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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107.第一百零七章

彥周闖入陰陽宗的時候並沒有興師動衆。

不是指他自己興師動衆, 而是九先生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並沒有安排人手來一場圍剿,讓他有進無出的。

今晚的月色很明亮, 城牆外圍的守衛敬業地在門口站崗,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一道黑影放了過去。

大家都心照不宣, 假裝沒看見, 難得清閒地放鬆警惕。

彥周沒有費力地找上了霜大人, 這個女人大半夜的還在石道上走,身姿婀娜,在沒有火把的漆黑馬路走出了選秀的氣質。

身後跟着一個人, 雖然沒有燭火照明,通過氣息也能察覺到, 霜大人眼珠子往邊上斜了斜, 幾不可聞的哼了一聲, 帶着九先生的命令,把人引到了一座空閣。

推開門, 入眼就是插在地上的劍。緊接着,風把門刮帶上了,閣內燭火倏然亮了起來。

這座空閣的裝飾空洞古老,沒有桌椅長凳等雜物,燭臺都是從屋頂直接懸掛下來, 許是年久, 燭油焦黃如土, 燃燒的氣味濃重, 像蒙了層厚灰, 扎人心脾。

地上只有一把劍,那是他的聞驚。當年這把劍從桑池掉落, 以爲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個泥沙當中腐爛,殊不知,竟完好無損地保留。

如似故人,不知可有當年熟悉感。

彥周看着聞驚發愣,絲毫沒有察覺神出鬼沒的九先生。

“好久不見了,桑池的——凰。”

彥周耳朵僵了一下,沒有回頭。

十萬年前,彥周在窮瀾山腳下撞上了一隻修煉的妖,或者說稱爲靈比較合適。那個時候,天地間還沒有妖魔的概念,世上只有神,只有天道。

窮瀾山下的這隻靈是桑池上發現的除了神以外的物種,若是被神明發現,估計沒有活路。

這隻靈或許是出於本能,第一次見面就展現出天賦異稟的攻擊能力,他不親近任何人,看誰,眼睛裡都充滿了敵意,就算是彥周幾次三番對他露出友好的笑,他也養不熟,渾身長刺,不好惹。

後來桑池觸碰到了一個地方,雪山大地開始復甦,花開遍野,水流千里,神明稱之爲人間,人間走過幾度春秋,千百年光陰後,出現了妖魔,出現了和神對抗的物種。

窮瀾山上的這隻靈有了正式的稱呼,叫魔。

九先生從未參與過天界的任何事,他是個旁觀者,將事情的一切前因後果收納眼底。或許正因爲是旁觀者清,九先生比桑池上的任何神看的都通透。

他討厭這些神的貪,討厭這些神的不理智,討厭無謂的掙扎對抗。

剛開始,他做着厭世最高的執掌者,眼睛裡,清淡無味。

可時間,是最永恆的一把刀,把他削剪的尖銳又圓滑。

九先生從不露面,他沒有情感但是通透,同時,他也無情冷血。

“天界當年最大的失策就是神隕沒有徹底,所以現在纔會有這麼多麻煩。”

彥周耳邊聽着叨經,眼睛注意到聞驚前方懸掛着的一個藍色的小瓶子。

瓶子下方橫着大音,失了金光,死氣沉沉。

“你猜到我會來?”彥周雖是疑問的話,但語氣很肯定。

九先生悠悠道:“因爲我知道,神自古以來就是個不理智的瘋子。”

“終究會結束的。”九先生說了這句話,彥週迴頭看,只看見一個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陰影裡,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九先生的整張臉,黑漆空洞。

“結束?什麼時候會結束?”彥周問。

彥周曾想過的結束是死掉一了百了,可現在的情況離自己“壽終正寢”還有些距離。

黑暗裡的九先生沒有回答他的話,這個問題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充盈到每個角落,後又慢慢如塵土積灰沉澱。

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樓閣,它每天都立在那裡,可終有一天在人們發現的時候,早就成了一攤廢墟。

彥周帶走了藍色瓶子和大音,還有聞驚。

他藏進荒郊野外的一個破寺廟裡,將那瓶藍色的流動液體打進了並蒂蓮。大音被當做門栓橫架在門後,破廟雖然四面漏風,好在破的地方面積不大,門關上後屋子裡暗了許多,彥周心裡也安全了些。

爲薛煥塑體不知道要多長時間,直到現在剩他一個人,在這塊安靜的角落,他纔有閒暇自我思考起來。

面前的南佛並蒂蓮並不真實,連帶着所有的一切,包括大音,包括盛着薛煥魂體的那個瓶子。

或者說從一開始在朝丘那,一切就不真實。

薛煥爲什麼會當着自己的面消失,自己爲什麼去兆寧拿並蒂蓮,又爲什麼去陰陽宗討要薛煥的魂體,他爲什麼遇見窮瀾山上的故人,爲什麼會看見自己那把聞驚。

到現在他坐在這裡,唯一覺得不真實的,就是自己憑什麼覺得薛煥還活着,還沒有死。

聞驚這把劍握在他手上,沒有一絲反應,哪還有當年呼風喚雨,一劍震洪荒的氣勢。

十萬年之久,珍珠也熬成了砂礫。

不奇怪,不奇怪。

所以,物是人非是定律。

什麼時候能死,什麼時候能結束?

