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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旁觀者法官

第一章 旁觀者法官

貝都維雙手抱胸望着正蹲在地上繫鞋帶的李銳謙,試探地問:“你不會是像我所期望的那樣,換掉睡衣是陪我一起下樓去食堂吃飯的吧?”

“當然不是了,你帶路,我們去那家桌遊店。”

“喂,不是吧,我纔剛從那裡回來,而且現在還餓着肚子。”貝都維大聲抗議,“你是想說傘上的是血,是吧?你又開始亂髮揮你那豐富的想象力了!”

“那不是想象,是合理的推論。你說有一個遊戲參與者不打招呼就先走了,不是嗎?我們去看看確認一下。你那新聞的敏感性到哪兒去了?”李銳謙說,“而且你得承認我每次都是正確的。”

“得了吧,你以前都是運氣好!”貝頓了頓,“頂多再加上點小聰明,回回都能自圓其說。喂,別拿我的傘!”三年的同寢室生活使得貝都維很瞭解李銳謙,大聲抗議或者置之不理對他來說從來無效,只要是他打定主意去做的事,他總能辦成。而且他的所謂推論,無論說出後多麼令人難堪,猜中率卻往往驚人地高,這恐怕也是其他同學對他避而遠之的原因之一。

李銳謙拄着貝都維的傘走到樓梯口立定,歪着腦袋看着氣鼓鼓的貝都維鎖寢室門。“你那準新聞記者的好奇心哪兒去了?”

“少來,我只想陪你瘋完,快點趕回來,能買到食堂最後一塊大排!”

兩人快步下樓,走出2號寢室樓。

“雨停了。看來你的證物暫時派不上用處了。”

“那不是什麼證物,還給我!”貝都維奪過自己的黑傘。

“嘖嘖,也許回去店裡可以再次遇見那個讓你丟了魂的女生呢。”

“少瞎猜了,根本沒有什麼讓我心動的女生!我可提醒你啊,晚上等丁濤周正明他們回來了你可不許胡說八道。”

“我是好心想幫你,說出來他們也許可以幫你牽牽線。”

“你省省吧,我纔不要你幫。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上次你的‘好心幫忙’,當衆一語點破那個英文系學妹暗戀學長,結果害人家女生哭着跑出階梯教室的惡性事件了吧?”

“唔,她比我預想的要更害羞。”

“那頂撞系主任的事怎麼說?”

“唔,我沒想到他自尊心這麼強。”

“還有陪周正明去競選學生會主席你幫的倒忙呢?”

“唔,他最後當上主席了。”

“得了吧,周正明嚇得那個月見你就逃。幸好你平時大多數時間都窩在寢室裡睡覺,得罪得罪我們幾個也就算了,不然跑出去禍害的人更多,我們還得到處收拾殘局替你向別人賠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是個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雨後的空氣還真是清新吶。”李銳謙倒饒有興致地欣賞起大學路上的街景來。

這是一條安靜的單行道小馬路,連接附近幾所高校至五角場商圈外沿的辦公商務樓區域,因此常來光顧這條小街的人羣主要是大學生和小白領。馬路兩旁總是停滿了各式各樣的私家車。在工作日主要是供附近上班族們停車,而雙休日則停滿來五角場消費的客人的車。街上開了不少有特色的小書店、波鞋店、小飾品店、主打年輕人的服裝店、運動品牌折扣店、還有些溫馨的咖啡館,常有學生坐在裡面溫書一整天,陽光燦爛的日子店主還會擺出露天座椅。現在天色漸暗,路邊一盞盞街燈開始亮起,一些小酒吧的店招閃耀着炫目的霓虹燈,在地上的水塘裡映出花裡胡哨的倒影。

“喂,李銳謙,你到了那裡準備做什麼呢?”

“不做什麼,我只是去看看你放傘的地方。”

“呀,我想起來了,我們即使到了那裡也進不去那家桌遊店。”

“爲什麼?”

“因爲大家走的時候,店老闆因爲要送一個女的去上班,也鎖門走了。”

“也就是說,你們參與遊戲者,除了不辭而別的那個人,其他所有人包括店老闆,都是同時離開那家桌遊店的是嗎?”

“是的。店老闆也參與遊戲了,他的角色是法官,在遊戲中充當主持人的角色,從頭到尾都可以睜着眼睛旁觀遊戲全部進程。而且他可以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或站或坐都可以。”貝擡起傘指向前方,“嗨,別管那家店了,就在前面。你看,門關着燈暗着呢。我們快點回食堂吧,大排,我的大排啊!”

“噓,等等。”李銳謙擡手壓下貝都維手裡的傘,“瞧,那不是有人來給我們開門來了嗎?”

一輛菸灰色的雪佛蘭斜刺裡駛進桌遊店門口的車位,歪歪斜斜地還沒停正,就從車上跳下來一個戴眼鏡的高個男子。他啪地一聲重重關上車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人行道,衝到店門前掏出鑰匙。他是如此着急,以至於才掏出的鑰匙滑落到地上的水塘裡,濺起一小片漣漪。“該死!”眼鏡男復又彎腰去撿。

“老闆,晚上好。”一臉錯愕的店主擡起頭,黑框眼鏡的鏡片裡,映出站在他跟前的貝都維和李銳謙。

“真是不好意思,貝都維回到寢室發現手機不見了,所以我們來找找。”兩人跟隨老闆走進店門。李銳謙朝貝都維使個眼色。

“啊,是呀,我實在是太粗心大意了。”貝都維狠狠瞪了李銳謙一眼,“剛纔我們從學校出來沿大學路一路找都沒有發現,雖然很可能是路上被扒了,不過還是想來店裡碰碰運氣,說不定玩的時候落在這裡了。”

