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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節-【平安夜】上

第一章3節-【平安夜】上

第一章第3節-平安夜【上】

[2006年12月24日 1:30 pm] [中國沿海南部]

事故一年後......

亞洲內陸的寒冷空氣終於到達了沿海的最南面,大自然的蕭殺在長途撥涉的過程中被無奈地剝離,冷鋒僅僅爲低緯度的蒼穹掃清了長久壓抑的陰霾和晦氣,久違的溫暖陽光讓眼下這座美麗的海濱城市籠罩上一種淡淡的浪漫情調。樹蔭下,被投影得斑駁流離閃閃生輝的光影,更加劇了這種催人慾醉的氛圍。

在城市的中心地帶,街道兩旁那些爲了招攬客人的音響聲鼓譟轟鳴,沖淡了這遲來的秋色,人爲地營造出一種與氣候不相稱的落差式的活力。

人們把這種活力稱呼爲城市的魅力。

路上的行人非常多,滿眼都是出雙入對的男紅女綠。每個人都彷彿沉浸在喜慶的海洋之中。他們手挽着手,在混凝土森林的河道上,組成了一股股幸福的人流。

一個溫暖的星期天,一個愉快的平安夜。

阿閔這天起得很晚,但並不異乎尋常,因爲昨天晚上他又夢到了熟悉的她,在夢裡兩人又再欣然相聚。對於阿閔來說,事實上每個節日給予他的都是同一種感受-思念的折磨。一種難受的情緒總是在這些日子裡狠狠地摧殘着他。是的,這些日子,所有幸福的氛圍都與他無緣,所有高興歡愉的心情都與他的感受背道而馳。直到昨夜的夢裡,他與她幸福地流連在一條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道路上,夢中的街道很熟悉,景物跟眼前所見如出一撤。當然這些旁枝末節並不是他關注的重點,即使在幻象裡面......阿閔緊緊地挽着她的手心,在無人的城市裡,向着一個似乎存在過的終點徐徐漫步向前......她的樣子依然甜美,長長的黑髮,笑起來眯得如彎月一般的眼眸,所有一切都彷彿從未改變過。

阿閔多麼希望能夠一直走到海枯石爛、天荒地老。可惜,夢始終都會醒來,樓下時裝店的大喇叭無情地撕破了阿閔幸福的假象。

這一年來,阿閔失去了她的音訊,他不知道她還是不是沉睡如初,他甚至不知道摯愛現在的具體所在。是的,阿閔想念她。自從她去了北京以後,阿閔已經聯繫了他父親幾次,但每次都是無功而返。直到事故半年後,她的父親史無前例地主動跟他通了回電話,電話簡短,但意思明瞭-她要到德國接受腦部治療。阿閔知道,這意味着從此以後他們天各一方。

阿閔想挽留,他渴望得到她的父親的認可,並得到他的支持,可惜語到脣邊卻缺少請求的勇氣。他只能漠然無聲地放手,然後不停的工作,企圖用工作麻醉自己。

今天是平安夜,由於公司領導的強硬,阿閔不得不開始了長達一週的假期,當然並不是老闆突然仁慈起來,說白了只不過是他平時麻醉自己的力度實在太強,當同事們之間開始流傳“工作狂人”這個稱號後,領導們才爲了體現公司高層對勤奮員工的關懷,同時展現公司對國家勞動法強烈的重視,才落實了這“年假”的福利,阿閔只能在刻意安排下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有薪假期的待遇。

然而今天才第一天,阿閔已經覺得百無聊賴,心有慼慼。

街上到處人滿爲患。阿閔默默地站在人羣中,明顯感覺到如此濃烈喜興的氛圍,與自己是那麼的格格不入。他唯有離開熱鬧的人流,走到一家稍微冷清一點的雜貨店前,向店家要了一包香菸,一瓶飲料,就懶洋洋地坐在長街的椅子上發起呆來。

初冬的涼爽加上暖洋洋的日光,令人昏昏欲睡,這時阿閔注意到,街對面那熱鬧非凡的時裝店面前,立着一幅巨型宣傳畫,巨大的手寫字體繞得龍飛鳳舞。但那三個大字-“跳樓價”,卻看得人觸目驚心。百無聊賴之下,他居然沉思起這幾個字的含義來,並試圖弄明白其中的關聯:究竟這種推銷的方法爲何如此慘烈,要用自殺的行爲來威脅。正胡亂猜想其中的哲學觀點,褲兜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打斷了他已經走了半個牛角尖的思路。

阿閔連忙掏出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只有普通的兩個阿拉伯數字,“8 ;6。”

86只是一個外號,這個外號的主人姓爾名百王,爾百王是阿閔從小到大的鐵哥們,不過對於他極具霸氣的真名實姓,大夥似乎不太重視,所有人都習慣直呼他爲86,至於爲何會取如此吉利的兩個數字,就必須要從他的個人愛好談起。爾百王是一個癡迷電子數碼產品的人,他堅持不懈地追求電腦硬件更新換代的速度,286、386、486、586......總之他從不落伍,就像爲此而生並樂此不疲,又因爲爾百王曾經擁有如此多的86,所以夥伴們習慣性的叫他86。簡而言之,86是一個外號,僅此而已。

阿閔接通了電話,話筒裡傳來了對面輕浮的問候:“我溼,漫......在哪忙啊?”這個夥伴一向前衛,看來最近他又熱衷於胡言亂語的火星文,那語調裡都溢滿了痞子般的玩世不恭。阿閔怔在那裡,一時弄不清剛纔那句話是什麼含義,好不容易纔明白原來那句“我溼,漫。”竟然是外國流行HIT HOT文化中的招牌招呼語“what up,man!”的中國式發音,不禁激動得眉頭一陣緊皺。

“我說86啊,哥們給你提個建議,以後說話能不能有點深度,你這語氣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哩!”阿閔一如既往地譏諷道。

“平安夜嘛,一般人我還不問候他。對啊,敏姐回來了,在我這邊,你也過來轉轉,那傢伙瘋了,老是嚷着發財之類的,甚好玩哩!”86看來很興奮。這時候話筒裡傳來一把略帶磁性的聲音:“屁,總之我跟你們說啊,這是大大的一個市場,他媽的這次想不發財都難啊!”

