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鄉親們的挽留, 劉邦硬是在沛縣呆了半個月纔在百姓依依不捨中離去。
出城那日,全縣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皆出來送行,御駕一出, 全縣皆空。聲勢浩大的送行, 令人震驚, 也讓劉盈等隨行人員百感交集。
老百姓果然是最最淳樸的。
送到沛縣西境時, 劉邦感念父老厚情, 命人在西境暫設行幄,與衆人同飲,誰知這一飲又過去了三日。
劉如意感慨萬分, 他這一輩子連着上輩子也沒見過這般感恩好客的百姓。
而這期間,劉邦之所以這般龍心大悅, 除了風光回鄉帶來的自豪, 還與收到兩大喜報有關:其一, 就是造反的英布被長沙王吳臣抓住並殺掉,並派人送來了英布的首級, 劉邦驗明瞭真僞,頒詔褒功,交與來使帶回;其二,是由守在代國的周勃發來的,乃是逃竄的陳豨被刺死, 現已悉平代郡及雁門, 雲中等地, 候詔定奪云云。兩大捷報說明他劉氏創建的大漢江山更加堅不可推。
高興之餘, 劉邦大方也拿出來與劉盈與劉如意共享, 甚至就此事給兩人上了上政治課以及上位者的平衡之術。
聽得劉邦一席話,劉如意不得不承認, 劉邦確實有其過人之處,他將其“無賴之術”運用得行雲流水,不論是在楚漢之爭,還是在大業鑄成,擊敗項羽,巧借呂雉之手殺盡功臣勳將,他都是最大的贏家,可惜,這樣一個人卻沒有保護住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和兒子,不得不是件可愛而又諷刺的事。
劉盈雖不受劉邦喜愛,但對劉邦卻是滿滿的崇敬和愛戴,或許他也有怨,也有恨,可在孝道面前,這些怨,這些恨都顯得微不足道了,若不是他這般愚孝,他又怎麼聽呂雉之話娶了自己姐姐的女兒張嫣?
劉邦對兩個兒子的態度和喜愛,任誰都可以看出是不同的,這大概就是當你喜歡一個人時怎麼看都喜歡,當你不喜歡他時,他再好你也看他不順眼。
劉如意不是不需要劉邦的疼愛,但這種疼愛得有個度。劉邦明明知道呂雉的爲人,呂雉的兇殘,可他仍然給母親戚夫人不切實際的希望,甚至縱容戚夫人的這種奢望和幻想。
劉如意不明白劉邦到底是怎麼想的,若說他不愛戚夫人,他已經將戚夫人寵到了天下,甚至爲了她,要廢太子;可若說愛,爲什麼不在死前爲她安排好退路?
劉如意從歷史和切身的利益來說,他是怨恨劉邦的。因爲劉邦自私的愛才將他與母親戚夫人陷入絕境,若不是他思慮不周,戚夫人和他又怎麼死得那般悽慘!若不是他倒黴地穿到這具身體裡,又怎會活得這般辛苦?耗費畢生的精力只爲能活下去。
爲了讓母親主動放棄那不切實際的夢(在劉邦面前說那就是找死,你想啊,劉邦正千心萬苦地給你尋找機會或者說是創造給你當太子的機會,你卻說他別沒事找事,他不廢了你呢?)
所以他只能一有機會就在母親的面前提起和母親在趙國時的快樂日子,讓母親自己感受那份沒有人壓制,沒有各種陰謀算計的舒暢,只要埋下一顆種子,他相信,種子總會發芽的。
戚夫人果然勾起對那段日子的追憶,但也告訴劉如意,在劉邦受傷最需要人關懷時,她是不會離開劉邦的,當然她也不會放棄。她也需要劉邦給自己一個保證和承諾。
這一行,因爲劉盈的意外到來,劉如意沒有什麼收穫,雖然尋找查訪韓信的事很小心,但因爲劉盈時刻在身邊,甚至常常留宿常談,爲了以防萬一,劉如意只好暫時放棄在淮南國查訪韓信的下落。
終於踏上回程之路時,劉盈還猶種恍若夢中的感覺。
“真的走了?”看着車窗外倒行的柳樹,劉盈長吁一口氣,說道。這段日子可以說是他感到最幸福開心的,父親的偉大,百姓的熱情,弟弟的乖巧,將他的心填得滿滿的。
“是啊,”劉如意附合道“這裡的風景真好,百姓也好,真想一直住在這裡。”
“哦?”劉盈詫異地挑了下眉“如意喜歡田間生活?”
“是啊,”劉如意眉眼微彎“山清水秀的,想吃什麼直接到地裡摘這可以,新鮮又方便,手上再有點錢,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劉盈愣了下,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了聲“哪有你想得那麼美!所謂靠天吃飯,農民的生活是最沒有保障的,繁重的苛娟雜稅,百姓一年到頭忙碌下來也不一定夠吃,若再遇到天災人禍,老百姓更加困苦,賣兒賣女,吃樹皮,甚至人吃人都是有的……”
說到最後,劉盈的臉色暗淡下來,似想起了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再擡頭起,猛得緊了緊拳頭“所以,父王的減免政策是相當及時和正確的。只有農民有了飯吃,這天下才能太平!”