“呵呵,沒關係的。常常有客人在店裡落下東西的,不是手機就是錢包之類的,連筆記本電腦都有忘記的呢。”店主是個面容和善的男青年,笑起來眯着彎彎的眼睛,咧開兩片薄薄的嘴脣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剛纔開門時的慌張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親切的客套話語。“不過看你下午玩狼人腦筋這麼好,不太像會丟手機的人呢。”店主笑笑,用腳踢過來一塊門廳毯。貝都維訕笑着趕緊在毯子上面又踩又蹭。李銳謙看了看門鎖和地毯,環視一樓。

小店約莫一百五六十平米,刷着橙色塗料的牆上釘了好些書架,擺放着書籍和雜誌,中間有五張小圓桌,每桌邊都有五六把小矮凳或者懶人沙發。店最裡邊有個提供飲料茶點的小吧檯,吧檯旁有樓梯通往二樓。店主說:“今天下大雨客人少,我本來不準備營業。因爲丁濤是老朋友了,我們以前曾在同一支青少年籃球隊效力,他打電話說帶人來玩,就專爲他們開了二樓。一樓大門關着沒開燈不營業,你們跟我上樓來找吧。”兩人隨店主爬上樓梯。

二樓梯口有兩扇相對的房門,短短的暗走廊盡頭有一扇小門。店主打開左邊房門說:“我把二樓這間大房間供VIP客人玩桌遊,對面小房間是我晚上睡覺的私人空間,一般都鎖着。”李銳謙悄悄伸手推了推門,的確是鎖着。店主打開左邊房間的燈,貝都維便裝模作樣地找尋起來,“啊,對對,剛纔就是在這張桌子上玩的,我坐在這邊靠牆的沙發上。嗯,我看看,有沒有我的手機。”

左邊房間的裝潢風格與一樓差不多,中間有一張較大的圓桌,桌面上還散亂着狼人殺的身份牌。桌上亂七八糟放着散裝零食糖果,一盒面巾紙,一部電話,一把包在紙巾裡的水果刀,還有九個一次性塑料杯子和一個馬克杯。桌子下面的垃圾桶裡堆得滿滿的,有西瓜皮、廢紙巾、零食包裝等垃圾。桌旁有七把摺疊椅,最裡邊靠牆是張三人沙發,一旁還有堆着未展開的摺疊椅。牆角有個小櫃子,櫃子上擺放着各種遊戲牌。櫃子旁地上有個咖啡色格紋的寵物籠。

貝都維額頭上汗都沁出來了,一方面是屋裡比較悶熱,雷雨天窗戶都沒怎麼敢開,空氣混濁;另一方面他不慣撒謊,心裡正盤算着這出鬧劇要怎麼收場,是不是要偷偷地把褲兜裡的手機掏出來扔在沙發縫裡,然後裝作找到了皆大歡喜的樣子呢?都怪這個李銳謙,小題大作非要過來看看,貝都維偷偷瞄李銳謙一眼,只見他正在房間裡四處查看。“老闆,你們今天十個人玩狼人殺?”李銳謙問道。

“是的,丁濤他們今天來了七個人,加上我八個,想玩狼人殺人數有點不夠。我有兩個朋友正好來找我玩,問他們願不願意拼桌一起,他們說好,於是我們十個人玩狼人殺。”店主在寵物籠前蹲下來,裡面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

“羅賓乖,不要着急。現在有客人,一會兒等我屋子收拾好了放你出來玩哦。”店主像哄小孩子似地對着貓籠裡溫柔地說。

“聽說有人先走了?”李銳謙也在店主旁蹲下來看看貓籠,從正面的黑色網格里望進去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噢,對,是我的朋友小齊。他玩得不太開心,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丟下女朋友不管,他老是這樣。”店主朝李銳謙微微一笑,“我記得最後一局他的身份牌是丘比特,對不對?”店主站起來回頭問坐在沙發上的貝都維。

貝都維手裡握着一支黑色的iPhone手機愣在沙發上,原本是打算悄悄把自己手機放進沙發縫隙的,沒想到在縫隙裡摸出來另一支手機,“這,這不是……”。李銳謙一個箭步來到沙發前,“你認得這支手機?”

“好像是,是那個男的的……”貝的腦海裡浮現出下午某男用手機玩切西瓜遊戲時的樣子。

店主也湊過來看,“啊,這不是小齊的手機嗎?難道他走的時候也落下了?”

“快,你們下午玩狼人殺的時候傘放在哪裡?”李銳謙問店主。

“傘?”店主聽不明白了。

“傘都放在廁所的浴缸裡。”貝都維對於這種一時沒跟上李銳謙思路的困惑表情再熟悉不過了,“門口走廊走到底就是。”說完就跟着李銳謙跑了過去。走廊很短,兩三大步就到頭了,沒有裝任何照明燈。李銳謙打開走廊盡頭的廁所門,貝都維摸索着開了燈,店主也跟着跑過來。

頭頂上一盞環形熒光燈忽閃了幾下,亮了,白色的瓷磚在燈光下被照得發藍。小小的衛生間一目瞭然,門正對着洗手檯和鏡櫃,鏡子裡映出三人燈光下慘白的臉。右手邊是浴缸,內壁已有些發黃,浴簾半拉開着。左手邊是馬桶和洗衣機,洗衣機上有一筐待洗的衣物皺巴巴地團在一起。地上有不少菸蒂。

“我不明白……”店主說。

“假如要藏起來的話,也只有這裡了。”李銳謙蹲下來猛地拉開洗手檯下面的櫃子門。

一股冷風從浴缸邊的窗縫裡吹來,吹落窗臺上沐浴用品瓶子上的水滴。

一隻男人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慘白慘白的,泛着幽幽的藍光,已經毫無生命力的跡象。

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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