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白在驛站調養了一個月之久才能策馬前行, 到蜀中已是隆冬時節了。
見到呂益的時候,呂益比之前變得邋遢,連胡茬都疏於打理, 這在許白看來是不可想象的。
記憶裡的呂益一直是一副白面書生的模樣, 身着錦袍, 頭戴玉冠, 風度翩翩, 執扇搖搖。而如今卻身穿一身粗布的靛青色皮襖,腰上綁着條灰灰的,一看便是被水洗了很多遍的麻布腰帶, 頭髮更是隨意梳了一個髻,不戴冠笄也不插玉簪。講話講到激昂處, 連發絲散落了也無心打理。
呂益見他進來了, 只擡眼看了一下, 便繼續和屬下議事。那態度與對待旁人無異。
許白心裡不是滋味,頓時覺得自己成了這個屋子之中多餘的人, 恨不得拔腿就跑出去。
與屬下的對話完畢了之後,呂益掩上了門扉,朝他走過來。
許白看着他越走越近。那原本白皙的面頰被曬得黑了些,不知是胡茬的關係還是瘦了關係,面相看着竟硬朗了許多, 不似以前那副溫和病弱的模樣。但五官卻還是沒變, 依舊是俊美而挺闊的。看着許白的眼神, 也依舊好似沉了月色的湖水一般, 波光暗涌。
呂益走到他跟前蹲了下來, 在比他還矮的位置,捧起了他的手。
“傷得怎麼樣了?行路難嗎?”呂益將他的手圈在掌中。
許白搖搖頭, 覺得呂益真是狡猾透了。方纔還是不理不問,把人撂在一旁冷了半柱香的時間。現在卻說得如此親暱,如此深情,使得他心裡那些繩結,頓時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
“是我礙事了。”許白咬着下脣,剋制自己想湊近呂益的衝動,“行不能行,騎不能騎。”
呂益站起身來,又彎腰把他抱了起來。許白一驚,急忙攀上他的脖子。心跳得好厲害,比以往任何一次肌膚想親都厲害。
是許久不見,相思成疾了麼?還是因爲年齡漸長,情竇綻開了呢?
“現今不比當年,容不得精打細算,這邊事務催得緊,我也只能暫時放下你。”呂益道:“見你別來無恙,我也安心了。你且在這裡睡一覺。”呂益將他放在牀上,“我在外面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將許白安頓着睡了之後,呂益便出門了。
呂益前腳出門,許白就睜開眼睛,在牀上滾了滾。是少爺的牀啊……他心裡的喜悅藏都藏不住,又嗅了嗅枕頭,是少爺的味道……似乎呂益的味道能使他安心似的,他滾了一會兒便睡着了。
到了夜裡,許白睡醒了,呂益還是沒有回來。門外有個小兵模樣的人說:“呂少爺還在議事。”雖然知道他現在諸事繁多,事務繁忙,想到自己完全幫不上忙的時候,便更介懷了。
呂益直到了深夜纔回來,倒在牀上便睡了,和衣而眠。許白正在迷糊着被吵醒了過來,輕輕下牀幫呂益脫了靴子。見他靴子上又是水跡又是黃泥又是草屑,想必是走遠路、趟泥灣、風塵勞頓,才能斑駁成這般模樣。
他打了水輕輕給呂益洗腳,呂益稍稍被驚動了些,想把腳收回去。卻被他拽着按到了水裡。那雙腳上起了水泡的地方已經破裂,長成了厚厚的繭子。想當初少爺錦衣玉食,四體不沾地,哪裡曾走過遠路,哪裡曾策馬千里?如今這倒是……樁樁件件都經歷了。他心疼地輕輕揉着。
不知什麼時候,呂益坐了起來,伸手撫了扶他的頭,聲音有些沙啞,“我說過,你不用做這些。”
許白想起了當年他第一天到呂家,呂益讓他洗腳。他連擼了好幾次袖子,都沒能好好擼起來,反倒沾了一身水,於是呂益便說他是“沒做過活兒的人”。現在反倒是能做卻不讓做了。
許白的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抽了抽鼻子,裝作無事的樣子,“我好歹也在這牀上睡着,你這麼個泥腿子上了牀,弄得髒髒的,叫我怎麼睡?”
呂益笑了,摸了摸許白的臉頰,摸到眼角的時候,已是溼漉漉的一片。
“這是嫌棄我嗎?”
