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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倩魂銷盡夕陽前

47.倩魂銷盡夕陽前

上回說到慈禧整得景仁宮人人無法自保, 滅口小戴子,橙兒仍然下落不明,服侍珍妃的太監被打的打、罰的罰。慈禧總算替葉赫那拉氏長長地出了一口惡氣。我暈在小戴子的離別之所, 繼而置身於養心殿的東暖閣。

經過光緒的傾吐之後, 又來了一個「懺悔」的。

(穿越的年前看過《非誠勿擾》, 想到影片中北海道某教堂的牧師, ――!)

來者是珍美眉。我快速而不易察覺地眯縫着眼察看「敵情」, 她的臉如我意料中那樣,紅腫而可憐兮兮。衣服也破了好幾處,想必是被拽珍珠披肩的時候磨損的。髮髻也是鬆鬆散散, 甚爲狼狽。

看在她臉的份兒上。畢竟,連我這小小實習生也從未受到這種羞辱, 我的心也軟了。

何況我還涉嫌「破壞」人家家庭。

光緒的善良使我也跟着愧疚, 彷彿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某人談天說地有勾搭的嫌疑。何況, 我若不是佔了穿越的「便宜」,我這個平凡無奇的應屆生, 又怎麼會讓古人們產生「異樣」的情愫。

所以我很心虛,緊張地閉着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珍美眉破天荒頭一遭,爲我的額上敷一層冰涼降溫的絹帕。她反過來照顧我!這認知令我很不自在:本來就覺得對不住她呢,人家還對我好,沒轍了。

她先嘆了口氣:

“小白, 看你胳膊都細了, 比我細多了, ”

我察覺到這孩子擼起我的袖子, 窺到她不太滿意地在比對她的膀子。珍美眉一直有點baby fat, 哦,叫渾圓之美。想我十六七歲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晚上能吃四個包子加醬鴨子,我姥姥還嫌我吃得少。

在「頤和園」實習的時候,誰給你熱包子香鴨子!

什麼都不敢多吃,怕幹活的時候想上廁所。何況我見周圍人都苗條順溜,榮壽公主和皇后靜芬是賽着比誰幹瘦,就更得學會剋制了。

豐滿點多好。有福相,將來能生兒子,被人打嘴巴也抗得住。

珍美眉幽幽地說:“別再瘦下去了,皇上都心疼了。”我聽得出來,她沒有再那麼捻酸吃醋、冷嘲熱諷。雖然還是會有隔閡,但她語氣透出一種認真,表示她下定決心後的承諾。

她說:

“從今往後,我們好好兒的,好好兒服侍皇上,好好兒過日子。好好兒……”

這是她最隆重的讓步,我萬萬沒有料到。

她開始回想一件件悠遠的舊事:

“其實我一直明白,皇上待我的心大不如前,淡了、散了。我也明白,是我沒這個福分,沒這個本事。我會的琴棋書畫包括什麼雙手梅花篆,頂多也是玩物,能供皇上消遣一二而已。真正懂得皇上的心的,始終是你。”

“你認得火輪車,玩兒得照相機,更懂得洋務——對!這纔是萬歲爺心心念唸的要緊事。偏偏你知道許許多多我連皮毛都不曉得的事,卻有爲我着想的一份心,採荷花、夜訪醇王府……好多好多,我早該謝你的。就算你是我家小白,爲我盡心是應當應份的,我也該好好謝你。”

“可我謝不出,就是謝不出!”

她攥住我的手臂,發泄她的鬱悶懊惱。果然是經年累月,這壺醋被沉澱成了焦黑色,這顆心被繞成了千百結。通通反映在這孩子抓我的手勁上。

你不是剛說我手臂細了,還這麼大勁兒。――!

