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醒來不是在他的嘮叨裡。枕在他厚實的掌心, 聽着他突突的脈搏聲,敲打在我的心跳上。漸漸地,頻率合攏在一起。
我想起有個詞叫, 休慼與共。
他睡得很沉。以至於我都不必躡手躡腳地撤出我的頭。
環顧四周, 果然, 我又在養心殿的暖閣裡, 回回病, 回回躺這兒。到年根兒了,不生火的話能凍得耳朵掉下來,所以到處都鋪上了厚厚的毯子、褥子。
“醒了?”
他揉揉眼睛問我, 我‘嗯’了聲,想起什麼, 急忙問“情況怎麼樣了?”
光緒用他那墨黑色的瞳孔吸附住我的思維, 什麼也不說, 只慢慢地走過來環擁住我。我微微的抗拒在他不容置疑的強勢前,潰不成軍。
——我想靠着你。
再不矯情或羞澀, 安然地把重量交給他。即便想到珍妃捱打,想到他身爲堂堂「夫君」是多麼無用或危險;想到戰火,想到歷史書上的國之恥辱,想到許多許多。即便如此,我還是再不抗拒這種親暱。
我微擡下巴, 靠在他的肩上。那象徵九五至尊的明黃色布料、五彩絲線繡制的圖騰, 我墊在這普天之下的尊貴上。他無意識地捋着我的發, 像安撫浮躁的心情。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墨香, 男性的體香, 和我慣用的薰香、茶香融爲一起,我又想起一個詞。相依爲命。
一種悸動, 襯着那蒼茫的暮色,在我們之間迴盪。
因爲等了太久,不是麼。
頗有默契地同時疏離,又再次粘合,顫抖着尋找對方的眉毛眼睛,以印證是否等同於魂牽夢縈。我怕隔得太遠,反而犯起了近鄉情怯。
是他。
不完美的眉眼,更不完美的性格。
但就是他。
“載湉……”
我叫出了他的名諱。
他欣喜若狂。他明白的,我犯了忌諱,反而表示我的服從。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撞上了我的脣齒。第一次親密接觸非但不唯美浪漫,反而狼狽丟臉。白看那麼多臺灣小言情了。
這傻孩子,怎麼這麼沒技巧 ――!
這個吻,雖然毫無美感可言,但卻是火熱的、滾燙的,興奮到靈魂的戰慄。癡迷於在脣舌間的追逐逗弄,棄械投誠,緊閉的牙關坦蕩蕩地打開,他滿足地低吟,我亦得到慰藉。貪圖這片刻的溫存,情愫涌動,最是失魂。
我因缺氧而開始迷濛,他卻猛然推開我。
“不……不,”
他拒絕我,把我推得遠遠的。心,因他的話而直直跌落碎地。
他並沒有說完。
“不能,我不能。我連珍兒都保不住,我也保不住祖宗留下來的大清。我什麼都保不了。我怕保不住你。我怕……”
是啊。在這種國破山河、感時濺淚的時候,任何一場兒女情長都不過是爲悲傷的主旋律奏鳴而已。前車可鑑!珍妃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我媽常說,一個人摔一次跟頭沒事,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就傻。
那我要都看着人家摔在我眼前了,還往上湊呢?
光緒還是推開我,他沉頓片刻,說“都已經計劃好了”,遞給我一份奏摺。內書“命志銳爲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調出北京”。這種明升暗降的做法在中國朝政中並不罕見,無疑是抽調光緒的心腹以掣其肘。
“這是太后的意見?”
“……也是朕的。”
想到那日的「低氣壓團」,我當然以爲是他的嫉妒作祟。他漲紅了臉,有些惱怒我的質疑。“我、我雖然有些不是滋味……但我決不可能徇私忘公!”他大聲道。我問“那爲什麼你會允許這明顯的削權!”
“因爲我必須保住你們的安全……”
他悵然若失,細細道來。在我昏睡期間,包括瑾、珍二妃在內的「帝黨」成員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波及。除志銳被調離外,文廷式,這個我早說過容易在職場上犯留下證據的大忌諱的人,又幹了一樁蠢事。
他和珍妃的往來信函,落入李蓮英的手裡!
