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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亂罰 • 水調歌頭

50.亂罰 • 水調歌頭

拍碎雙玉斗, 慷慨一何多。滿腔都是血淚,無處着悲歌。三百年來王氣,滿目山河依舊, 人事竟如何?

——《水調歌頭》梁啓超

對於我這麼一個80後而言, “戰爭”, 幾乎是沒啥概念的。

虧我讀的是國際政治, 平時不得不留意新聞, 就這樣,“戰爭”也幾乎等同於美利堅挑事兒、或中東波斯灣地帶沒事兒找事兒。咱中國不當老大好多年了。“抗美援朝”都離我時代久了點。於是乎,對中國戰爭的理解, 僅停留在歷史書上的慘痛與恥辱。

也許是隔得遠,啥都不理解, 沒概念。

我周圍的禿小子們, 言及天下, 動輒就號稱要“打丫的”。一會兒打小日本,一會兒打法國佬, 沒完沒了。是以爲自己特牛B還是怎麼地,還是說您覺着戰爭就跟CS啥似的您倍兒熟、倍兒威風。聽說最近還出了本書,啥?《中國不高興》。

嘿您從哪兒看出中國不高興了。

但我這麼個80後實習生在甲午年間的大清朝核心地段,可是紮紮實實領略到什麼是戰爭!

研究戰爭,有人從兵器即“唯武器論”;有人講求謀略;有人強調領導者的作用;還有人剖析外部環境對戰爭的制約——都各有各的道理。可您信不信, 我這次整出的視角僅僅是「後宮」。

沒轍。

我這小小的實習生, 總不可能像英勇的“種馬們”馳騁到幾千裡開外的渤海灣殺敵制勝。我能做的, 只是守在“一寸三畝地”, 來往於紫禁城和頤和園, 伺候腦袋上層層疊加的幾位主子。

透過他們,我看見史上最爲悲壯的甲午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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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宮裡的吃穿用度雖減半, 但有件頂頭疼的麻煩事。壽禮!

新太監高萬枝積極地爲之奔走,可能是想借此鞏固他在景仁宮的地位,我樂得讓他去做。只是越來越不是勁兒。

有次我無意間看見成箱成箱的錢銀擱在院兒裡,高萬枝領着幾個人汗流浹背地在那裡點算。他們見了我,神情極不自然,就算我驚呼哪兒來的這麼多錢,也一味搪塞。然而我顧慮職位有別、大家同事各有分工,也無權干涉。最多唸叨一句“現在是非常時期,什麼都得小心”,對方當然還是敷衍。

珍妃用手擋住我的視線,把銀子和高萬枝護在後頭,神經兮兮地說:

“沒事沒事!他們不過是幫着看看……”

得,快別在這礙事兒了,我旋即去伺候另一位爺。養心殿裡的燈火從來沒滅過,清朝的疆域圖像一片完整的楓葉,鋪成毯子,託着在上邊行走的光緒。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趕,幾乎要從京師直殺到威海,御駕親征侵略者。

若說光緒沒有軍事才能,我是要跳出來反對的。

疆域圖上有一道龐大的屏障,便是他勵精圖治的規劃。光緒曾提及的忠臣、黑龍江將軍依克唐阿進駐奉天,以被與他軍合力防剿。光緒還諭旨東三省,要他們招兵買馬辦理鄉團,集合一切能集合的力量。再加上從平壤戰場退下來的殘兵餘將——聯合起來,就是「鴨綠江防線」。

然則構想雖好,實行起來卻遠比想象要困難。光是說那些從朝鮮敗退而歸的部隊,軍心渙散、士卒疲乏。光緒採用的方法是正確的:力行獎懲賞罰,以整肅軍隊。對左寶貴、鄧世昌等力戰陣亡的將士,賜卹、昭功。另一方面懲處怯懦畏葨的“壞人”。

首當其衝就是拿延誤戰機、一味求和的李鴻章開刀!

姑且引用《德宗實錄》,刨除虛頭巴腦的前綴詞,對李鴻章的懲罰爲:“著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以示薄懲。”

上一章也提到過,這兩樣對漢官是至高無上的獎賞,誰賞給李老頭的?