許白幫他擦了腳之後擔到了牀上,看着他,淚水止不住地掉,強硬着口氣,“是啊,特別嫌棄。”
呂益看着他端水走出去的背影,眼裡剛剛揚起的笑色轉而消失了,眉頭卻因爲不知想起了什麼而微微蹙起。又坐了一會兒,去櫃子裡找了件乾淨的衣裳換上。
待許白回來的時候,呂益已經睡着了,微微有鼾聲。
許白盯着他的臉瞧了一會兒,見他眉頭緊鎖,也不敢幫他撫平了,怕驚動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爬到裡面去睡。
一宿無夢。
蜀中一直是西涼王周項明的地盤。
周家王朝更替,周項明爺爺那一輩是周朝天子的親弟弟,但他父親卻是個庶出的沒有名分的兒子。直到嫡出的兒子病逝,才繼承了親王的頭銜。至於嫡出的兒子爲何會病逝,正房爲何會被打入冷宮,這些風言風語,漸漸成了蜀中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所謂“皇家秘史”。
到了周項明這輩兒,離都城那邊正統的周家血脈的關係便更生疏了。他是他父親的第三個兒子,也是個私生子。前兩個兒子,老大有殘疾且好吃懶做,老二一心問道、求仙拜佛、瘋瘋癲癲。傳來傳去,親王的頭銜便傳到了周項明的頭上。
但周項明和他的幾個哥哥一樣,也是個沒多大志向,貪圖享樂的遊戲親王。蜀地遠離天子腳下,加之他與周天子的血緣關係本就淡薄,朝廷的官員和政令經常也傳不到這裡來,久而久之,這裡就變成了周項明的小天地。
周項明在蜀中的日子過得風調雨順,天天聽絲竹,品小酒,左擁右抱,過得好不快活。自然沒注意到其掌管的地盤之中,有些變故正在悄然發生。
呂益將各路兵馬全部藏於蜀中,但並沒有統一調度起來,而是分配到了各個鏢局和武館,藏於城中,使得城裡面看起來依然是一派和樂生平的景象。
城中的武館裡面的兵士有千人之多,配了馬匹和刀械之後能組成一支精銳的騎兵隊伍,隨時隨地能殺進周項明的未央宮中。而城郊和各個郡縣之中藏着的軍隊規模更是宏大,一個所謂的“武行學堂”裡面的兵士便有五千人左右,且編好了隊列,整齊了兵種,隨時可以執行作戰的口令。
趙宥和孟桂山勸了好幾次,讓呂益殺了周項明取而代之。反正周項明的士兵不過五萬餘人,且其中好賭、好酒、好女色的紈絝之徒不計其數。
呂益倒沉得住氣,從三年前開始,他讓趙宥將膠東的馬隊陸續往西南調派,又讓趙宥在蜀地遍地開設武館、鏢局、學堂和驛所,養兵於城中,藏兵於城下。如今卻一動不動,每天只是操練和整編,好似暫無起/義的打算一樣。
“呂少爺,我這便是不解了。”孟桂山道,“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咱們這養兵養了三年,養了千日足。如今若再不用一用的話,縱然是精鐵打造的刀具,也是要生鏽的呀。”
呂益視察着操練的官兵,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若我殺了周項明,朝廷派兵來剿我,需要幾日?”
“快馬行軍恐怕要一個月之久。”趙宥答,“但消息傳過去還需要時日,朝廷派兵恐怕也要等到來年春天了。”
呂益又問:“春夏之季,朝廷除了往巴蜀派兵之外,還有哪裡需要用兵?”
“這個……”孟桂山一時語塞,“漕運要用兵,若有汛情,恐怕也是要用兵的。”
“那麼朝廷會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對付我們呢?還是去管漕運和汛情?”呂益又問。
“那肯定是對付我們了。”孟桂山答。
呂益點頭,“朝廷有四十萬軍隊,調出一萬鎮守京師,調出五萬守衛都城,再調出兩萬去管汛情和漕運,留下三十二萬軍隊對付我們,你以爲我們對付得了。”
孟桂山和趙宥沉默不語。以弱勝強雖是兵家廣爲流傳的佳話,但若是制定戰略的時候,萬不可抱着抵死相搏的念頭。應該有萬全之應對,方爲上策。
呂益見二人不語,料想二人在心中已在默默計算,便道:“但到了秋天便不一樣了,北方草原上的蠻族沒了草料,察爾金赤他們的騎兵肯定是要南下搶劫。朝廷要分兵抵抗,這一下便能分走至少二十萬的軍隊。留下保衛都城的軍隊和近衛騎兵之後,用來對付我們的軍隊肯定不足二十萬。孰輕孰重,你掂量掂量?”
孟桂山和趙宥恍然大悟,“公子英明。”
呂益眉頭緊鎖,又道:“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證勝率。我們的軍隊若要趕上冬季北伐,那糧草、衣物和食料的消耗,遠非夏季可比。這便是我遲遲按兵不動的原因。若要保證獲勝,我們需要結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