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林居大堂,一羣人正在緊張的向樓上觀望,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夥計們緊張的維持着秩序,部分怕事的客人已經匆匆結賬離開了,留下的,大多都是讀書的儒士以及孔武有力的武者。
木桌轟然破碎的聲音,短促而驚恐的慘叫,隨風溢散開來的血腥氣息,是瞞不過這些人的,這一切也都顯示着,那個強出頭的俊秀少年郎,不僅沒有保下馨瑤仙子,恐怕他自己也已經遭了毒手,雖然殺人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筋骨斷折,在牀上躺個數月是肯定的。誰叫他管誰的事不好,偏偏要去管安家小公爺的事,哎……可憐了一個熱心腸。
就在衆人紛紛感嘆的時候,木梯的拐角傳來了腳步聲,片刻,他們就赫然看到,那俊秀少年郎攙扶着老闆娘完好無損的走了下來,神色淡然,只是那身上斑斑點點的血跡,顯示出來剛纔有過激烈的碰撞。
唐澤的神色無波,平靜的聲音在衆人的耳邊響起,給六神無主的衆人以安定:“對方激烈反撲是一定的,即便是安永年不敢追究了,他背後的安家丟了顏面,肯定是要找回來的。不過你們放心,我已經有了對策。只是我擔心他們惱羞成怒,牽連無辜,對你們下手。”掃了圍觀羣衆一眼,又道:“眼下這種局面,你們暫時跟我一起回宰相府纔算妥當,從現在開始,有一盞茶的時間可以回去帶上你們家人,一盞茶之後,還在這裡集合。”
鐵牛搶先說道:“伯母她一個人臥病在牀,我家就我一個人,就讓我陪馨瑤小姐回去吧。”
“鐵牛大哥。”蔣馨瑤喃喃的叫了一聲,微微皺着眉頭,有些遲疑,隨後神色複雜的看了唐澤一眼,終於還是沒說什麼,跟着鐵牛,擠出了人羣。
遠離了那血腥,姜柔已經多少恢復了一些,她此時還略顯慌張,依照唐澤吩咐,告訴歸林居內的客人歸林居已經打樣,讓他們改日在來,等人陸續走了之後,他們便坐在一旁,安靜的等待蔣馨瑤他們回來。
…………………………………………………………………………………
一刻鐘後。
爲先書院外的爲先亭中。
已經洗漱一新的唐澤,一邊坐在亭中喝茶,一邊等待張爲先處理完公務。唐澤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焦急的樣子,神態輕鬆自然,一套月白色儒士長衫穿在他的身上,讓他顯得儒雅而俊秀,那偶爾舉杯飲茶文質彬彬的姿態,讓任何人看見,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爲人溫柔敦厚的書生。
在曦日和晨風中,他整個人顯得平和而寧靜。暴力、狠辣、兇猛、殘酷這些詞彙,彷彿跟他一點關係都挨不上,甚至連想一想,都覺得這是對這位少年書生的褻瀆。
石桌上有一套茶具,靠近唐澤的右手,擺放着一本冊子,大總管坐在他對面,淡笑着,正在盡情展示着他的茶藝。
長頸瓶中,剛採下來的蓮花還帶着露珠,當做點綴,碧綠的茶水從紫砂壺中傾瀉而下,撞在杯底,激起陣陣雋永的茶香……
“中秋節將至,觀星拜月,瓊玉詩會,玄武賞燈,皇城散花,這些都是極好的去處,四公子最近讀書習武,應該也有些倦了吧,何不去走走看看,也好散散心。”
大總管淡淡的說着,望着唐澤平靜的眼睛呵呵笑了幾聲,不同於之前彷彿模式化的笑容,這笑容燦爛真切,眼中透着一絲欣賞,讓人有一種放心的輕鬆感。
唐澤當然明白大總管的潛臺詞,那是在說:“你最近讀書習武有些焦躁了,趁中秋佳節之際,去熱鬧處看看,將心神念頭沉澱一下。”絲毫都不感到意外,即便是再怎麼清洗,剛剛施展了暴力,身上的血腥氣息是滿不了高人的,況且面前這個貌似無害的老頭,其實就是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高人。靈覺告訴他,面前這個人,很危險!同時隱藏在心臟部位的八極神通也在隱隱跳動,那是在告訴自己,面前這個人類,至少是神通境的武者。
唐澤漫聲說道:“這些啊……到時候是可以看一看的。”
大總管點頭道:“四公子是飽學之人,到時候可以賦詩一首……這麼多年了,老奴還沒見過幾首《遊梅谷村》那樣的好詩呢!”
唐澤搖了搖頭,笑道:“詩詞啊,還是算了……不太會啊。”
大管家哈哈大笑起來,白花花的鬍子亂顫,說道:“倒也不用太會。哈哈哈……主要是去看看錶演,賞賞花燈而已。”
唐澤也笑了起來:“這倒是輕鬆愉快。”
中秋節還有十幾天,但大街小巷已經有了些許氣氛,偌大的宰相府也已經開始在準備了,到了那一天,才能忙活得過來。洗漱灑掃,扎燈掛彩,這些自然都是要的。兩人就中秋節這個話題聊了一會兒,就有一個書童來喚唐澤進去。
唐澤拿着冊子站起來,然後向大總管作揖,道少陪。大總管卻是笑着搖頭,看唐澤的目光愈發滿意,說道:“老爺今天心情很不錯。”
唐澤心照不宣的笑着點頭,然後轉身向爲先書屋行去。
剛進門,唐澤就看到整個書屋內似乎有一層層透明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就好似書屋內着火一般,越靠近過去,心神就越是覺得壓抑,胸中的浩然正氣也躁動的厲害,似乎也要跟着燃燒起來一般。
“浩然正氣不經意間的映照虛空,就強大到這樣的地步!”
唐澤心中暗暗吃驚,看着書屋內隱約的透明火焰,從張爲先身上不斷的蔓延出來。唐澤當然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張爲先自身的浩然正氣映照虛空,然後被自己的神魂感應到了,產生的錯覺,與其說是眼睛看到了,還不如說是自己的心神“看”到了。
浩然正氣這一番映照虛空,幾乎鋪天蓋地,但並沒有擴散出書屋。唐澤明瞭,張爲先即便是在無意識中,也對自身的力量有着強大的控制力。這還是他第二次在一名儒士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實力和威壓,這一次,比在邋遢道士和張鴻儒哪裡感受到的壓迫,要強烈的太多太多。
唐澤強行鎮壓着不斷震顫的心神,拼命控制着胸中的浩然正氣,一步一步的靠近過去,最後,在離書桌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只是默默的等待。
片刻後,張爲先終於擡起頭來,四面的威壓一收,隨即有些歉意的笑道:“小三來啦。”
“是,父親,我有些事情找您。”
張爲先看了唐澤一眼,指了指一旁椅子,說道:“坐吧。你我父子,不必客氣……這次來,可是讀書有了疑難?”
唐澤坐下後,卻是搖頭道:“這次來找父親,卻是因爲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
張爲先道:“哦?說來聽聽。”
唐澤卻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父親剛纔因爲何事生氣?”
張爲先眼睛看過來,臉色有些惆悵,嘆息道:“玉林大旱,蝗災猖獗,賑災物資籌集不易,卻被貪官吞沒,殺不勝殺,已經餓死了三百萬人……天災人禍之下,眼看瘟疫即將橫行……”
唐澤點頭道:“這些事情,我也是聽說過的。所以……這件大事便是與賑災和防疫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