慈禧。

依我淺薄的見識,也覺得這道懲罰如隔靴搔癢。拔人帽子、扒人衣服幹啥呢,如果人家真稀罕早就不是今日光景。何況這兩樣東西既非你賞賜的,人家根本也就不把你當回事。——可見光緒無實權之懦弱。

眼見光緒隔着十萬八千里,一道道電諭這麼個催法,又被李鴻章老謀深算地輕描淡寫駁回。李老頭有的是藉口。

光緒氣得在他的廣袤疆土上來回轉,踩得卷軸凹凸不平。他憤憤地說:

“好個李鴻章。一會兒說他‘憂慮兵連結禍’,給求和之心找藉口,他從當年和法國佬打仗就一直這樣!一會兒又說什麼‘衰病之軀、精神困憊,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他這是威脅誰呢!怪誰呢!”

“皇上,”

文廷式捧着一摞奏摺,嚷嚷道:“臣以爲他罪無可辭,但朝廷僅予薄懲。這懲誡實在太輕!”他又跪而痛陳:“皇上,如今若還是隻有李中堂一人調度軍備,其結果必然是無戰志、再延誤,一發不可收拾!”

光緒習慣性地看他師傅。翁同龢捋着他長而白的鬍子,總擺出一副世事皆洞明的樣子。光緒俊秀的臉上閃現猶豫之色,問:“難道更換主帥?”

翁師傅緩緩地說:“依臣之見,更換倒不必,卻可調撥人手過去‘幫辦’……”

原來把主意打在這裡。削、權。

女性的直覺讓我感到這事不太妙,本着“我就是一個實習女”的「打醬油」精神,再說人家全都是滿腹經綸的才子,我也沒什麼用武之地。旋即繼續侍候另一位主子:自誇一句,到哪兒去找像我這麼勤快的實習生呀!

頤和園的大戲臺自建成起,幾乎就沒怎麼停過吧。那麼多的王侯將相、才子佳人,都接二連三被搬上來,引得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小媳婦們一個勁得唏噓感慨。在這種看似溫馨的氛圍下,很容易掉以輕心。

慈禧忽而說:“小白,過來。”我以爲她要煙要茶,慈禧勾着那金黃黃的指甲套,說:“你老實說,沒天沒夜地伺候在皇上週圍,怎麼也沒個動靜!”

她炯炯有神地盯着我的肚皮。

——問錯人了><

我跟光緒,還只是純潔的男女關係。我支支吾吾地連連擺手。瑾妃從戲文的意猶未盡裡走出來替我說話:“太后您別催她了,這事兒肯定怨不着她。她也是聽人臉色辦事……”

慈禧不悅道:“自己沒個好消息,還不容別的了!”

皇后靜芬悶聲嘟囔一句“那種事兒也不能光指望一人,”被慈禧聲言厲色地給制止住了。後來聽榮兒八卦,靜芬曾仰天奚落光緒一句‘這也是你們家的德行’。什麼德行?天閹,要麼說是sex能力不足。

總之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大忌的話。

慈禧以「生育」虛晃一槍,這才透了謎底:“那李鴻章的事兒有個什麼動靜!”她看我,我剛想說‘奴婢什麼也不知道’,被她先堵住嘴,“都擱你在皇上身邊了,還不知道你的本事?見過哪個宮女識字的?以爲瞞得住我?哼。”

我端着茶杯‘格拉格拉’直抖。

慈禧得意洋洋地說:“讓你在皇上身邊陪着,一來端茶遞水的伺候,二來嘛,就叫你看準了「君側」都是些什麼人。叫你幫皇上防小人!瞧瞧,那些都是。”慈禧手一揚,指着臺上那些「白臉」。

“皇上要罰李鴻章,是不是?”

慈禧拿起晶瑩剔透的鼻菸壺,捻出煙沫兒,端詳這名貴的玩意。說,“瞅瞅這些,還有這兒、那兒,整個頤和園能修起來就有他李鴻章一份功勞。人家爲咱大清效勞這麼久,我謝人家還來不及呢,還罰?就有一些個人,老看李鴻章不順眼……”

我心一緊。但又聽慈禧道“罷了。這次他也確實辦事不力,罰就罰吧~”,才知李鴻章背後的「慈傘」這次網開一面,透了道縫。否則真要爲李鴻章衝突起來,有的瞧,有的受。

臨走的時候我被李蓮英叫住了。我看他氣色不太好,臉呈灰白色,但眼裡的精氣神沒散,狠角色!我不敢怠慢。他亦是有章法地順着地位尊卑,把紫禁城裡的幾位問候了個遍。到最後旁敲側擊地問我每日忙些什麼,我老實答那幾樣,他似有所悟,意有所指:

“白姑姑福氣大能侍奉天子左右,這就夠了。有些事兒能放就放”