對於這場師生戀,我想怎麼着各位也都心裡有點譜。但若就此說他二人如何姦情,我看也未必。使君有婦,羅敷有夫,這其一。再者,誰沒點過去的風花雪月呢,一個少女的成長裡總會有那麼個成熟偉岸的男人的影子。當她有了足夠的勇氣,像一個堅定不移的小婦人時,影子也就淡去,成了回憶裡的餘香。
我相信即便是往來書函,談「家常」的少,更遑論情長。談論的皆爲天下。
“上有老媽下有小,莫道紅顏好。家國天下大業,往事就此了。”
——他不會不記得。
且慢,如此說來……
我遲疑地望着光緒,他告訴我,太后已經下旨以“交通宮闈,擾亂朝綱”的罪名,將文廷式革職,趕出毓慶宮,永不錄用。
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他並不給我發問的機會,而是說“我想好了,你隨侍郎、不,參贊大臣去吧。那兒條件可能苦些,風吹日曬,但聽說遼闊的草原很美,很美。你有自由,也可以陪在歡喜的人跟前……”
“皇上要賜婚麼?真好,太后賜官職、皇上您緊跟着賜婚。正是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兩全其美了呢。”
我臉上掛着笑,語氣冰冷毒辣的像是剛從地窖裡遊竄而出的蛇。
我的理智全被憤怒所替代,儘管事後想想、現在回看,我能體會出光緒的「善解人意」,但當是時,礙於基本的禮貌和尊重,我真想pia丫的!
拱手相讓也不帶這麼明目張膽的。
光緒被我的態度而激發,再不必竭力壓抑。前線之傷亡慘重,與他日日所處的歌舞昇平,這強烈的反差沒休沒止地折磨他的神經。朝臣意見不和、各爲其主,在這頹勢日益明顯的大背景下,顯得更加荒誕可笑。
我知道他這些天都在忍耐。
倆人都像崩了N久的橡皮筋兒,開始拼了命的反彈。
我們都用最難聽的譏諷,找準對方最受不了的敵意。
我們都把對方當作宣泄口,吵得養心殿的各式鐘錶嗡嗡作響。
我說他僞善,拜託他“收起憐憫的賞賜”。他說我纔是做足了濫好人的工夫,爲人處事總是曖昧不清,讓周圍人看不清意圖,很辛苦;
我說他性格懦弱,畏首畏尾。保不住妃子並沒什麼,然而他對於太后的專斷竟步步退讓,大表孝心,連「停止賀壽」都得借用臣下的口。
當然說完後我就有點後悔。
打人休打臉,罵人休揭短,我老孃一直教育我的品德。
光緒的臉漲得紅紫色,用受傷而無奈的眼神看我,我有點於心不忍。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我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彌補。
他冷嘲一聲,不知嘲諷誰。
“那敢情好,這回你再不必困囿在這裡委屈。這不是你一直最想要的麼!”
“你不是一直都要躲在旁邊看着麼,你不是最怕捲入這些漩渦的麼?榮華富貴你都不要,我的一切你都是看不上的!我早就知道,這裡的一切你都看不上,你從來就不屬於這裡,你更不屬於我……”
他把一切都說得直白,道破了男女之間交往那層窗戶紙,我啞口無言。苦心經營的曖昧應該在此刻轟然倒塌,我再也沒有裝傻充愣的本事。曖昧雖是王道,也得與時俱進、和諧發展。
我想也沒想就欺身上前。
再不給什麼猶豫的時間,不給理智的空間,去擁抱這垂涎已久的臂彎,去啃齧這年輕卻蒼老的面容。就算爲了一句話:人不輕狂枉少年。
衝上去,虜獲那張開開合合的薄脣。也不知我們兩個誰的溫度更涼,只像觸碰到懸掛的冰凌子,貪戀那種溫差的刺激。下巴撞上他的,略微有青色的胡茬。他曾說他若不是礙於禮法的約束,是想蓄鬚的。
趁他錯愕的寶貴時機,我努力調適出一個最恰當的吻。
這笨蛋還沒反應過來,以至於我所嘗試的來自臺灣小言的教導,都變成了對‘木頭’大獻殷勤的窘迫。好在他及時化被動爲主動,到底是結過婚的,懂得撬開我的脣瓣,懂得一品‘瓊漿玉液’。
我當然想到了,相濡以沫。
“你不準後悔。”
他捧着我的臉,皇上就是皇上,威脅呀。
我的模樣一定是暈陶陶的HC狀。
“我再不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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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打橫抱起。
……省略4000餘字,見下章。
身心的付出,心境的變化,並不一定表示由此喪失自覺性。我所打破的是曖昧,而非禁忌。還記得那夜抵死纏綿之後,月華初升,寂靜無人,依舊是不知名的風吹過琉璃瓦的縫隙,發出嗚嗚聲。
八百里加急的戰報讓他不得不漏夜商議國策,我便退到寧謐的院裡。
果然有人在等着我。
一是慈眉善目坐定入禪的東太后,一是左顧右盼看什麼都好奇的小神在在。這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組合,與我的命運息息相關。
小神在在此刻化作伶俐姑娘,一張娃娃臉,葡萄珠似的眼睛滴溜溜的圓,正自覺不自覺地曖昧地打量我。我心虛地低了頭。慈安太后老神在在,只笑說“如本宮的話,正是不錯”。
我沒想到能遇上這二人,盤旋多日的N多問題,衝撞在口邊,反而不知該從何說起。小神在在瞭然地拍拍我的肩,說:“不用說了,都明白……”
明白?
