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楓想, 今日若不是陳遇死,那麼就是他亡。
他知道陳遇跑不掉,同時他知道自己也跑不掉, 腹背受敵時, 他唯有先下手爲強, 陳遇就算是死也是要死在自己手裡。
死在自己手裡, 然後把楚秋的靈體拿回來, 只要拿回來,楚秋就會活,下輩子不管變成豬還是狗, 他都再也不會眼瞎,不會放開。
陳遇那麼有心機的一個人, 能練邪術囚之鬼魂, 驅策使喚, 想必楚秋的靈體他斷然不會放過。楚楓現在就一個念頭,還來得及, 一切都還來得及。
聞春殿外,陳遇早已撕開了虛僞的狼皮,他大力揮灑修煉的邪術,將漫天惡鬼爲己所用。
其實他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不過在他想象的這一天裡, 他將施展出最強的靈法, 比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強, 所有人都望塵莫及, 所有人都敬仰讚歎。
他站在最高的地方, 俯視着衆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手上借用正氣包裹下的邪靈橫生, 也沒有人發現他座上麾下堆了滿階穢祟,他只是個靈法高階的修道者,是爲解救衆生,保護衆生的神靈,他受人尊重,他說的話將被奉爲圭臬。
儘管利用歪門邪道又如何,自己是爲了守護蒼生。
世間無邊無際,芸芸衆生,爲了萬世安寧太平,犧牲少數人算什麼,真是自私。
“太貪婪了,太貪婪了。”陳遇咯咯笑起來,瘋瘋癲癲的。“你看看他們,拼命殺着這些頑劣,拼命證明自己有多正義……多可笑。”
他口出瘋言瘋語,指着這些南虞子弟罵道:“看看這些蠢貨,自以爲做了修道者就是仙人,是爲民除害的高人了,殊不知在那些人眼裡,他們不過是最低等的人,一句話就必須跑斷腿、聽命令聽到死的狗!只有不顧一切往上爬,站在衆生的最頂端,纔不會被人瞧不起,被人在背地裡嘲笑,才能獲得那些愚民的尊崇!”
陳遇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彷彿在告訴在場的諸位,他是憑本事修的邪術,又沒有妨礙任何人,憑什麼不允許呢。
楚楓受了傷,胳膊冒了血,刺痛斷斷續續襲來。
“又想保護天下,又不想犧牲性命,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怎麼會參悟不透呢?”
楚楓尤其恨他用這張臉說出這樣噁心人的話,駁道:“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你走了歪路還要說歪理。”虧他還是修正道出身,盡全力和走捷徑都區分不清,真是有辱名聲,而且都到這種時候了,居然還執迷不悟,說他人迷途不知自己纔是入了迷途。
“你不過是爲了給自己的過錯找一個理由而已,你求心安嗎?你就是錯了。”
“楚秋就不會這樣想,也不會這樣做。”
他的楚秋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張臉,明明不該在他的身上。
不該但猶在,可諷!
楚楓之悲,同恨交雜,便集於手掌靈法愈加凌厲。陳遇呵呵笑了幾聲,施靈法瞬移至楚楓面前,擡手掐住他的下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小楓,我給你個機會,你跟我走,我將楚秋還給你,如何?”
——
南虞的八卦石盤,風景獨秀。
當初陳遇一念之差帶回傷痕累累的楚楓,就在石盤的湖水邊替他治傷。
他不知道這個小妖精爲何纏着自己,就算自己說重話,有時甚至動手,他也笑着不在乎,偶爾委屈想讓自己對他好些,撇着嘴,過一會見沒效果,便迅速收回苦臉,換上微笑。
後來時間相處的長了,他從小妖精口中得知,自己是他前世許過一輩子的人,他在找自己,在等自己回心轉意。
陳遇覺得一個妖精的話不必過於當真,人妖殊途,不能同歸,他一方面認定妖精是他修道路上的劫,只要意志堅定,斬斷前世種種情緣,他便可以在此世成仙。
只要過了這一劫,他便功成身就。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十年來對妖精的不屑一顧,對妖精的示好屢屢發難時,他早就深陷其中,他享受楚楓的好,享受那種無條件的臣服,享受獨一無二的歸屬,他把一切當做理所當然,因此當一切被告知是假象後,他不接受,他無法接受。
他所享受到的好與臣服不過是自己被當做他人替身的證明。
他從頭到尾都是別人的影子。
愛與容忍被剝奪,就如同他的無能只能讓他待在一個小地方,庸庸碌碌平凡度過一生,或者更久。
陳遇開始堅定自己未雨綢繆強大自己是正確的,他不光是爲了以後能站在衆人之巔,他也是爲了只有自己變強了,纔會有人真正是爲了他而存在,而不僅是別人的影像。
多可惜啊。
他得到的,將得到的和未得到的,都化爲泡沫了。
“小楓,如果我一開始就接受你,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對我麼,如果我接受你,就算將來楚秋出現,你會不會還留在我身邊?”
