能力,其實也就是基本功。下無理手的未必是低手。有一種說法,韓國20世紀80年代最厲害的高手曹薰鉉,他最強的就是下出無理手之後對手都沒法懲罰到他。唔……我講這些圍棋的事兒,對案子有幫助嗎?”
“多知道一些信息總是有幫助的。”吳曉峰迴答道,“你和趙昱光住在同一個小區啊。”
“對,這裡距離棋院比較近,範正行住在紅蜻蜓小區,也是離棋院比較近的地方。”
“那麼你們的房租大約是多少呢?”
“房租啊,我這個是4000一個月,範正行和趙昱光的房子都是2000。他們的房子都是30平不到的,我這個略大一些。”藍南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爲我是女棋手,和他們不太一樣。其實我現在收入更高些,他們的收入主要靠比賽,而我還有一些講棋的收入,就是在電視臺或者網站講解對局。正常來說這個收入不高,但因爲他們幾個參賽機會還不多,所以目前是我收入高些。”
“我記得李鑫星的房租也是4000?”吳曉峰似乎在向藍南嵐確認。
“是的。”
“但你們耳赤會會替他分擔房租,所以實際上,正常情況下李鑫星每個月交3100房租,而趙昱光和範正行各交2300,你是4300,對嗎?”
“是這樣。”
“其他棋手來耳赤會下棋交入場費的吧?”
“對,入場費50元,我們會下循環賽,如果他勝率高過50%就退他50元,再倒找50元給他。這種比賽一般我是不下的,因爲我水平低,我主要是看他們下,然後聽他們局後講解。 ”
“倒找的50元是誰出呢?”
“是他們三人分攤的。”
“我假設有三個棋手來耳赤會下棋,這種費用怎麼算法?”
“如果是三個人,通常是這樣:他們抽籤定對手,上午下一局,下午下兩局,都是快棋。如果贏兩盤以上,就退他們50元,再倒找50元。”
“那麼我有一個問題,假設趙昱光他們三個都贏了兩盤以上,這 150元就歸李鑫星所有,用來交房租;如果有兩人贏了兩盤以上,就有50元歸李鑫星,用來交房租。但如果只有一個人贏了兩盤以上,那麼他們三個還要再付出50元;如果他們都沒贏到兩局,每人還要再出50元。應該是這樣吧?”
“大體上是這樣,但實際更復雜,因爲有可能有人連贏三局啊。我們有所有的對局勝負記錄,要準確地說,就得查一下了。”
“如果是這樣,就產生一個問題。”吳曉峰似乎覺得自己在接近重點,“假設他們三人成績都很好,那麼是李鑫星一人在經濟上受益,而三人成績不那麼理想時,三個人都有可能在經濟上有所損失。趙昱光既然對規則和公平非常介意,他應該也能看出這一點,可能也有過爭執吧?”
聽了吳曉峰的分析,藍南嵐愣了有大約一秒鐘,纔回答道:“您也很能看出規則的重點啊。確實,很早以前我們就這個問題討論過。不過,光光和您的着眼點不同,他雖然認爲這個不公平,卻是對李鑫星不公平。”
“哦?”
“您想啊,正常來說,李鑫星也可以像他們兩個一樣花2000元租一個小房子住,他卻花了4000元租了一個大的,不就是爲了給耳赤會提供活動場地嗎?您剛纔說大家成績好只有李鑫星受益,反過來看,如果大家成績好,那麼李鑫星的房租就降到和大家差不多的水平。如果成績不好呢,李鑫星每個月要支付的房租就遠比他們兩個高。因此如果大家成績不好,也是李鑫星的損失更大。”
“你們當時爲了這個事情爭執過?”
“沒有,不算爭執。是光光最早發現了這一點,他覺得對李鑫星不公平,因此提議我們輪流租這個大房子,三個月輪換一次。”
“這樣很麻煩吧?”吳曉峰心想,趙昱光對規則果然很執着。
“李鑫星倒不是覺得麻煩,他自己說雖然房子是給耳赤會用,但畢竟他也有獨處的時候,這時候,房子大一些人也會比較平靜。所以最終還是採取現在這個方案。”藍南嵐說道。
“那麼,除了這個之外,他們三人之間還有過什麼爭執嗎?”吳曉峰接着問。
“應該沒什麼大的爭執。”藍南嵐答道,“大家其實都是比較單純的人,平時爭得最多的也都是關於棋上的一些問題,比如哪一招應該怎麼走之類。”
“對了。”吳曉峰指了指藍南嵐桌子上的手機,問道:“趙昱光的微信你加了吧?”
“當然加了。”
“他最後發的那條朋友圈你看了嗎?有沒有想起什麼?”
藍南嵐一愣,拿起手機在微信朋友圈裡劃拉了一下,但因爲已經過去了幾天,朋友圈東西太多,根本劃拉不出來,她又點趙昱光的頭像,從相冊裡纔看到了這條朋友圈。
“這條好像沒見過,什麼時候發的?”
“3月21日早上3點多的時候。”吳曉峰迴答。
“啊?我聽楊阿姨說,警方覺得他是3月21日早上1點就死了。”
“你想到了什麼?”吳曉峰接着問道。
“嗯……”藍南嵐想了想,“我不知道啊,我對什麼死亡時間完全不懂。”
“那麼對於這條朋友圈的內容呢?你想起了什麼?”
“內容啊……”藍南嵐仔細看着手機,陷入了沉思。
“對呀,無論是這一個字或者底下這三個和尚,你想到了什麼都可以。”蔡遠穎進一步追問。
“三個和尚嗎?難道是三個和尚沒水吃?”藍南嵐似乎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小學學過這個課文,是一個和尚擔水吃,兩個和尚擡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意思是說如果人多的時候,大家會相互推卸責任,反而誤事。”
“還有呢?”吳曉峰接着問。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藍南嵐不再看手機,擡頭看着吳曉峰說,“剛纔你問他們的爭執,我說沒有是因爲覺得這個事兒太小了,就沒說。實際上他們三個以前爲了打掃衛生的事情吵過一次。”
“情況是怎樣?”吳曉峰突然想起,李鑫星很注意房間整潔這個細節。
“當時,是李鑫星編了一個排班表,規定了每個人打掃衛生的時間。光光還可以按時完成,但小范總是偷懶不幹,或者敷衍了事。”藍南嵐答道。
“趙昱光因此和範正行吵起來了?”吳曉峰追問。
“沒有,光光和李鑫星吵了一架。”
“這是怎麼回事?我糊塗了。”
“別急。”藍南嵐不慌不忙地說,“每次小范打掃不認真,光光就會說他,但李鑫星就會自己再打掃一遍,因爲他實在看不下去房子不乾淨。這時候,小范就說排班給我是讓我負責把房子弄乾淨,只要乾淨就可以,何必在意是我自己幹還是我委託別人幹呢?這樣一來光光也不知道怎麼說他,就把火發在李鑫星身上,說他自己排班,卻又不按照排班表來,排班有什麼用呢?反正就是這一類的。然後就吵起來了,當時吵得非常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