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那酒樽, 上面似乎還殘留着韓信當時的手溫,劉如意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青銅鑄成的“八封酒樽”完全沒有後世做得精緻完美, 當年劉如意不過一時興起, 想起不知在哪本書裡看到的用陰陽壺下毒無人察覺, 想到若以後真逃不出被毒死命, 好歹在宮裡備下一兩個, 再安插一個自己來下手,這樣自己豈不是可以假死逃生,誰知製作時被韓信無意間撞上, 甚是喜歡非要拿一個,劉如意無奈便送了一個與他, 並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八封酒樽”, 戲笑此乃二人獨一無二的信物。
當日的玩笑之語, 劉如意並未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到這尊“八封酒樽”卻覺得異常刺眼, 五臟六腹更是波濤翻涌。
曾幾何他將彼此的命運連接在了一起,一再地冒着危險向韓信提醒,警告,潛意識裡何嘗不是希望能因爲改變韓信的命運而改變自己的命運,如今……
“還有誰看到他們?”嘶啞着嗓子, 接過“沉甸甸”的酒樽, 劉如意有片刻地眩暈, 但很快他就警惕起來, 立刻警覺地掃了一下四周, 快速問道。
這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戚軍顯然很謹慎, 門外除了他和一名平安幫的侍衛,就是他與劉和。
劉如意慢慢鎮定下來,若此時韓信已被呂雉殺害,那他的家人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國法之上,王子也不能窩藏的。
“我已看過了,除了幾個宮人倒沒發現別人。”戚軍蹙着眉頭“如意,我覺得此事有些蹊蹺,淮陰候怎麼突然……”
劉如意揮手製止了戚軍的話“帶他們進屋,送些食物來,此事不得泄露半分,否則格殺勿論!”
古代交通不便,韓信被殺一事並不會這麼快就傳開,若不是這老人來投奔,只怕他也不知道,要知道可能也要在幾個月或者幾年之後了,必竟這事在呂雉看來跟劉如意一點關係都沒有。
戚軍吃驚地瞪大眼,不過什麼也沒現說,照劉如意的吩咐將人送進屋裡,並送了食物。
沒想到那老人即不讓人給他包紮傷口,更不讓人靠近懷裡的小孩。一雙精光閃閃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劉如意,除了初見劉如意時露出驚愕之後,竟是滿臉地懊悔和失望。
劉如意無語透頂,頂着一張娃娃臉還真讓人悲哀。如今他也不知韓信是不是真的已經遇害,只能先問清楚方做打算。
“說吧,怎麼回事?誰讓你來找我的?”看着滿眼戒備,仍抱着小孩的老者,劉如意麪無表情地問。
老人緊緊了抱着孩子的手臂“你真是如意王子嗎?”老爺是不是弄錯呢!怎麼會把小少爺託給一個半大的孩子?
劉如意笑了“你們候爺沒告訴你嗎?”
老人搖了搖頭“你真是如意王子?!”
劉如意有些無語,他倒想不是。“是不是候爺入宮後被人告了造反?”
“你,你怎麼知道!”老人大駭,霍得立起身又因爲傷勢跌坐了回去。倒把戚軍嚇了一跳,以爲他要行兇,腰上的劍差點拔了出來。
劉如意的心瞬間又瞅成了一團,雖然早已猜到可被人確實還是猶如當頭一棒,扶在椅背上的十指猛然收緊,直直地盯着眼前受傷地老人,劉如意等着他的答案。
老人頂着劉如意鍼芒一般的目光,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這哪是半大孩子的目光啊!
“這個……這個,是老爺讓奴才交給王子的。”定了定神,老人才從懷裡顫顫悠悠地摸出一張紙來。
戚軍接過,打開,然後呆了,
一張白紙!一個字沒有!
竟用得是如意教他們‘平安幫’慣用的連落方法!
戚軍當時就變了臉色,目光刷地一下就看向了劉如意。
劉如意頓時風中凌亂了,臉上卻掛着笑,輕輕彈了彈手中一塵不染的白紙,韓信果然很謹慎,想不到上次去韓府偶然玩心之舉竟被韓信記住了。韓信還真是讓人無法忽視,可就這麼聰明絕頂的人竟……
“拿火燭來。”劉如意安撫似地看了一眼戚軍,鎮定地吩咐。
戚軍心中縱有萬般疑惑和質疑,也知道劉如意絕不是心中無數的人,所以火燭很快就拿來了。同樣疑惑和好奇的還是一直呆坐在椅子上、滿是疑問的老人。
白紙在火燭下漸漸呈現出隱隱水印,慢慢地原本一塵不染地白紙上出現了幾行字,正是韓信的字跡:
小兒韓世平,今託付與劉如意。韓信
劉如意再次被驚到了!
