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洛府坐落於貴胄郡的東南之地, 近靠一片野生的樺樹林,遠離市儈繁華,多了很多愜意的清淨。
但同時, 弊端也隨之而來, 爲了儘可能的少佔極北之地來之不易的耕地, 洛府選址靠近邊境線, 這就直接導致洛府家丁需要隨時隨刻警惕外族因爲饑荒而肆意下山大使搶虐。
洛鈺穿過後院廊子, 徑直往後山走去。
她目的明確,若猜想正確,付正曄只可能會出現在後山。
裙襬和雜草接觸, 發出“擦擦”的聲響,洛鈺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樹林, 挑起了裙襬, 放輕了腳步走向樹林深處。
深夜之時, 林叢寂寂,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 細微的動靜在極靜之時最爲滲人,洛鈺不想承認自己的恐懼,就算是極力剋制,狗吠陡然漫過耳蝸,也忍不住身體上最原始的反應。
她頭皮發麻, 腳步也深淺不一起來, 但只要想起那嗆人的香味、涼透的被子, 直覺就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她向前走去。
約估摸走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洛鈺便看見了付正曄慣常戴在腕上的佛串珠子。
洛鈺不止一次見他露出的手腕上的佛珠樣式, 不常見,極特別。
洛鈺半蹲下身子, 撿起這顆珠子,看上面繁複的蓮花紋路,又朝四周望了幾眼,並沒有發現類似的珠子。
反倒是,潮溼的地面上留下幾個腳印。
想來,是有人在此處逗留徘徊過許久。
珠子被洛鈺攥在手心,繼續往前走去。
濃稠的黑漸漸褪去些許,天幕由黑轉藍,她像是走了很久。
就在她懷疑自己判斷的時候,不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人的說話聲音,她壓着步子,又往前邁了幾步,說話的聲音更加清楚,她不再走動,側身蹲坐在一棵年頭久遠的寬大樹幹下。
洛鈺探頭看了一眼,絳紫色外衫充滿她的視線,她沉了心,縮回了頭,不再有所動作,凝神聽着那邊的對話。
“事成之後,我族的要求,你總得一併滿足吧。”出聲的話略帶口音,勉勉強強聽出個大概意思。
“合理的自是要滿足的。”熟悉的聲線,依舊帶着那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
總是給人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更甚的時候,還會讓人覺察出幾絲漫不經心。
漫不經心中透着濃濃的傲然。
這種傲然,可以輕而易舉的挑起與他對話人的火氣。
果不其然,“你還當你是金貴的大皇子啊,醒醒吧,皇子殿下,大荊早亡了,你也不過是個階下囚而已,現在是求我辦事,你什麼態度。”
伴隨着這人的話語,石凳也“咚”的一聲倒地。
洛鈺在樹下,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幾分憂慮,幾分疑慮,更多好奇,好奇付正曄要如何跟這外族莽夫溝通。
這樣想着,神經也跟着興奮起來。
付正曄的聲音並沒有因爲對方的暴躁更有所變化,依舊清冽如溪泉。
“破落寒,今日你若不是走投無路又豈會來見我?既然同在泥沼又有什麼求不求的?”
“放屁,老子來見你完全就是看你可憐,你別給老子敬酒不吃吃罰酒!”
破落寒被說中心事,氣急敗壞揮出了拳頭,付正曄顯然早就料到,他也不急於閃躲,目光逼視過去,迎面正對這拳頭。
破落寒見他這幅模樣,硬生生的在半路收了手,拳頭卡在付正曄鼻樑一公分的位置。
“你!”
破落寒大驚,說不出話。
付正曄笑笑,伸掌包住他的拳頭,用了力氣原路推了回去。
“我?”他笑容越烈,“我是你唯一的希望,你又怎敢真的打上來,孤注一擲的一方,應該是你吧。”
“合作與否,悉聽尊便。”
破落寒見談判不攏,又一腳踹上石凳,氣到發抖,也無計可施,只能拂袖離去。
付正曄過了片刻,才從石凳上站起,稍作停留整理衣物,才扭頭看向身後的那棵樺樹,手裡的佛珠伴隨着他的走動,圓潤的碰撞在一起。
他收斂了剛剛太過強烈的笑意,換上一副溫和麪孔,才輕咳出聲:“地上涼,起來吧。”
洛鈺正聽得入神,冷不防出現這種酷似跟她說話的話語被嚇了一跳,尤其是,剛剛還在遠處的人此刻近在咫尺,掛着笑容並且朝她伸出手。
洛鈺目光閃了閃,縮着自己的手沒有回覆付正曄。
她在想,要如何回覆,是直接責怪他夜半出門,還是徑直詢問爲何引她過來。
就在她還在思考的時候,她面前的男人早就已經等不及,壓低身子,長臂一伸,從她曲起的膝蓋下穿過,再直起腰的時候,嬌俏的人已經被他完完全全地攬入懷。
嘖嘖……這怪異的滿足感。付正曄在心中譏諷自己。
他懷裡的洛鈺並不安分,亂動着要下去。
“我腿腳又沒受傷,你這樣抱着,算什麼,放我下去,付正曄放我下去!”