——那麼好,我該怎麼辦。
小神在在不答,先反問我:“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
我只要回頭望望養心殿裡的橘色燈火,便覺滿心溫暖,彷彿周遭的黑暗再不恐怖猙獰,眼角都能化成一灘柔波。小神在在的話在耳邊炸開:
“就是這個表情。小白?小粟?不管是誰,反正就是你!你動了凡心。”
我見她撫額,一臉頭痛的表情,心裡不免也慌。
慈安太后的鳳目威嚴有神,還好,沒責備也沒爲難我,只說:“此路艱險非常,若決定走下去,就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
我最大的疑惑之一,莫過於中日甲午戰爭的結局。倘若東太后意欲通過我來扭轉乾坤,改寫歷史,我怕我沒這個本事呀。我想好了,如果慈安太后叫我“如何如何”,我就推薦她去×點上拉人。
“……本宮並無這個打算。”慈安太后摟過小神在在。
我問:“但是您不是曾經說,要我幹這幹那,還、還……還生兒育女……”
“生兒育女是女子的本分,何況,”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的肚皮,我臉燙得能煮熟好幾個蛋,心底的恐慌逐漸放大,畢竟,在歷史上光緒未留下一子半女。這和甲午戰敗一樣,都是我不敢僭越的。
“本宮知道你心裡所想的。”慈安和藹地看着我。
“時至今日,我亦不知該如何走向。初衷雖是好的,但冥冥之中尚有天意,天意不可違逆。就好比大清的氣數,觀來,確已盡矣。亂世飄搖之中,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無一不爲大環境所侷限,無一不如螻蟻般脆弱不堪。諸多後世看來容易之事,在此非常之景,便再不是簡單造次……”
“……然而生於斯、長於斯,畢竟由不得人人做主。渺茫一生有如白駒過隙,既來之、則安之。總要做些心裡坦蕩之事、光明磊落之行,便是足夠了。”
這番剖白,儘管當時我也聽不大懂,但大致明晰,她對我沒有諸多要求。心裡坦蕩、光明磊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凡能做到這些,也不枉走一趟。長期來若有似無揹負的壓力,不知爲何,在慈安太后的話中逐漸釋然。
既不是滿心造次,妄言能對歷史如何如何;
也不是唯唯諾諾,如同蝸牛一樣蜷縮在「穿越」的殼子裡說“不關我的事,我是來打醬油的”。
清楚地知道,心在哪裡,初衷是什麼。想要的不那麼多,也不虛僞地推拒。
慈安太后和小神在在一同消失於月色之中,想必再見,就該是收鞘的時候。我仰望皎潔的月,彷彿感知起動輒千年的斗轉星移,不由癡了。身後有他急促的腳步和關懷備至:“這麼冷,怎麼也不多穿點!着涼了可別埋怨我~”
我貪戀他的懷抱,貼近他的熾熱。他大膽地咬我的耳垂,戲謔“小丫頭,又想,嗯~”,卻不覺得輕薄。我偏過頭看他,虧他能說出孟浪話,還不是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笑嗔他。他便發了狠,搔癢我敏感的腰部。
養心殿的院子裡,在蒼涼的夜色下,在大清這艘鉅艦的飄搖中。
我們呵,平凡無奇的一對有情人。
忘了說,這一年,甲午。4月,馬關。清敗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