陳遇摘下束髮的簪子,披了一頭散發,青絲順過他的臉龐,將他身上的血氣掩蓋了幾絲。
他的樣子好像是後悔了,周身騰起的靈法消失殆盡,他直視楚楓的眼睛,頭一次認真審視那雙眼睛裡如水深一樣的蘊意。
“如果我能在一開始追求的就不是至高無上,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會喜歡上你,和你攜手無數春秋,有朝一日,你知曉真相,你選我還是選他?”
他期待着楚楓的回答,儘管那可能不會是自己想要聽到的,可他還是抱着一絲希望能從他嘴裡聽到有關如果。
“你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沒有如果,陳遇,結果就是你搶了楚秋的一切,你做了壞事,你傷害我,你也傷害了楚秋,你罪無可恕,你該死!”楚楓說道:“你不必跟我說倘若一切都還沒發生的可能,也不必談起往事,我現在只想讓你把楚秋的靈體還給我,是我弄錯了,但我之於楚秋的執念,僅僅是我與他,與你無關。”
楚楓說的絕情,將後路有的沒的都堵死了。他不會談論這十年來自己有多傻,他只會想起這十年裡他有多像一條狗而已。
陳遇不死心,說:“那如果,如果我說我後悔了,我其實是想對你好的,我早就發現了,我根本無法忽視你,我打你罵你只是我不想承認我喜歡上一個妖精罷了,可是我想否認怎麼行,到最後,你完完整整出現在我面前,我對你、動了心思。”
“遲了。”楚楓說:“還有,我噁心。”
他不想和陳遇廢話了,雙手控靈喚起樹葉,靈波盪漾,捲起他的髮絲。
“你只需將楚秋的靈體還給我,其他一概不用多說。”
“呵呵呵……”陳遇笑聲濺大,“到底還是你狠心啊,我都這樣低聲求你了,你還如此冷淡,罷了,既然沒得談了,我也懶得多費口舌。”
陳遇伸出緊握的右手,輕輕一捏,指縫裡閃出一點微光,淺淺的,不刺眼。他將手伸展開,往湖中心一撒,輕鬆吐了一口氣,語氣輕快:“楚楓,爲師告訴你最後一件事,剛纔,我將楚秋的靈體捏碎灑進了湖裡,你剛纔親眼看着我做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第四次了楚秋,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呵呵呵……”
楚楓恍然從夢中驚醒他說話的含義,震驚地忘記了動作。
“我當你和楚秋有多好呢,原來你連他的靈體也不認識,這就是你的愛?好可笑啊。”
他在激怒楚楓。
楚楓卻不知道,他緩慢回過神,不打算輕易相信他。“你騙我。”
陳遇冷冷道:“我騙你幹什麼?不信,你再遊離這世間萬年,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他。我陳遇就喜歡不成人之美,就喜歡做生悲之禍。”
“以我現在的靈階,我完全可以離開南虞,但我想帶你走,因此我剛纔邀請你歸順於我,做個聽話的孩子,可你冥頑不靈,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而且你剛剛也沒跟我念舊情。”
陳遇抽出符篆,一筆一劃捻出邪氣恆生的咒陣,隨後逼向楚楓。
“我門中弟子無數,爾爲一粟,不聽話的,自然要殺掉。”
楚楓不甘示弱,聚起靈法全力以赴,他不想相信陳遇的話,但他沒辦法找出破綻,所以聚以全力,與他同歸於盡。
兩人靈法相撞,就那一掌。
……
南虞八卦石盤,水靈清秀,悠悠歲月,朝暮如初。
常年不改其秀,人間仙境,未有起伏,忽一日,靈光現,水波震動,其力貫穿林間,久久不絕。
自那平息過後,八卦石盤不見人影,山水依舊。
楚楓以卵擊石,靈碎,化融於湖水,不見。
洛水掌教仗邪功叛逃南虞,被蒼途掌門途中作防捉拿,三靈掌教合力將其降服,制其飼養邪穢,當夜,斬其首,滅其魂體,方死。
薛煥和彥周當值逐惡階,聽南虞弟子尋至告之禍亂熄滅,方纔鬆了一口氣。
陳遇死後,洛水沒了掌教,洛水弟子直接歸屬蒼途掌門管教,其主修靈法還是符咒,不過自此他們的修習多了一項校正,由蒼途親自檢測,一旦發現不好的苗頭,定胎死腹中。
過了一些時日,等陳遇的事情塵埃落定,劍術子弟溫商與邪道妖人私下往來一事重新搬上了檯面,等待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