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蒼涼誰逸句, 渾流縈帶自滄洲。
西成景象今年好,又見芃芃滿綠疇。
滿綠疇。
我們又換上綠色的衣衫,遠遠看去當然是一片片的綠色。新作的。二月剛新給裁了尺頭, 量身的時候我挺美, 哇, 長高了。還好不量體重, 否則感覺‘一夜回到解放前’般灰暗。
四套衣服:底衣襯衣外衣背心, 質地是春綢[1] 。掌事太監點頭哈腰地請我挑色兒,以前我都穿‘水霧濛濛’的湖綠色,這次改成豆綠色。大概與心情有關。畢竟確確實實過了上千個日夜, 身份是掌事姑姑,但也沒有成熟到‘松花綠色’的程度。青姑姑的衣服是‘青綠色’, 顏色和我很近, 遠看是分不出究竟的。
看到小青, 不免又想到小紅,唉。我聽說鍾粹宮今後不再設掌事姑姑, 大小事務皆由首領太監管理,而這個人叫,小德張。
橙兒蹦蹦跳跳地過來,她穿着松花色的衣裳很洋氣,我眼尖, 還注意到她袖口的繡線是桃紅色, 正應了「松花配桃紅的嬌豔」。我早說這小妮子不一般。
“姑姑, 主子已經妥當了。”
她扶出了光彩照人的珍嬪。
珍嬪長開了, 眉目間藏匿的風情都跑出來, 妝容也越發明豔,芳菲嫵媚、豐盈窈窕。櫻桃色的旗裝配新下的玉簪花, 一會兒又是碧藍色的衣裳配杏子黃,繡線有金絲銀絲,繡品有蘇繡潮繡,還有一件領口是最考工夫的雙面繡。她還變着花樣梳髮髻,高髻的環髻的,配以數不清的金銀首飾——我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景仁宮裡多了這麼多貴重物品!
但我手上的賬簿並沒有這些東東的記錄丫,我很懷疑。問橙兒,她認真地回想說一部分是主子孃家送來的,一部分是皇上賞的,一部分是……我見她說的有板有眼,也沒再深究,趕快放行。誤了後宮的聚會不好。
天氣好,風不冷不熱的,後宮佳麗花團錦簇。
瑾嬪胖了點,可能是她一直‘宅’在永和宮的關係,她把肉塞進直統統的藕荷色旗袍裡有點彆扭。胖的人應該穿收斂的深色。皇后卻更瘦了,像林妹妹那樣隨時都有被風吹倒的可能,可惜長相差忒遠了。偏她還硬挺着穿石榴紅色的衣衫,繡的也是花枝招展的牡丹,把個面黃肌瘦、體弱佝僂完完全全襯出來。慈禧撇了撇嘴,轉過頭和我們閒話家常。
因爲是家常的雞毛蒜皮,她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她說到哪兒我記到哪兒。
首先,慈禧統籌全局,對後宮重中之重的大事——繁衍子嗣,做出了重要批示。慈禧強調一定要發揮主觀能動性,要充分調動皇上的積極性,妃嬪們應具有勇於創新、開拓實踐的精神,同時紮紮實實地做好份內工作。她還不點名地批評了某些人不要再走歪的斜的。
接着,慈禧拿了兩個金餜子,對皇后靜芬說:“你妹子回去後可好?跟府上人也說說,好歹也是我的外甥女,將來萬不至於虧待的。喏,這個先賞給她。”還是接着光緒第二次選秀的緣由。靜芬滿面笑容地直謝慈禧的恩典。我感覺她也不怎麼願意把妹妹嫁過來,她的情敵已經夠多了。
慈禧又命人拿來個紅包,賞的是李蓮英,說他妹子看着也挺好,小李子費心了。原來這次選秀,李蓮英推了妹妹李蓮蕪過來,可惜也沒中選。李蓮英幾乎要抱住慈禧的大腿。待他滔滔不絕地發表感激涕零的話之後,透露了這麼一句:
“奴才人微言輕、禮不足重,不比動輒上萬的大人們。也該着這麼個結果”。這話讓珍嬪的眉頭皺得很深、笑得很不自然,被我捕捉到了。
預感又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關上景仁門,我想先旁敲側擊小戴子。唉,自從我倆上次鬧個大紅臉後,就有點避而不談的傾向。他不當差的時候就躲着鼓弄照相機,沒錯,照相機。你們看我後來基本都沒機會拍東拍西,都被小朋友搶走了。
我叩了叩他的暗房,沒人應聲。門‘吱呀’地自己開了。
皇天在上,真的是一陣風把門吹開的!我從讀幼兒園就知道進門前敲門的禮貌。真的是風,怎麼那麼寸,把暗房裡吹得劈里啪啦作響。我走進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憑藉着檀木燭火的映照,我看到了我逝去的時光。
很多很多個‘我’。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俯一仰。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我。
真爲難他。能在芸芸衆生中捕獲我,在簡陋的條件下,挑選最好的角度、充裕的光線。好多好多張,他哪兒來的那麼多卷膠片。真爲難他,把平凡無奇的我拍得神采飛揚,那是他眼裡的我麼,我不禁飄飄然起來。‘始作俑者’羞惱地突然撞開門,也不管焦灼的陽光傷及細嫩的照片。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出去~~”小戴子推我。
我還在呆呆地看那些‘我’。
說不感動是假的。感到被人這樣深沉地愛着,被注視着、被在乎着,內心涌動出一種甜蜜的負擔。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真亮,烏黑的眼眸覆上一層羞意,眼白慢慢泛紅。我想我的臉也好不到哪兒去,燙的能煎雞蛋了。他圓咚咚的腦袋不斷向我靠近,我想推拒也無所適從,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擺了,導致更像‘欲迎還拒’。
啊啊啊,他的嘴脣,是偏厚而溫和的類型,這樣的面相是不是說明他忠厚老實值得託付?啊啊啊,他圓潤的下巴,肉肉的很有質感,咬一口也無妨吧。啊啊啊,他乾淨的沒有一點胡楂。
——差點忘了丫是……
你個沒功能的就表摻和了成不!
我推搡他。於是在我們拉扯之際,在最容易被誤會的巔峰時刻,就比如我的手被攥在他手裡,他的爪子握住我的腰這類的曖昧動作時,我也被‘捉姦’了。某人的目光那叫一個炯炯,嘴脣那叫一個青紫。現在想起來,某人又不是我的誰誰誰,憑什麼那麼看我丫。何況我那天撞見你的時候,你比我暴露多了。
可當時我真的悔得腸子都青了。
珍嬪懷疑而不滿地問我“小白你到底怎麼想的?”,我心說我啥想法都沒有,您給我塊豆腐讓我磕死吧。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問她。
“主子,咱明人跟前不說暗話,這些衣裳首飾都是怎麼來的。”
珍嬪明顯心虛起來,先打了哈哈:“就那麼得來的唄~”我再追問,她索性寒起了臉:“小白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拷問我麼?”
