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長生在翠羽宮中讀書習武,轉眼間已過了五年。十來歲的孩子變化非常快,十五歲的長生長高了不少,模樣十分俊俏。劍眉下面一雙純如水亮如星的眸子,鼻子高挺,嘴脣薄而紅潤,美的毫無女氣,更是由於習武的關係,四肢修長健美。宮中幾年,浮躁的性子收斂了不少,不動的時候沉靜得很,不認識的人見了恐怕還認爲他是個時常憂鬱的少年郎。
長生對自己的變化沒有什麼察覺,只覺得自己的人緣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連別宮的小宮女也時常來和他說上兩句話。上次一個小宮女紅着臉大膽對他說了句“你真好看”,讓長生愣了好一會兒。
慕容朝暉將滿十八,三皇子慕容德馨兩年前大婚,五皇子慕容康定也陸陸續續有了好幾位侍妾,六皇子慕容興平據說是獨好龍陽,對他的伴讀杜菏澤愛的死去活來,其餘之事不管不問。七皇子慕容嘉寧年紀尚小,還未婚配。
慕容朝暉沒有侍妾,皇上似乎也沒想起過他的婚事,他雖美麗,卻像紅蓮池裡的花朵,無人問及。這些年他荒草般安於偏殿一隅,從不主動接近其他皇子或大臣。長生私心希望皇上忘了這回事,他覺得慕容朝暉若是有了妻子,一定對他更冷淡了。不過細細想來他身爲皇子,總是要婚配的,就算被人遺忘,等到比他年幼的皇子婚配之時,總會有人提及。
年歲漸長,有很多事讓長生開始思索。他覺得自己對慕容朝暉的感情是特殊的,至於怎麼特殊,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想着若是他有了妻子或侍妾,自己一定會不習慣的。就像三皇子慕容德馨大婚後皇子妃總是看章竟澤不順眼,常常出言爲難,若是慕容朝暉有了這樣的妻子,他長生豈不是很無奈?
“公子,……長生公子!您又在發呆了。”小雙從外面進來,將兩盤糕點放在他桌上,臉上帶笑。“在想什麼呢?”
長生回過神來,想起剛剛在想的人,不禁微微臉紅:“沒……沒什麼……”
小雙覺着長生是習武乏了,便道:“公子不要太過操勞了,平時也要注意休息。剛剛練武累了吧,吃些點心。”
“謝謝小雙姐姐。”
長生狼吞虎嚥地吃完點心,隨即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也許是正在長身體的原因,他最近總是動不動就肚子餓。有時候剛吃完飯不久肚子就又餓了。小雙小笑眯眯地看着長生,伸手去收拾裝點心的盤子。
“長生公子,您在休息嗎?四殿下在找您呢。”燕子在門外輕輕問了句。
聽見是慕容朝暉要找自己,長生連忙站起身,道:“休息好了,我這就去。”
時節正是近夏,石榴花開得正好。昨夜剛下過雨,此時雨露未乾,些許紅色的花瓣零零碎碎地灑在綠色的草地上。慕容朝暉一襲淡綠色衣衫站在涼亭邊上,整個人像從畫裡面走出來似的。這幾年慕容朝暉的樣子倒沒怎麼變,只是身體長高了些,面容更成熟一些。長生還是同以往一樣不自覺地被他吸引,他把這種吸引解釋爲人皆有之愛美之心。
“四殿下,您找我有事嗎?”長生行禮,隨即低下頭,不敢直視。
“長生,前幾日讓你背的書都會了麼?”
長生紅着臉摸摸頭,又開始苦惱了。前幾日慕容朝暉好像是有讓他把幾篇文章背下來,不過他現在還沒背好。他什麼都聽慕容朝暉的,慕容朝暉讓他背什麼他就背什麼,不過天賦擺在那裡,他天生不是什麼讀書的好料子,就是努力也差那麼一些。
“有些會背了,有些不會……”
慕容朝暉也不多言,只留下“明日之內背好,隔日檢查功課。”一句,便讓長生繼續回去背書。長生回了個“是。”低下頭去,心裡有些失望。這幾年來他一直期待着慕容朝暉會和他更親近些,多聊聊功課之外的事情,不過除了那晚醉酒,慕容朝暉從未和他說過更多的事。
慕容朝暉離開之後,長生悶悶地坐在亭中,撿起一朵凋零的石榴花拿在手裡把玩。背書背書背書……還有好多好多的書都還沒背呢,其實自己常常背了新學的,從前學的就全部忘掉了。就這樣慕容朝暉還有耐心,已經不錯了。
長生正出神,一個紙團從牆邊飛了進來,剛巧落在長生腳邊。長生只看了那紙團一眼就知道是誰耍的伎倆,恐怕又是趙光宇那傢伙來找事了。
“哎,長生!”果然,不消一會兒,牆上出現了一個肥圓的腦袋。“長生,我給你寫的紙條你看了沒有啊?”長生踢了踢那紙團,道:“我還以爲是誰扔的垃圾呢。”
趙光宇笑道:“不看也不要緊啊,我親口跟你說也是一樣的。我想和你一塊出去走走,不知道你有空沒有?”