洛鈺折騰了有一會兒,付正曄始終沒有理,直到洛鈺認命般的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付正曄卻突然鬆手,放她下來。
腿腳剛一觸地,熟悉的酥麻感立刻傳來。
付正曄沉了聲音:“你自己不知道嗎?你極易腳麻。”
洛鈺彎着腰等着腳麻的勁兒過去,在這過分熟悉的酥麻中回憶自己從小到大的腿麻經歷,似乎的確是有些過分頻繁。
“看起來我的腳不經蹲。”洛鈺自嘲出口。
付正曄已經往前走了好幾步,“還不跟上?”
“我腳還在麻,你走慢一點!”
聞言,付正曄的步伐真的放慢了。洛鈺磨磨蹭蹭的一瘸一拐去追。
走在前面的付正曄伸手捂上了他右側的脖頸,耳垂微紅,剛剛洛鈺靠在他肩頭的時候,溫熱的額頭曾經短暫的碰到過這個地方。
她的溫度,她的肌膚……
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那香料……”付正曄沒有說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洛鈺活蹦亂跳的模樣,也就放心下來。
但付正曄這一開口,也就提醒了洛鈺此番折騰的目的是什麼。
她瘸着腿,快步趕上他,一把扯過他的手臂,“你特意找我出來就是爲了讓我看見這個?”
付正曄聳聳肩,道:“如你所見。”他順手攬過她的手臂,讓她順勢斜靠在自己身上,好讓她的腳好受一點。
看他如此坦然,洛鈺突然覺得挫敗,她好像一直看不懂他。
她不過是輔佐付正曄的,他與外族交易,她實在是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去獲知與參與。
“我不懂,”洛鈺垂下眼,“從你一開始挑中洛氏。我嘗試去猜測貴胄爲何可以讓你如此青睞,但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只覺得牽強。”
她擡起頭,望向他的眼,黑藍的天已經變得極淡極淡,就像眼前這個人一般。
付正曄像是輕嘆了一口氣,大掌穿過她凌亂的髮絲,他聲音極輕,一聲一字拍在洛鈺的心尖。
“可能就是天意吧。”
是天意吧,讓我們相遇,讓我瞭解到在這個地方還有你這麼一個人,然後讓我不可自拔……
其實,縱有再多曲折,遇到你,都彌足珍貴。
如果我們註定在不知生死的未來難以擁抱彼此,那就讓我珍惜現在的每一秒吧。
“洛鈺,”他叫她,舒眉朗目,嘴角含笑。
洛鈺懵然,下意識的順着聲源揚起了頭,下一秒,脣上一暖,鼻息相交,她鼻間、脣上,都是他的觸感。
洛鈺忘了反抗,只是下意識的吸納他所有的氣息。
像是聽到了付正曄喉間蕩起的笑聲,洛鈺纔有所驚醒,用了力氣去推他的胸膛,突然,脣間的溫熱退散,耳垂開始灼燒起來,他啞着嗓子低聲道:“現在推開我,晚了。”
付正曄用了更大的力氣將她禁錮在懷裡,脣被人重重的含進嘴裡,一張一合間,倆人糾纏在一處,他的,她的,全部混爲一談。
蜻蜓點水到直入深處,就這麼突然的發生了。
過了好久好久,付正曄才堪堪放開洛鈺,洛鈺靠在他的胸膛上,故意沒去看他。
她還需要時間理一理,理理這突飛猛進的關係。
不過,顯然,付正曄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易的放過她。
付正曄的胸腔微微起伏,單手攬過她的腰,將頭擱在洛鈺的肩膀上,他說:“我喜歡你,洛鈺。”
黎明已至,她看到他被風吹揚起的衣角,腦袋嗡嗡作響,他的聲音一遍遍迴盪,她覺得不真切,想要去看他的模樣。
付正曄顯然已經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雙手托住她的面頰,兩目相望。
她眼眸好像藏着一汪水,隨時都要掉落似的。
而他的眸色清亮銳利,緊緊的盯着她的面容,不錯過每一個表情。
“我喜歡你,聽清楚了嗎?”
付正曄又重複了一遍,洛鈺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他笑了,弦月眉剎那間肆意舒展,薄薄的脣角彎出好看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說:“好,你聽清楚就好,”他說着鬆開了手,和她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那我們回去吧。”
洛鈺怔在原地,沒有動。
“洛鈺,你只要知道我喜歡你就好,只要你知道就好。我根本不求你的迴應。我的感情,總要告訴你纔好,不是嗎?”
“哦,這個吻,”他伸出手指虛點了兩下脣,嘴角驟然又彎起,“我實在忍不住了,算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