她又爲前塵往事做一個了斷。一會兒回想“拼命也希求能早日學會照相機,以爲皇上從此再不離了我”,一會兒傷感地說“若能把小白你配於小戴子,該是多麼兩全其美”。

說到那場烏龍似的「送寢」:

“禹祿公公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也都懂。可是、可是最後那道坎兒,我過不去……我沒了主意纔想着裝病,卻害慘了紅姑姑,嗚嗚……”

也說到她實際上促成了小黑的「枉死」:

“是,我也‘推’了一把。墨姑姑實在不該那麼貪心,不忠不義,她又是皇后的眼線,又巴結當時受寵的瑾姐姐。再者,姐姐也說、公主也說,留她下去終究是個禍患。我雖然沒有親自動手,卻難逃天譴……”

她渾身戰慄,我被她搖得七葷八素,還睡個鬼啊睡。睜眼一看覺得她的臉更腫了,有點發紫,心想皇后靜芬瘦歸瘦,小胳膊有勁兒着呢,掄起來‘呼呼’帶風。我趕緊幫着給珍美眉冷敷。

有人邊說話邊大踏步往裡來:“怎麼樣了!醒過來了麼!好些了麼!珍兒你的傷也趕緊料理下,別落下病,”

他的話音截斷於看見我的忙碌。

因爲是被截斷的,他的「情真意切」多少有些尷尬。

我明白,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個善良的人,必須都顧及到了。珍美眉揚頭笑了笑,說:“皇上別急,都好了。小白的燒也退了,臣妾沒什麼事兒,喏。”

她親親熱熱地拉着我的手,以示全無大礙。

光緒用右手捶了下左手掌,傻乎乎地一直說“那就好、那就好!”,我說人家傻,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還不是呆乎乎的攪紗巾。

珍美眉反客爲主,掌控全局。她先問“皇上,朝政大事都議完了麼?”

“還沒有。朕不放心就過來看看,嗯,對了,府上的孃家人、文師傅都在,你兩個要不要見見?”

珍妃無奈地捂住半邊臉說:“臣妾謝過皇上。可是現下這樣子實在不便,我和小白都不想讓府裡再擔心。”

“也好。那、”

珍妃看看我,又看看皇上,說:“太醫說小白的腿有舊傷,上次根本就打馬虎過去了,落了病根。這次一併調養調養!藥煎在爐子上呢,臣妾去催催。”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珍美眉72變,主動讓賢。

光緒還愣在門口,我好氣又好笑地說“您別讓大人們等着,”他點頭,“噢”了一聲,又回頭叮囑我“別站着,注意腿”。我看着他暈黃色的身影,心裡暖暖的。

側耳聽上去,養心殿正殿裡就‘打’還是‘不打’(與日本打仗),帝党進行最後的「統一」。老邁卻聲如洪鐘的翁同龢給出皇帝徒弟明確的意見:

“打。”

光緒本迫不及待地跟了個‘對’字,聲音又黯淡下去,問:“太后總說不再管朝政,又忙忙地回了頤和園,算是怎麼個主意。”

文廷式話裡話外捎帶着不滿:

“臣看太后當然不願開戰。猶記本朝十年,適逢西太后五十大壽,是在跟法國佬的戰火裡度過;六十壽慶就在眼下,且不說皇上早早在兩三年前就開始準備,若跟倭人打起來,一定會攪亂慶典。試問太后又怎麼甘願!”

光緒悶悶地說:“若太后堅持反對,就真的難辦多了……”

翁堅定地說:“依臣之見,皇上應排除干擾,立志一戰,其好處有二。”

“師傅快請講!”

翁同龢說:“其一,倭寇以蛇吞象,擾亂朝綱,此乃白日做夢!北洋水師無堅不摧,與之一戰,穩操勝算,必捍我國士、揚我國威、壯我民氣。其二……”

翁老有些吞吐,文廷式接口:“其二,翁大人認爲‘和則失人心,戰則得人心’!皇上早已親政,不妨藉此大事,將人心歸到皇上身邊來。”

——這真是說到了光緒的心坎上!

也難怪他一直在眼前來回踱步,時而激動地喊“對!打!”,他不嫌暈,我們頭暈。珍美眉問我“真的會打起仗嗎,打仗是什麼樣子?”,我說我對戰爭也沒有深刻的體悟。

“你怎麼看!”光緒再不避忌地直接問我。

Sigh,我能怎麼說?能告訴他“中日甲午海戰必敗、打了也是白打”之類的蠢話嗎?