“說得好!”劉如意讚賞地拍了拍手“人人有飯,人人有衣穿,這樣的生活纔是老百姓最想過的日子。太子哥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比父王做得更好!”
劉盈的臉一下子紅,黑黝黝的雙眸卻閃着亮晶晶的光芒“真的?如意真的相信哥哥可以做得更好?”
“當然!”劉如意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太子哥哥仁厚,又深知百姓乃國之根本,百姓好了,國家自然會好。”
“不過,”劉如意微微停了下“正如水可載舟,也可覆舟,凡事都有兩面,掌握不好,就會恰得其他。你說如意說得對嗎,太子哥哥?”
所以對你母親也不要什麼都聽,最終害人害已!
劉盈眨了眨眼,審視和疑惑一閃而過。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摸了摸劉如意圓潤地小臉“如意此番講得極是。一恍一年多過去了,如意越發懂事明理,讓哥哥又是欣慰又是惶恐。你要是當皇……”
“太子哥哥您……”劉如意瞬間伸手捂住了劉盈地嘴,漂亮地雙眸染着氣怒“太子哥哥還是不相信如意是嗎?難道只有如意死了太子哥哥纔會相信如意的一片心意嗎?”
“……不!”溫熱的小手的突然觸碰令劉盈愣了片刻,才猛得意識到這是如意的小手,劉盈原本低落的情緒突然間變得好轉,他迅速抓住劉如意的手,辯解道“哥哥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感而發,其實父王這般喜歡你是對的,哥哥在父王的心中一直都做得不好,而如意一直都很聰明……”
“算了,只要哥哥知道如意從來沒有當太子的心就好,不然這兄弟真的沒法當了。”劉如意沮喪地垂下頭,狠狠咬了咬下脣,生在帝王家,真是不多疑都得多疑,唉!若說劉盈對他一點隔膜都沒有,他也不相信,爲什麼就沒有人真的相信,他對那個破皇位沒一點興趣呢!母親如此,呂雉如此,就連劉盈也是……
唉!劉如意鬱悶地嘆了一口氣,縮回馬車的角落,抱着雙膝,如果可以撞死穿回去,他真希望馬上穿回去,這樣擔心掉膽,時時算計的日子真是過夠了。
當如玉一般的小手從手中抽走時,劉盈難掩失落和不捨,不過當看到劉如意如困獸般可憐惜惜地縮成一團時,他的心霍然痛了一下,一直明豔歡笑的玉人是真是生他得氣呢!
劉盈眼底閃過一絲謙意,同時心裡也充滿疑惑和一絲竊喜。他不是不想相信如意,實在是父王想要換立太子的心思太明顯,讓他不得不心生憂患,母親和他都不得父王寵愛,而如意又聰慧過人,博得父王之心,戚夫人更是寵冠後宮,是父王心尖上的人,就算母親是後宮之主的皇后也要讓她三分,若真的失了太子之位,她和母親還有什麼可以依附?
“如意……”劉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劉如意擡起頭,十來歲的小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無奈地成人表情,怎麼看都有一絲不協調“太子哥哥有懷疑也是正常的,懷壁其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意若真有當太子的心,以哥哥對如意的瞭解,哥哥以爲如意會沒有行動嗎?皇后娘娘爲了保哥哥的太子之位,做了多少事,哥哥不會一點都不知道嗎?如意幾次險次丟了性命,與皇后娘娘無不有關,就連上次母親差點出事只怕也是……如意連自身安危尚不能保全,拿什麼來奪取太子之位?如意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如意只想好好活着當自己的趙王,太子哥哥你根本不用擔心自己的位置會失去,滿朝文武誰不說哥哥仁孝有德,哥哥以其在些患得患失,不如好好協助父王治理國事,只要你努力了,父王一定會看到的。”
劉盈驚愕地不知所措,這大概是如意第一次這樣毫無忌諱地說出那些他們刻意忽視的東西,撕破這張紙,讓他們彼此□□地相對。是的,無論他們之間如何小心呵護兄弟情深,他們中間無法逾越的鴻溝其實一直都存在,不管他們想不想承認,想不想面對。
“……對不起,”半晌,劉盈諾諾地低聲道嫌,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劉如意對自己說得每一句話,他都記得,如意從來沒想要過這個位置,可他還是懷疑着,母親時常的叮囑,父王時不時對他失望的眼神,都像一把把刀紮在他的胸口,讓他無法呼吸,懷疑和擔憂、害怕被毒蛇一樣在他的心裡滋長漫延……
劉如意苦笑地拍了拍劉盈的肩“說出來沒了隔膜,咱們還是好兄弟!”
“如意……”劉盈又是激動又是內疚地抱着如意,明明自己比如意大,爲什麼總有種被如意照顧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