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園子的第一天, 我先見到了榮兒。她個子不高,皮膚略黑,十五六歲的光景, 侷促地站在一邊。一看就是新來的。我猜我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拘謹, 主動迎過去自報家門。
從言行中判斷, 她比她妹妹實誠多了, 我略寬了心。
接着, 走過來一男一女。男的有小三十歲的樣子,太監該有的打扮。方方臉、厚厚脣,穩重而矯健。他身材魁梧, 氣度不凡,即便在公主面前低聲稟報, 卻絕不是低三下四的可憐樣。後來才曉得, 正是大名鼎鼎的寇連材!
“喲這看什麼起勁兒呢?沒看見大公主來了麼, 還不快請安。”
李蓮英叫喚我們。李大總管的話呢~趕緊依言做了。
榮壽公主站定,垂着手, 臉上是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的淡定。她始終是一身灰不灰、綠不綠的舊衣裳,領口、袖口的花樣是白絲線繡的,倒是真素淨。我一直都佩服大公主的雷厲風行,好幾次危機都在她的英明果斷下化解的。嗯,她高貴不華貴、簡約不簡單, 就是職場女性的典範呀。
她交代了全體奴才幾句全局大話, 頗像每天大清早我家樓下餐館的‘每日一訓’, 或者是中學時代教導主任的嘰裡呱啦。我一向對這種話沒抵抗力, 絕對過耳就忘。
好在她寥寥幾句。多說了, 掉價兒。
但她特意繞過來低聲對我說:“別以爲再能折騰出什麼花樣,皇弟心思單純, 珍兒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容得你演一出欲迎還拒的戲碼。調你過來,免得又整日紅眼白眼的鬧得沒個寧日。”
原來我‘空降’過來有這麼層緣由。
寇連材竟也主動給我捎話:“你就是白姑娘?小戴子,知道不,跟俺說過好幾回了。說姑娘不太如意,有本事,有危險,求俺遞話上去把姑娘調過來試試。”
這大概是又一層緣由了。
一件事情的成因並不可能單一,總要聚集各方的不同意見再折中。物理學上說是各個矢量的共同作用,又比如“博弈論”,歷史就像一個大球,被各方拉的拉推的推,不沿着任何人預期的方式行進。
依此類推,小紅的故事是這個道理,我的調職也是這麼回事。
在諸多力量的角逐中,最關鍵的一支必然是慈禧老太太的意見。
不過她絕對不會急於表態。In fact,我在儲秀宮(或者說頤和園)的實習生活,是從真真正正的打雜開始。新人小白領們要乾的沏茶倒水買咖啡買盒飯,我乾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擠一碗人乳開始。
……你們誰做過!
其實喝人奶這件事在當時來說不算什麼。滿蒙親貴入關之後,一直保持着早飯要喝□□兌茶(簡稱奶茶、milk tea)的傳統。
乳,人乳,不含三聚氰胺等任何有害物質,比特侖什麼蘇強多了。這東西好呀,連最清廉節儉的雍正(也就是大家的四四~)最爲中意的養生保健秘方,就是‘三十三味良藥’的龜齡集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良藥,就是人乳。所以姐妹們,不是我說噢,你們心愛的四四是喝人乳的。
(廢話,誰生下來不喝人奶)
慈禧的御用奶媽即‘奶口’,個個頂尖。她們都必須是純正的滿族女子、旗丁之妻,我卻真沒法從一碗奶上區別滿漢;她們的新生兒被抱到敬事房檢驗,我卻心想DNA跟一碗拿出來的奶有嘛關聯嗎?
奶口的奶水要充足,這是當然的;選擇體形良好、相貌端莊、身體乾淨、奶水充盈之人,好吧你覺得‘好牛出好奶’也無可厚非。年齡在 15-20 歲之間,特別好的可以在 30 歲左右——我已經不夠格了!
(我大4,22歲,默)
我被要求先從內廷專供擠奶的地方學起。
那不過是間再普通不過的房子。有奶口五六人,都滿足上述條件、精挑細選而來,樣貌端正、忠厚老實。她們已然駕輕就熟,輕解盤扣、挺直腰板。
“都看準啦,手放這兒,圈住尖兒,揉,捏~”□□府的管事尖聲細氣地指揮。嗷嗷,我可是第一次陌生女人的大胸部!