在「歷史」這門學科裡,我們這些後人最常犯的錯誤就是“從果循因”,卻不是科學地「歸納」,多少有些“想當然”。

在「穿越」這場遊戲裡,我們更容易想當然。譬如“四四當皇上,是‘果’,所以其他皇子必然失敗”,又譬如“十四最後不是皇上,是‘果’,所以其人生是灰暗的,misfortune(不幸)”。

固然,恪守“蝴蝶效應”的基本原則,應該在既定事實的基礎上合理yy。少部分意欲篡改結局、重塑歷史的故事,也只能博君一笑而已。

——能有工夫把自己繞到這種邏輯圈套裡,可見我的無趣與謹慎。

我想了想,答:“您不妨再多聽幾方面的意思,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麼。比如……最攸關的中堂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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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爲官之道讓我甘拜下風,幾乎有奔過去拜他爲師的衝動。

從他的聲音就可以推想出,他是多麼信心百倍地仰望養心殿裡雍正帝(說四四,四四就來了)御筆匾額“中正仁和”,又多麼氣定神閒地俯視腳下的金磚。半生爲官,他對朝中局勢把握得遊刃有餘,認清哪兒纔是核心。

認清了跟着誰纔有肉吃。

認清了誰才能賜他一件號稱“從不賜予漢官”的黃馬褂。

決不是此時此刻坐在寶座上的人。

首先,他慢條斯理地說:“在老臣看來,日本國不會和我大清打仗的。咱們不動手,他們也不會動手的,皇上儘可放心。”

——這是李鴻章的‘真知灼見’?還是隻是一番託辭?

我想各佔50%,後者在於他揣摩慈禧的心思,敷衍了事。前者,他本人篤信戰爭不會打起來,是因爲幻想借助英法俄的力量,以夷制夷:這也是自鴉片戰爭後中國一脈相承下來的思路。

光緒不太滿意,說:“假如日本人不講信用,要與我們一戰,我們豈不會束手就擒?”李鴻章不正面作答,避重就輕,說“皇上還年輕,不知用兵打仗之艱險。太后常言‘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正是避戰求和的道理”

瞧,不僅賣老,還搬出了慈禧:他幕後老闆的「名言」。

光緒在氣勢上就軟了下來。

好半晌擠出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凡事應以社稷爲重,不可誤國啊!”

李鴻章大表衷心:“臣爲我大清社稷可以肝腦塗地。戰也爲國,和也爲國,孰是孰非,臣不敢妄斷,還是聽太后、皇上、列爲臣工們的意思,纔可確保無誤。”李鴻章臨走前還拋下一句話,說,

“聖母皇太后六十萬壽將臨,臣聽太后的意思,壽慶的儀式還要請皇上多操心哩。”

得,他走後,光緒又砸了一杯茶。

“這就是李中堂的意見!你聽聽!”他激憤難耐。我一面和禹祿收拾殘局,看他還要再拽(1聲)杯蓋兒,我忙跪說“成成成,奴婢錯了”,他長臂一伸撈起我說“我不是那意思。你還敢跪?都說了趕緊養好了踏實!”

“唉,您也彆氣中堂大人。”

光緒悶悶不樂地說:“我沒氣他,我氣自個兒。”

我想了想:“中堂大人也說了,打不打,再聽聽王公大臣們的意見。翁大人、文大人,禮部左侍郎,還有新科狀元……如果把事情遞交到董事會,噗,議會,哎是朝廷上講,明着暗着給‘主和派’施壓,事情未嘗沒有轉機。”

光緒沉默地望着我,眼底有他的慌亂。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面臨他即將走出的第一步。他握住我的手,說:

“我……可以麼?你知道麼,入宮以來、我、我還從未敢拂逆太后的意思,也從未整頓乾綱。歸政、親政,你也見識過這其中的艱難。我……”

我擡頭,直視他茫然而疲憊的眼睛,笑:

“這時候啊,您不是‘我’,是‘朕’。”

他旋即亦淡淡地笑,我纔看出他的眼角有細密的幾道紋,眉頭也因長年皺出深淺不一的紋路。纖細的皮膚泛出涌動的紅色,漂亮的脣在宣誓:

“朕,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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