“沒空,四殿下讓我背書。”長生回答的斬釘截鐵。這胖子一出現,長生就知道是五六皇子要找茬了,每次跟他們玩都沒什麼好事。
“哎,長生,去嘛,好久沒在一塊玩了。我們幾個要去御花園下棋,還弄了好多好吃的過來……”長生漫不經心地走遠了一些,說:“我真的沒空,過兩天再和你玩吧。就這樣,下回見。”說罷擺擺手,慢悠悠地回房。
長生躺在牀上揹着書,越發心煩氣躁。背書背書……慕容朝暉只會板着臉讓自己背書,而自己又從來沒做好過,背一篇忘一篇。長生越背越生氣,索性把書一摔,矇頭睡覺。他現在真的很煩,加上趙光宇時不時來騷擾,像只甩不掉的臭蟲。長生睡了一小會兒,起身後迷迷糊糊在院子裡練了一會兒刀和劍,思來想去,又撿起書,慢慢背起來。如果是爹的話,也會叫他好好讀書的吧。反正讀書背書是沒錯的,也不光是爲了四殿下……
“長生公子,該用膳了,四殿下讓您去呢。”直到小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長生才發覺時間已近黃昏,於是連忙應了聲,整好衣冠,出去用膳。
作爲慕容朝暉的伴讀,長生地位低了一截,本不該與皇子同桌用膳,不過慕容朝暉一直和他坐一個桌,好像本該這樣似的,因此他覺得四殿下應該是挺看重他的。據他觀察,慕容朝暉並沒有什麼朋友,跟蓮夫人孃家的親戚從未聯繫過,認識的人也少,那麼他應該算是他最親近的人了吧。不過慕容朝暉的臉色五年如一日,整日待在屋裡看書,對他也並不多言,最多就問問他的學業,佈置任務,長生拿不準慕容朝暉到底有沒有在意他。
長生手裡拿着碗筷,趁着夾菜的時候時不時偷看慕容朝暉幾眼。
“長生。”
“啊?”長生正看得起勁,被嚇了一跳。“殿下,有什麼事情嗎?”
“今天趙光宇是不是來找過你?”
“嗯,我沒和他出去玩。”
慕容朝暉遲疑了一下,道:“是不是給你佈置的任務太重了,害得你沒時間出去玩?”
“不……不,當然不是……殿下佈置的任務不重,是我太笨了,老是做不好……”長生連忙搖頭,心想着今天趙光宇來找他的時候慕容朝暉可能就在附近,他跟趙光宇說的那些話都被他聽了去,一時間有些臉紅。
“過幾日是皇家狩獵的日子,你好好練馬術和射箭,別的就先不管了,有空的時候也出去和別的孩子玩玩吧,別老待在翠羽宮裡。”長生先是一喜,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問道:“殿下,今年狩獵我們也去嗎?”見慕容朝暉點頭,長生欣喜了好一會兒,又才低頭吃飯。
皇家狩獵一年一度,有時候會根據皇上的興致多安排一次,不過慕容朝暉是從來不去湊這個熱鬧的,每次都留在宮中,所以長生至今沒機會見識狩獵的場面。男孩子大多都喜歡狩獵,像長生這麼好動的自然就更向往了,他做夢都想着騎馬射獵擒狼射虎。只是慕容朝暉爲了避免爭端素來低調,每次皇家狩獵都以身體不適爲由留在宮中。雖說長生想去,可是慕容朝暉不去,他也就沒法去了。
吃完飯,太陽正好落下山去。長生伸了個懶腰,隨即又打起精神,輕快地往翠羽宮外走去。方纔慕容朝暉讓他多出去走走,長生這纔想起自己有好幾天沒出翠羽宮了。前兩日因夫子病了便放了幾日假,加上慕容讓背的書還沒背好,所以長生一直待在翠羽宮裡沒出去走動。這個年紀的男孩都是好動的,長生就更是好動。翠羽宮地方不大,來來去去就那些地方,所以長生常常往外面跑。當然了,皇宮有很多地方是不能去的,長生自然不會亂了宮裡的規矩,他去的地方鮮少有人去,不會有人追究。
穿過雜草叢生的荒地,長生來到了從前屬於慕容朝暉母親的地方——紅蓮池。時節近夏,池中的蓮葉已浮出水面。長生在亭中坐下,聽着遠方吹來的風聲,心裡一陣安寧。這兒再過不久就會開滿紅蓮花了,再過不久……四殿下也要滿十八了。他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又想到慕容朝暉的婚配問題,一時間有些煩悶,就連長生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那麼在乎。關於慕容朝暉的事情他想過很多,不過……只要能一直留在他身邊,像現在這樣,他就挺開心的。
天漸漸黑了下來,風柔柔地在他耳邊低鳴。又想起上次大雪之時慕容朝暉在這兒說過的醉話,長生的心中一緊,在這清涼的夜裡突然生出一種炙熱的渴望。他也許不想只是這樣……但,又能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