(澡堂裡不算,我近視六百度)
我的心怦怦地跳,榮兒也羞得數次別開臉不敢瞧,我們倆的靦腆惹得周圍粗壯的婆子們粗野地笑。我深吸一口氣上前觀摩。
那兒的顏色是細白如霜,細看,密佈一層細膩的絨毛。真像又大又圓的桃子,那麼飽滿,那麼豐碩。‘她’的頂端不是少女的櫻桃紅,是大顆紫紅葡萄那樣的珠子,分泌着乳白色的漿汁,惹着我兩頰不自覺地涌出津液。
“饞啦?”“要不白姑姑也擠擠~”
“白姑姑沒擠過,當心噴一腦門子的奶。”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調笑,我那個窘呀。有個長着麻子臉的某公公怪笑一聲“瞧這樣兒的!”突然一把攥住那兩隻跳動的‘兔子’,肆無忌憚地揉弄起來。把這位十八九歲的少婦嚇得大叫,叫聲裡有痛有羞,還有隱約的快感。
婆子笑哈哈地說:“當心些,這是要給太后呈上去的。”
也有人臊他:“還老想着開葷吶,也不瞧瞧自個兒那副德性~”
還有老辣的奶口調笑:“公公手癢了快過來,這兒有更好的~”
聽着看着,我實在受不了胃裡的翻江倒海。本來說大半夜4點鐘起牀(默),湊合叼了塊冷糕(哭),觀摩完了就可以喝杯熱茶……
公主警告說“給我好好兒做,別使小心眼動歪點子,這兒可不比景仁宮好糊弄”,我信了。這真是不折不扣的“下馬威”。
我扶着牆根乾嘔。寇連材見着,關切地說“好些了吧”我說不出半個字。他忙叫人送來被熱水,說“沖沖胃,啥也別多想知道不。”
我閉起眼睛盡全力忽視、遺忘,卻做不到。寇連材拍拍我的肩:
“真別多想了閨女,俺跟你說喝了這杯水啥也不想了。”
端水給我的恰是剛纔那位奶口。
我好容易緩和了些的胃又一抽一抽的。她溫柔的大眼睛閃爍着‘抱歉’和‘自慚形穢’,十分窘迫地匆匆而去。其實我不是有意給她難堪的。
“她們也都是苦命人,家裡但分有份正經營生,誰會來這裡。”寇連材嘆氣道。我已聽說了他的經歷,他結過婚,有妻有子有女,若不是家裡的土地被財主霸佔、無法維持生計,他怎麼可能揮刀……
我想解釋說我沒多想,自己都嫌軟弱無力。
我幽幽地說:“還不都一樣,幹什麼、在哪兒幹,有什麼分別呢。”
><
以‘擠人乳’打頭陣,有助於養成我‘百毒不侵’。
接下來是早上的‘敬獻’,我就不明白了,一個人早上起牀怎麼能複雜到這種程度!想我,早上最多賴賴牀,我媽一吼,我一個鯉魚打挺,刷牙洗臉吃早點。慈禧老太太醒了之後,先在牀上打一套坐式八緞錦[1] 。
——正常,老人家起牀前都得動動胳膊腿兒。
您再接着瞧。
御藥房來人等候已久,領旨入屋。每天規定要敬獻一副平安養生藥,依季節、時令、節氣、氣候不同,酌情開具,以養顏美容。
——這好呀,早上起來有大夫給把把脈、量量壓,萬一有個小病小痛的。
成,就算您家也有私家醫生,也得擺這個譜兒。
那這一碗精心熬製的“銀耳湯”……常吃銀耳,可以永保青春容顏不老,也是保健、防病、養顏、美容和延年益壽的健康食品。後宮職場女性必備良‘藥’。
專門侍水的宮女來了,她端着的銀盆裡盛着熱氣騰騰的水。她先用熱手巾把太后的雙手包起來,放在銀盆的熱水裡浸泡。等熱水變溫漸涼,再換熱水,再浸泡。如此換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關節都泡得溫暖了,看上去白裡透紅、細嫩柔軟,達到最佳效果。
——不就是泡手,明兒早上,噢不,現在你就跟我燒熱水去。
別忙着,慈禧老太太還得熱敷洗臉。純棉毛巾浸泡在灑滿香料的熱水裡,拿起來按照肌膚的紋理,細心地敷,感覺就像是在細軟的綢緞上滑動一樣。慈禧臉上不是沒皺紋,是皺紋大大少於她這個年紀應有的蒼老。
您該對着鏡子嘆氣了吧。
然後再看着老太太慢悠悠地喝一碗人乳。人生圓滿了。
><
我趕緊開始學端盆端碗,熟記‘美容四方’的環節步驟。我很清楚,在這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更得看人臉色行事。可憐我眼圈賽‘團團圓圓’、面黃如“非洲難民”,可惡的是死活瘦不下去。
慈禧對宮人的態度比我想象中好很多很多。
一方面在物質上,我可能用詞不當,反正是“一人得道、雞犬吃飽”。因爲她一頓飯要‘點’幾十道菜,生冷熱炒、酸甜辣鹹,跟‘金錢豹’有一拼。必然吃不了——Actually,每道菜吃不過三口。
於是很多就賞給我們這些侍膳人員了。
比光緒那邊的御膳要好多了呢,夠味兒、夠本兒、油水放得足實,這大概是我死活瘠瘦不下去原因吧。
物質是基礎,上層還有「精神」建築。慈禧不打、不罵,我想真正的後宮女人也應該是這樣的,職場上的領導們也應該是這樣的。那些撒潑、胡鬧,張口閉口問候你祖宗,不把人格當回事的leader坐不上他 / 她的位置。
李大總管住在別院,不是分分鐘鍾在跟前伺候。慈禧每日午膳後必要遛彎,有時遛彎時會繞過去看看,倘若李蓮英在,就滿面笑容地說“小李子,陪着去走兩圈兒~”,有時也只是問問李蓮英的飲食起居。
也很器重寇連材。寇連材很會梳頭,往往別出心裁,還細心地照顧到慈禧每日的喜好。除了有配合蝴蝶造型而設計的“圓滿髮式”外,還有史無前例的COS PLAY。我絕對沒有聳人聽聞,後面詳細說。
慈禧對我也很好。我幾乎被她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