“奴婢當然不敢。”我強壓怒火,想,珍嬪畢竟比我小,讓着點;人家好歹是主子,要尊重。好言相勸道,“景仁宮來往財務一向由奴婢管理,但這些東西沒有記錄在案,所以想問問您。”
因爲珍嬪的年例總共超不過300兩銀,我憑藉少得可憐的理財常識,將一部分作爲儲蓄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如果有基金和保險就好了),一部分用作活動經費(譬如給光緒做飯、打通人脈關節)。剩下的幾乎都是給珍美眉的零花錢。這孩子大手大腳超級敗家,以前整天問我要錢,想一想,最近卻不怎麼要了:這更加印證了我的猜測。神啊,別丫。
我深吸一口氣:“難道是……賣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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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恨小朋友錯而不改。人都會犯錯,但犯了錯還拼命找藉口,甚至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就是品質惡劣。當然珍嬪可能是被我這個小小的‘實習生’嚴厲的指責弄得又羞又怒,反而死鴨子嘴硬地叫板:
“反了反了!你倒教訓起我來~”
她真的是在倒賣官職,我決沒有因爲自己是‘女主角’就打擊別人的小肚雞腸。誠然,她有才、有貌,嬌滴滴的樣子讓我想起自己的小表妹。但她真的在賣官,甚至鬧到坊間盡知。
淡定,淡定,我安慰自己,與其大吼大叫無補於事,不如心平氣和地談談。我問她“爲什麼”,珍嬪委屈極了,一肚子苦水倒給我:
“這麼一丁點的銀子可怎麼夠花~我畢竟是堂堂的妃嬪,又受着天子的恩寵。用的吃穿用度本就該是頂尖的,哪能再土不啦嘰的白叫人笑話。在宮裡,奴才們伸手要了,哪兒有不給的道理?”我聽到這裡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就不多給我點工資。
珍嬪還在抱怨:
“在外頭我還總得賙濟孃家人不是!今兒這嫂子明兒那嬸孃的,家裡爲了送我們倆進來花了那麼多,一家老小總不能再坐吃山空。阿瑪進宮那次,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就想,有朝一日絕不能再讓阿瑪那麼拮据。”
我爲她的‘孝’字心軟了幾分。
她最後竟頗有些得意地說:“再說,捐納買官也不算違法,你也不瞧瞧咱們大清朝裡做這事的人多着哩,後宮裡頭也有,算也算不到我的頭上。”
我感覺腹中的火在狂妄地燒,忍住,屏住,把疑點都問清楚:
“李大總管的妹妹是不是也託過你?”
“哼~也不知他哪兒那麼本事,聽着了風聲巴巴地過來。”珍嬪百無聊賴地玩起胸前的珠子串,陰陽怪氣地說,“可惜他拿出的那點銀子算什麼?哼,他也忒小瞧了我。平時別的太監都在我面前低聲下氣的,偏他仗着太后的寵愛,我就不賣他這個面子。再說,我憑什麼把他妹子送到皇上身邊!”
我大感不妙。李蓮英必然聽到風聲,又吃了這麼一癟,即便眼下他因種種顧慮什麼都沒說,「告發」是遲早的事。
珍嬪打了一個呵欠:“小白,我知也瞞不住你,可你也用不着發這麼大的火。”蹲在門檻上的橙兒也微笑着對我說:“姑姑又何必動氣呢。正如主子說的,這事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狠狠地批評橙兒一句“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她纔多大的孩子,怎麼就學壞了。我還是問珍嬪:
“那你有沒有想過,皇上怎麼辦。”
珍嬪肩膀一抖,犟嘴說“這用不着你操心,你管好該管的就得了。”
對,我是不該管的。
可我,怎麼放得下對他的那顆心。
小戴子在春暖花開中等我,不用我問,便說“珍主子這趟事我也有份,要怪,你隨便怪我。”我扭開頭,低聲說“你只需先說清楚來龍去脈。”
令我幾乎感到恐怖的是,整個賣官鬻爵的過程已然具備規模,是標準的集團流水線。第一步,串通奏事處太監拉官纖:奏事處是太監與朝廷官員傳達溝通之處,由他們探聽有何官缺。第二步,告知志琮(珍嬪的胞兄)出面尋找買家。而珍嬪的作用就是找個適當時機在光緒面前美言幾句,成功之後,大部頭給珍嬪,各層再分肥,大家都有錢賺。
小戴子還說“這事已牽扯到宮裡有頭臉的太監們,甚至是太后那邊的掌事公公。”望着他依舊黑白分明的眼,我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搖着他問“爲什麼?是因爲主子有命、你不得不從?還是你也貪圖裡面的贓款?”
他避開我,淡淡地說:“都是。”
“這很危險的你知不知道?”我恨鐵不成鋼,他漲紅了臉、拼命揮着雙手: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有了銀子才能買那麼多基片,還有那些水兒呀東西的。有了這些東西我才能拍下你,過過乾癮。我才能夢裡夢外都看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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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有意流水太無情,有緣相遇擦身又分離;
琴聲悠悠輾轉到天明,徒留下錯誤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