彥周盯着金光四閃的並蒂蓮,那抹藍色早被滲透,一時間真假難辨,難辨真實。

如果薛煥能重生,他睜開眼肯定最不願見到自己。

彥周站起來,走向門口。

“就此別過吧。”他嘴脣輕啓,環顧這破廟四周,除了並蒂蓮,沒什麼稀奇的。

很像結束前一閃而過的驚豔。

也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

死亡在背後追趕,彥周突然變得很忙碌。

星宿盤落在李尚年手裡不是什麼好事,道莊雖然不是神,但多年來也承載着神的意願,多少沾了神的氣味,李尚年能操控星宿盤,萬一他利用其滿足自己的私慾,就意味着到時候天地顛倒,生靈塗炭。

每每想到這,彥週會有種護食的心態,那又不是你的東西,自己霸佔着不要臉。

只不過他受了傷,不知道勝算多少。

“給我進去!”

“快點!”

李尚年兩邊的護衛一齊將君安和南小回推進了煉劍室,又一個推搡,君安肩膀撞到了冰硬的牢門,下巴磕撞到南小回的鎖骨,疼的他一哆嗦。

這是一個只容得下兩個人的簡易小牢房,抵牆角而建,三邊都是堅硬的鐵籤,門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造的,一旦鎖上了,唯一的打開方式就是暴力砍劈,而這刀劍劈砍也不是隨便什麼刀劍就能砍斷的,可謂是一鎖一次,沒有鑰匙。

君安腦瓜子嗡嗡的,眼睛剛剛清明,就看見強壓着怒氣跨進來的李尚年。

雖然兩人衣不碰體的,君安還是能感覺到他肯定是牙齒咬的咯吱響。

“長尊,爐火此時還沒到最旺,大概還需要兩個時辰纔是劍鐵投入的最好時機。”

李尚年一進來,立馬有人過來向他彙報情況。

煉劍這種事應該是李尚年一早就吩咐的,看面前劍爐裡的火勢,已經燒了挺長時間的了。

這是什麼後路嗎?

君安想,這個老東西修煉什麼鳳種不成,就來煉“魔劍”?

又是從哪裡偷搶來的妖術。

“時間太長了。”李尚年不冷不熱來了一句。

彙報的人恭敬鞠着腰,沉默幾秒,揣測着這位“大神”的情緒,斟酌道:“一把好劍的鍛造,除了本身材料優質,火勢也十分重要——”

“我說,”李尚年打斷他,“時間太長了!”

那人立刻閉了嘴,腰彎的更低了,多說是錯,他不如等待指示,還直接點。

“現在立刻把東西扔下去。”

“是。”

簡短結束對話,那人往回退了一步,護衛麻利地走過來,一刀劈開小牢房的門鎖,拉開門,把君安拉了出來。

他的動作粗魯,直接揪着君安的衣領,南小回有些擔心靠過來,被護衛一腳踹了回去,額頭撞到了牆上。

“你們幹什麼?”君安看到南小回被踹了,一直在掙扎扭動。

可是他雙手被縛,泥鰍似的拗不過四個手的,只好張着嘴逞強了。

“李尚年,你有本事拿刀動槍跟我單挑比武,還是說你沒本事,只能綁住我的手怕我!”

這種話,李尚年在年輕的時候沒聽過幾千次也有上百次,都是無能的瞎嚷嚷,聽多了麻木,且煩。

他閱歷豐厚,不容易被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激怒,因此他冷淡的眼眸沒有賞點給君安,看着劍爐裡的火,尚還溫暖。

“我看你纔是無用,平庸之輩,什麼狗屁鳳種煉不起來,生氣了吧,你今天的作爲完完全全就是在向天下人證明了你是個小丑,還是個什麼都不會還自大的小丑,你別不承認,別說我是爲了活命瞎嚷嚷,我不怕死,但你怕,你不僅怕,還自卑!”

李尚年的眼睫毛顫了顫,稍微有些動容。

“霸佔我氏族土地你很能耐是不是,殺了我爹我全家你以爲能證明什麼?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內心想要什麼,想成爲神是不是?”君安嗤笑,吐了口唾沫,“你配嗎?”

不知天高地厚。

李尚年本來就想當旁邊有個不停放屁的狗,只是這狗不僅狂吠,還咬到他的鞋了。

也許是對成爲神靈的執念過於深厚,所以失敗後就對這稱呼產生了牴觸,聽人提起,心中不適。

什麼狗屁神靈,不稀罕。

李尚年走到君安面前,依舊是不動聲色,他打量了一圈,深呼吸一口氣,說道:“你父親死的時候,也沒像你這樣狗吠。”

“你!”

“不過,其他人在一邊的樣子,跟你如出一轍,不愧是一家人。”

“李尚年,你——”

“知道這劍爐裡有什麼嗎?”他賣關子道:“我聽說君氏造劍頗有靈氣,有兩把劍,一名初霽,一名滄瀾,那個女人哭喊着不把劍交出來,於是被我整個人丟進劍爐,燒的一滴渣都不剩。”

君安的眼底通紅,他被護衛按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脣已然氣的發抖。

“所以,你呢?”

李尚年嘴巴彎起,笑眯眯地,卻讓人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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