阿閔聽到對方意氣風發的嗓音,不禁樂得一陣哈哈大笑,“看來大夥子是想錢想出個失心瘋,可惜啊,這是病,得治......”

86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就說十成十是給傳銷分子抓去了洗腦,嘖,這情況不太樂觀......”,“去去,你這倆個沒良心的,行,以後借錢別跟我嘮叨,沒門!”敏姐乾咳兩聲,然後就是一陣噼裡啪啦的碰撞聲,只聽到86最後在電話裡嚷着:“我的天啊......老閔你馬上過來,這病情不太好控制,被資本主義荼毒得太深啦,快點......”

最後,阿閔就在這兩個傢伙的謾罵和譏笑中掛了電話......

說起86,乃是一極具典型的平凡小人物,他自己說,今生最大的桀傲不馴,就是畢業後,並沒有像當代年輕人一樣投身於面試大軍的行列,而是貿然選擇了自己創業。86在城市的邊緣開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汽車美容店,生意不算火爆,但收入也蠻穩定。

而說起敏姐,其實也是一個化名,敏姐原名殷詩敏,是一個地地道道,並略帶文藝青年氣息的清瘦爺們。而這個女性的稱謂,其實僅僅是因爲名字太過儒雅中性,才被小時候的阿閔和86平白無辜地給他添的。某位哲人曾經說過,小孩是最善良的魔鬼,這可是不無道理。其實阿閔和86都不會明白,比起爾百王神經病般的數字外號,這個稱謂可是實實在在讓敏姐的人生道路添了數不盡的曲折和心酸,至少在青春期的時候,殷詩敏就吃了無數次啞巴虧,不單是因爲這兩個鐵哥們總是不分場合地對他姐前姐後的亂叫,以致引來無數不明真相的羣衆對其性取向產生誤解和質疑,更爲可恨的是那些一開始對他還非常友好的女生,都會不約而同地被這個外號嚇成表情冷漠的陌路人。從這個原因來分析,敏姐那長期保持得異常冷酷的表情就有其因果和必然性,只是這種無聲和充滿張力的控訴,並沒有讓那兩個沒心沒肺的傢伙醒悟過來。事實上一直到敏姐十八歲那年不聲不響地跑去參軍以後,阿閔和86才第一次比較深刻地反省過這種魯莽的行爲,最後他們不得不聯名給軍營中的敏姐寫了一封信,在信中用極其誠懇的語氣闡述了某種反思,並用叔本華人性本惡的觀點來引申並不是出於本意,更不是故意。當然,敏姐的回信中並沒有承認這一點,他說出自己不辭而別的理由只是“愛國不高調”,不過他還是被這封信感動了,他明白地告訴對方這種自責非常可取,如果加上誠意的體現將會顯得更爲真摯。在回信的後半段,敏姐用長篇累牘的大手筆來控訴這麼多年來因爲遭受歧視而導致的心理扭曲和情緒壓抑,整整數百字聲淚俱下的心路歷程,所有理由都聽來充分又無懈可擊。故事的最後,阿閔和86在回信中默契地夾上了一張有敏姐親筆簽名的借款欠條,以此來表達多年的友誼是完全建立在互相諒解的基礎上。五張大團結的等價交換,讓他們達到了新的共識......敏姐退伍後自己做起了小買賣,因此長年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次又不知道搞到什麼高明的門路,不過他的“事業”跟86正好相反,生意不算穩定,但收入經常蠻火爆。

阿閔剛踏進86的店裡,迎面就突然飛來一件物件。阿閔大驚,本能地舉手一抄,險險地躲過飛來之物,然而當他回過神來往手上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隻拖鞋,不禁破口大罵道:“他吖的這是哪門子國際玩笑,差點沒讓本大爺閃了老腰,你兩個老不死的腦袋缺鈣是吧......”阿閔邊說着邊把拖鞋狠狠扔在了地上。

此時敏姐卻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出現的阿閔,而一隻手還指着拖鞋飛行的方向,坐在旁邊的86直是搖頭,口中隱約低聲道:“看來這狗不太聰明!”

阿閔以爲86在損他,剛想起腳踢人,突然發覺兩人旁邊,蹲着一隻毛茸茸的東西,這東西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阿閔定睛一看,失聲高呼 :“耶穌基督加親愛的佛陀他姥姥,這個頭這麼大的是非洲獅嗎?我說光天化日之下,你這倆個傢伙居然明目張膽地幹起走私野生動物的勾當?還有皇法麼......”

敏姐終於回過神來,他乾笑一聲,用一種鄙夷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閔,打斷道:“我說沒文化,真可怕,這條神犬這麼英偉,你居然說是貓類,唉,平時就該讀多點書,說你也不聽,聽了你不改,看,現在露餡了,我都替你面紅耳熱呢!”

旁邊的86也附和着搖頭嘆息,那表情分明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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