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凡來北京,都會進那個“黃圈圈”;但凡進了“黃圈圈”,有個地方必須要去。坤寧宮?那倒也算一個。
我說的卻是故宮建築之精華、皇權之集大成。
太和殿。金鑾殿。
它是當時京城裡最“高”的建築。其一,是它的高度。也許今日當你遊覽時並不覺得,但實際上宮殿加上它的臺基足有35米高。今天的一層樓大概3米高,摺合來算,太和殿相當於十層樓。其二在於「廣」。且不說從太和門而入“豁然開朗”,且不論漢白玉雕基座即“丹陛”之寬闊,太和殿本身面闊十一間,普天之下也惟有拜祭宗祖的“太廟”同此殊榮。其三在於“規格”,岔脊上的小獸共有10個,超過了最大的陽數9。獨此一處。
上回講到光緒帝大婚,剛起了一個頭,說的是街上風景。這次從主角講起。
“國母”靜芬,葉赫那拉女,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太和門底下擡了進來。她當然被鎖在杏黃色的小轎裡,那把鑰匙,攥在光緒的手中——這是滿清皇室婚禮的習俗。還有一個射桃木箭的習俗。說這新郎倌兒在新娘子下轎的時候,噌、噌、噌,衝老婆射三支桃木箭。一來桃木素可辟邪,二來強調了男尊女卑的等級。
整個太和殿廣場站得滿滿當當。
人雖多,卻極有層次,若能從高空俯視,必是依據顏色劃分的方陣。紅色吉服、藍色朝服,黃色的擎蓋、青色的銅爐,一切都有條不紊。後世保留的《光緒大婚圖》只能算是管中窺豹,歷史記載傾向刻板,言情小說瑰麗過了分。藏在人羣中的“我”身臨其境、活色生香。
繁雜的禮儀也在禮官的主持下一板一眼,跪、拜,除了禮官的唱和外只有衣料“噌噌”摩地的聲音、“嘩啦”朝珠相撞的聲音。連馬兒都噤了口,大鼻孔裡噴薄的白氣消於無形。
靜芬的轎門終於被打開了。
大概憋在裡面太久了,她明顯僵硬而笨拙,需要被人扶着站穩。可她到底站在了巍峨的太和殿臺階前,只有今時今日的她,纔有資格在這裡駐足。
暮色掩映了她的容顏卻遮不住她的華貴。
只有她,可以享用杏黃色的貢緞,再用金線繡上百鳥之後的鳳凰。只有她的頸項裡圍着三個珠圈,108顆地地道道的大東珠,珠珠永留傳。只有她的鳳冠驕傲地昂揚,與她的身份相得益彰。
可這一切,她真的承受得住嗎?
在晚清的老照片裡,光緒的皇后幾乎是個“笑柄”。駝背、孱弱、齙牙,瘦得快成乾兒了。一件大紅綢繡的龍鳳同合袍,穿在她身上能被風吹得鼓鼓囊囊。她的手上還必須拿着象徵吉祥如意的寶瓶。瓶子本來就不輕,放上了太多東西,她那竹竿子似的手臂哪兒拿得動。太和殿的風,卻絕不因她的瘦弱而慈善,呼呼颳得凌厲。
在這寒涼的風裡,是光緒毫無起伏的聲音:
“月黑風急,朕怕傷了人。免了吧。”
光緒站在高一層的臺階上,是獨一無二的明黃色。宮燈襯出他一層光暈,導致誰也分辨不出他的神情。也沒有人敢直視天子。也沒有人接上話茬,誰都沒了主意:慈禧太后不在這裡,老太太也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竟託辭不來前殿看這場她一手操辦的大婚。人羣裡發出細細梭梭的聲音,藉着這股風力吹遍廣場。不知誰說:桃木箭上是沒有箭鏃的。
冷風就此變成了冷笑。
><><><><><><><><><
從太和殿沿中軸線向北,向北,鎮守紫禁城北陲的是「神武門」。起先叫“玄武門”,取“南朱雀、北玄武”之意,康熙朝重修時避諱“康師傅”的名字玄燁,正好給改了。這是宮內日常出入的門禁,黃色的琉璃瓦和華帶匾瞪着人來車往。這也是備選秀女出入之處,據說落選的德馨家的秀女,就曾在神武門外遲遲不肯回去。