簡單直白的短短几個字卻重如泰山般壓向了劉如意。
劉如意都不知道用什麼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單從此信看,劉如意相信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此話韓信多少聽進去了一些,可,可將孩子託付與他?!這韓信可真是夠放心啊!他難道不記得他是劉邦的兒子,也算得上是他的仇人!竟將最後的血脈交給他這麼個小孩真虧他想得出來!難道就因爲一起喝了幾次茶,吃過幾次飯?開什麼玩笑,他韓信就不怕劉如意趁機滅了他最後的血脈?
卻不知那韓信也是在賭,賭劉如意的仁義,賭他與世人所思所爲的不一樣,賭劉如意帶給他那種說不出的異樣感,希望博一個險中求勝!
“你家老爺還有沒有口信?”劉如意擡眼看着呆滯、驚愕得老人,顯得他被‘白紙變字’這詭異的一幕驚嚇到了,劉如意問了兩遍都沒反應,還是戚軍推了他一把纔回過神來。
“……嗯?哦,沒,沒有。”老人嗑嗑巴巴地回着話,兩隻眼睛還在白紙上瞟。
劉如意順手將手裡的白紙在火燭上點燃,化成灰燼,眼底一片冰寒,他做了那麼多努力和暗示,韓信仍舊沒有逃脫,那他是不是也……胸口一陣抽痛,劉如意狠狠咬了咬下脣,強忍着想要怒吼的心情,重重地一拳擊在桌上,嚇了其他人一跳。
“如意……”戚軍緊張地看着劉如意。
“……沒事,”劉如意半晌才緩緩吐了兩個字,垂眉拔了拔茶碗邊上的茶葉“還有誰知道你來這裡?”
“老爺似是猜到不久會遭遇不測,出事前一個月就讓老奴帶着小公子去了無人知道的安源別宅,十天前小公子想夫人得緊,老奴便帶着小公子回京,誰知,剛走到城門口就看到了城門口貼得告示,老,老爺竟是……竟是……”老人哽咽着泣不成聲,一直混混頓頓的小公子似乎也清醒了,趴在老人的肩上咬着脣低聲抽泣起來。
這麼說是沒有人知道呢?!
“既然淮陰候有託,本王自不負淮陰候所託。小公子想必也累了,戚侍衛,帶他們去隔壁西屋先歇下,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戚家村那邊的遠方親戚投靠而來。”劉如意心情沉重地蹙了蹙眉,如今的他還沒有能力與呂雉抗衡,爲今之計是不讓她抓住自己的把柄,必須先將韓信的孫子安置妥當才行,於是給戚軍遞了一個彼此明白的眼神,
戚軍心頭一跳,如意這是打算收留?
將兩人安頓好,戚軍就毫不猶豫地向劉如意表示此兩人不能留!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眼前若不留他們,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我敬重韓信之纔不想他……唉!……放心吧,到了趙國,我自會安排妥當的,不會讓人揪到小辮子。”
想那韓信一世英雄爲劉邦奪得天下,終因一時貪念,卻落得如此下場,九族滅頂。再想到自己最後可悲的命運,說對劉邦沒有怨言那是假的,若是真爲他母子着想,就應該爲他母子的將來做好打算,明明知道呂雉是個什麼樣的女子,仍任由母親去爭,去奪,不是活活地將母親往火坑裡推嗎?
“可這必竟是誅……”誅連九族的大罪!戚軍心有餘悸地說。
反正都是死,讓呂雉不爽他劉如意就覺得很開心。
劉如意不想承認自己有那麼個瞬間想破罐子破摔,甚至想派個人直接將呂雉一刀結果了……可是不行啊,漢朝初定,人心不穩,若皇后再突然遇刺,只怕這天下又該亂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有何妨?”劉如意默默哀嘆一聲,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放鬆“實在不行,還可以……”說着,劉如意毫不猶豫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麼說不過是想讓戚軍安心。事實上要保護一個老人和孩子他還是有這個能力的。何況,任誰也想不到韓信這麼自傲的人會將最後的血脈託給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就連劉如意自己也沒想到。
“如意……”這是怎樣的信任!戚軍只覺得胸口猛然一震,似有千言萬語涌上心頭,瞬間就溼了眼眶。
“傻瓜,”沒想到這話會引起戚軍這麼大反應,還以爲他是在擔心,便安撫似地輕輕拍了拍戚軍,劉如意背轉過頭,涌上幾分內疚,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不介意利用一下戚軍對他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