——後來我才明白他是要我放的分明是‘禍’。

光緒對李鴻章的削權還算順利,他先頒諭,命四川提督宋慶幫辦北洋水師。繼而更決定“除依克唐阿一軍外,所有北洋派赴朝鮮各軍……均著歸宋慶節制”,就等於替換了主帥葉志超。

我說光緒有軍事才能,亦看重於他做到了賞罰分明,巧妙地解除了李鴻章淮軍嫡系的兩大柱子:葉跑跑+衛汝貴。重用善戰的聶士成,宋慶和依克唐阿這兩位非淮系的驍將更是了不起。

but。

光緒的軍事才能頗像趙括那樣紙上談兵。他周圍的幾個人,文廷式,我早說過他是典型的文人(看第1章,長敘府)。宋慶雖有誓心殺敵的鬥志,殊不知他已經年過八旬,讓他應對戰場上的風雲變幻?還不累死他!

再者,光緒是盤算着各軍合力作戰,殊不知這些原本就各不相屬、各自爲政慣了的軍隊,軍紀鬆弛,專愛內訌,遠遠達不到GCD的統一協調能力。這是要靠長年累月豎立的威信,這兒,有麼。

好吧好吧,啥都幫不上忙就別瞎提意見了。有建樹纔有發言權。共勉之。

我不得不說,小光那堅定不移的作戰信心令我動容。他加緊集結部隊,整頓防務,設計了浩浩蕩蕩的鴨綠江防線。又意識到日本侵略者的狼子野心,勢必將打到中國來,於是嚴加部署威海旅順之門戶。他還充分調撥人手過去,要求張之洞、劉坤一等地方勢力募勇成軍,開赴前敵。

他要捍衛的,固然是他坐着的龍椅,固然是他愛新覺羅先祖打下來的江山。卻絕不僅限於此。如果你見過匍匐在大清全圖上的他。

那明黃色的袍子輕柔地撫遍每一寸土地,垂下來的纓絡摩挲着每一座城池。他在專注地凝視。那熾熱的目光是欣賞,是迷惑,看着這龐大卻支離破碎的帝國如他的情人一般可愛又無助,等着他用稚弱的肩膀扛起子孫基業。

他愛他的國土山河。

而她更愛她的六十大壽。

這一年的夏,越發燥熱而乾枯。往日生機勃勃的御花園也耷拉着腦袋不敢放肆,空氣裡稀薄的水分被毫不留情地蒸乾,人人嘴邊一圈都冒火。我手裡的活停不了,總得換着花樣煮茶,充分滿足了DIY的樂趣。

慈禧越來越上火。

我搞不懂,不就過一個生日麼~您看我穿過來一門心思的實習,早就忘了今夕何年、生辰八字。再說女人不是應該越往後越不敢過生日,想方設法地瞞住大衆說我永遠29,死活不肯跨年齡的檻。

你知道個啥?“這萬壽慶典,關乎太后您的尊嚴,關乎我大清的命脈……”任慶典總辦的禮親王世鐸、軍機大臣孫毓汶激情洋溢地抒發慈禧壽辰的重要性,一陣白乎,把人繞得一愣一愣的。不做銷售真是可惜。

慈禧非常吃這一套,笑得是合不攏嘴。我暗自問候諂媚二人的祖宗。這便是後黨的主要成員,也是“主和派”,皆貪庸寡識之輩。他們內靠慈禧、外聯李鴻章,自對日宣戰起便頻頻阻撓,孫毓汶在軍機處“刪節章奏,隱匿電報”(聽翁老頭說的),可不是個東西。

眼下,他正滔滔不絕地彙報工作進度,各方面的安排那是相當地周密。除了提前舉行過的‘恩科’考試外,重中之重,是爲太后加封BT般長的徽號,點數王公文武大臣及各將軍督撫的貢品。

最最華麗麗的,是自紫禁城到頤和園沿途點綴得經壇、戲臺,亭臺樓閣,富麗堂皇。據孫毓汶講述,“萬壽”正日,皇帝率百官浩浩蕩蕩開赴頤和園,京城到處歌舞昇平。哇,我聽着比五十年國慶閱兵、巴西狂歡節還熱鬧。

就如同在中國根本沒感覺到金融海嘯,在慈禧這裡,也根本感受不到「戰爭」。

平壤戰場上愛幹什麼幹什麼,離得十萬八千里呢。入秋之後,以西太后無比盛大的加徽號典禮作爲序幕,萬壽慶典正式開始。

開始就開始吧,該來的總要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一實習的還怕什麼。仰望秋高氣爽的碧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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