更是我紫禁城實習生活的起點。
因爲瑾嬪和珍嬪已經在幾個時辰之前低調地進了宮。妾就是妾。做小妾的沒有那麼高的規格,悄悄兒從後門進,安分守己、各回各家。我和小黑守在珍嬪的軟轎子兩旁,踏着簡單的吹吹打打,直奔景仁宮。
凡是來“黃圈圈”旅過遊的人便知,過了一道「乾清門」,便從前朝轉到後宮。雄壯的高潮轉入低柔的慢板。“坤寧宮”的名氣有一部分是來自《××格格》,以至於老百姓覺得坤寧宮相當於“皇后”。
的確如此。也不完全。
21世紀的坤寧宮東暖閣仍保留着當年婚房的佈置。眼睛可見之處都是紅色。牆面刷的紅漆,木影壁上是等紅漆乾透了,再裝飾一道金漆雙喜大字。甚至樑上的匾額也換了“紅裝”。頭上懸有雙喜宮燈,硃紅的。桌上擺着龍鳳喜燭,大紅的。龍鳳喜牀上的被子是江南織繡“百子被”,被面不消說,紅的。
靜芬倒是改換成了藍色龍鳳同合褂。她靜靜地坐在喜牀上,彷彿周遭的忙亂熱鬧與她並無瓜葛。她在等待。
等待着今夜紫禁城裡唯一的主角。光緒帝。
野史說光緒在大婚之夜不顧禮法,拋下新娘子靜芬,去找心上人珍妃。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不是。
景仁宮裡也是紅的一片,雙喜字、喜燭,包括珍嬪如猴PP一樣的臉,和她拼命忍住不敢掉淚的眼。珍嬪一直坐在鴛鴦合被上發愣。我不知她的情愫裡,是因文廷式的送行多些,還是爲新郎官的“缺席”多些。
我走過去說:“格格快睡吧,今天都折騰一天了。”
小黑搶着說:“是啊~小主快些歇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今兒是規矩立在那兒,皇上必須得在那兒。可咱們看往後!”我心裡白了她一眼,真不會安慰人。
珍嬪吸了吸鼻子:“該有的體統不能馬虎,叫他們都進來吧。”候在外面的太監宮女便魚貫而入,向他們的新主子行禮。走在最前面的太監估摸是十三四歲的樣子,長得虎頭虎腦,神氣活現地邁着步子,自我介紹叫“小戴子”。
噗!小袋子!珍嬪抿嘴樂,小戴子也不計較,還是興高采烈的。等他們行完禮,珍嬪公佈了誰是景仁宮的掌事姑姑。
是小黑。
我並沒有太驚訝。
下來之後珍嬪不安地跟我解釋:“畢竟、畢竟墨姑姑是宮裡頭的,我纔想……小白你可別介意呀!”我說您這說的哪兒的話,小白我要真介意,我不就非分了嘛!珍嬪拍拍心口,說那就好,墨姑姑叫你呢,去吧。
我原真沒有覬覦什麼。身爲一個實習生,處在“報告線”不上不下的位置,省心省力,即“中庸”“和諧”。然而瞧見小黑臉上竭力壓制的得意,和她“上任三把火”的虛張聲勢,說不爽是假的。另外,我想到單純的珍嬪壓根沒有考慮用人方針的工夫,必是旁人出的主意,有些不安。
腦袋裡琢磨着,手也沒閒着,按景仁宮首席管家墨姑姑的吩咐歸置屋子。小戴子見機湊過來問:“小白姑娘,你多大?”
我覺得他脾氣好,又圓不隆冬的很可愛,就板起臉逗他:“直接問女生的年齡,太沒禮貌了!”小戴子可能以爲我惱了,委屈道:“我、我只想看看以後怎麼稱呼。”我說:“反正我比你大~叫我姐姐吧。”
我說的是真話。
小戴子認真地想了想,張口“大姐”。我失笑,他是打天津來的嗎。小戴子見我不甚滿意,傻乎乎地說:“嫌喊大了嗎?要不叫「小姐」?”他哪裡知道百年之後語義的變遷。
稀裡糊塗地我就成了他話裡話外的“大姐”。
景仁宮是東六宮的一間標準間,隔着兩道牆,挨着乾清宮坤寧宮,也就是正吹吹打打好不熱鬧的主場。珍嬪的臉上寫着鬱鬱寡歡。我鋪平牀說:“格格睡吧,明天還得去行禮呢。”她木木地點點頭。
小黑把我擠到一邊去,尖着嗓門:“都歸置好啦?那這兒沒你的事兒了!”
我就怏怏地退出來了。但見涼風有興,冬月無邊,虧我憋屈得好比度日如年。那怎麼行?腦筋轉得勤。我想「姐弟」不是白結交的,便煩勞小戴子幫着加加炭火,我自個兒溜出去看熱鬧。
因劇情需要。
原本我只想就近找個門縫兒看看罷了,殊不知出門沒幾步,竟被暈頭轉向、眼神不濟的禮官抓了現行,被人吼一聲:“那邊那個!發什麼呆!快跟着去呀!”。跟到了太和殿廣場。
茫茫黑夜,朗朗乾坤,幾個太監提着宮燈香爐,引着這對新人一步步走上大殿。細樂隊演奏不斷,那樂曲像哀鳴一樣乏味無趣,難怪穿越女們隨便唱個歌就被驚爲天人。
沒有人質疑我這個宮女的臉生不生,只要我手裡端的子孫餑餑是生的就成。
從太和殿再跟到了坤寧宮。喜房裡,新人互相行了禮,夫婦的名分從此俯仰天地、彪炳春秋。當然沒有人敢鬧洞房。一切都按着典章,《交祝歌》畢,道喜聲止,合巹宴罷。金龍金鳳杯呈上美酒。就該啖我手裡這盤“生餃子”。皇后吃一個,旁人好起鬨問她“生不生”。
……
……
我纔想起“緊張”。
“眼睛只許盯着這盤餑餑,要是敢有偏移,哎喲喂!”、“走兩步就跪下!倆手把盤子舉過頭頂,眼睛看地,看地!”嬤嬤們給我耳提面命。我深呼吸,深呼吸,走兩步,跪,顫顫巍巍說:
“請皇上、皇后吃,噢是食子孫餑餑。”
……
……
總不至於因爲我緊張說的不溜索,就沒人搭理我吧?
但坤寧宮確實太安靜了,太壓抑了。我的雙手尷尬地舉在半空,明顯因缺乏鍛鍊而打顫。向我斜前方的也在瑟瑟發抖的禮官求救,他給我一個repeat(重複)的眼神。我硬着頭皮再說一次。
好傢伙!這次連話也不讓我說完。只聽“咣噹”一聲,連餑餑帶碟子被掀翻在地,我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搡倒地。禮官幾乎是同時癱倒在地,滿屋的人也全跟着餑餑下跪。
除了往牀裡縮的靜芬,和始作俑者光緒。
光緒氣喘吁吁地:“你們、你們這些奴才。誰敢到皇爸爸面前搬弄是非,朕非摘了他的腦袋!”說完,他砰砰兩聲,把靴子一踢,自己倒在牀上。
我的面子上掛不住了。暗自大罵:誰家欠抽的小P孩呀,欠家教!現在好多人都是被家裡慣出毛病來了,成績不咋的,脾氣還特大。浪費糧食!目中無人!其實都是窩裡橫,在外慫!
當然我至多是腹誹,決不敢跳起來發表觀點,沒有穿越女前輩們的果敢和彪悍。因爲我想在本朝,斷然不會有哪個阿哥來“救美”的。我跟着大家手腳並用地爬出去了。推動劇情完畢,再待下去,萬一被誰追究責任……
所以剛爬出去就撒丫子跑了。
興許太着急,我還是不可免俗地在故宮裡迷了路。好在有《仙劍》的迷宮打底子,養成了遇路順左手邊的習慣。轉啊走啊,不遠處一隊火光蜿蜒。宵禁亂跑是會罰的!小戴子對我千叮嚀萬囑咐過。
我心裡急啊。也就不管什麼左手邊不左手邊,東奔西跑,逢門就進。
這一進,見鬼了。
欲知“鬼”的詳情,且點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