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楓沒有說話,很諷刺,以前他做夢都渴望聽陳遇對自己說話,哪怕一個字或者不是好聽的話,聽到熟悉的聲音,如獲新生。如今,他只覺得這聲音噁心,不僅聲音噁心,人更噁心。
“說實話,我比你先知道一切也就差不多一個月以前,看見他後,我才知道你原來情不自禁經常喊的楚秋真正喊的是誰,小楓,你居然喜歡這樣的人。”
小楓是楚秋對楚楓的稱呼,從陳遇嘴裡出來,像落雪的大地踩出了無數亂七八糟的腳印,激起了楚楓的厭惡。
“陳遇,我在你身邊待了這麼多年,你像喚狗喚畜牲那樣使喚我,我沒有半點忤逆,從來你說一不二,我聽一不二,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楚楓生來不是善始,陳遇連善終都不捨與他。
“說得對,你唯我命是從,往東不往西,是個聽話的寵物。”陳遇笑眼清明,話鋒一轉,似有些埋怨:“可是,你不是自來就聽我話的,若不是這張臉,我之於你,恐怕就是街角巷頭一個陌生人罷了,你對我是真的好嗎,楚楓,這可不是你的良心。”
沒有一模一樣的臉,從一而終的衷心便可輕易轉移。
過往雲煙,曇花一夢,鏡花水月只需一顆小小的石頭便可破解。陳遇覺得他抓在手裡的沙子要循着縫隙溜走了,悵然道:“如果不是因爲這張臉,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有沒有對我,對我動過心思。”
東窗事發,皆爲徒勞,腳下踩出了路便沒有回頭的餘地,陳遇又怎會不知道。可他就想問問,兩個人在一起時間長了,就算不是愛,也該生出點歡喜。
“陳遇,我愛的從來是楚秋,我追的也是他。”楚楓冷靜道:“我早就該知道,楚秋對我那麼好,就算他投胎轉世也不會對我惡語相向,讓我絕望難過,是我學識淺薄,沒有參透大世大路,否則,我就算死,也別絕不會讓你來輕賤我。”
容貌是楚楓尋人的印記,他不懂天道鬼道,楚秋還沒來得及教他,不然他也不會直着腦筋兜轉幾百年,四處碰壁,弄得一身千瘡百孔,污血滿身。
“輕賤?”陳遇輕輕笑着,他走向楚楓,映着綠意的瞳孔閃過狡詐的神色,“是誰一開始說過,就算是刀山火海也願意走,只求讓你留下來?”
“楚楓,當年可是你跪在我面前,任我打罵都趕不走的,現在你知道了,說我輕賤你,好生叫我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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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陳遇站在楚楓身後,貼着他耳邊道:“是你甘願對我好的怎麼能叫輕賤呢。”
溫熱的氣息掃過他脖頸上的髮絲,楚楓猛然揮開他,隱約有些怒氣:“我以爲你是他,你不是,你在騙我。”
陳遇悠然否認說:“不不不,要說騙,也就騙了一個月,先前我以爲你是真對我好,只是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你就翻臉不認人了。不過,無所謂。”
“跟我說說吧,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人滋味如何?小楓!”陳遇變臉如變天,語調裡颳着冷風
“你——”
陳遇翩翩然,“想必殷安意告訴你的只有障眼法的事吧,我很好奇,他並不知道楚秋的存在,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楚楓攥緊了拳頭,倏而鬆開,從胸兜裡掏出手巾,扔到陳遇面前。
手巾上的血跡淡了不少,只有一小塊幾乎要看不見了。
陳遇瞄了一眼,瞭然於心:“留光符……我小看你了。”
“我只是懷疑,我以爲你只是簡單討厭我,那是你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我想看看你,哪怕只有短暫一會,但是,手巾上沾染了楚秋的血,我看的是他的影像,不是你。”
要是沒有殷安意驕傲說漏嘴,就算有一天楚楓用留光符看見了真正的楚秋,他不得解,還是會去找陳遇,希望他能教教自己。
或許是心裡的不甘,他始終以爲當年那樣呵護自己的楚秋過了幾世,爲何性格變得面目全非。
“所以呢,你現在來找我報仇麼,害我瞞了你,傷害了你的楚秋。”陳遇不屑:“你一身妖氣,若不是我,你能在南虞安然無恙十年!”
“你不是我找的人,我說了,寧願死。”
陳遇遽然大笑,笑開了,他說:“度日如年,只爲求死?小楓,死若是這樣容易,你讓世間那麼多求死不能的人要如何?”
“你什麼意思?”
陳遇嘆了口氣,聲音低軟:“小楓,你這樣絕情,對我也不似公平,既然如此,咱們之間的師徒情分算走到頭了,臨分別前,爲師反思了一下,既然小楓覺得爲師不該對你有所隱瞞,那麼爲師就將一切都告訴你,當做你我之間最後的一點情誼。”
楚楓:“你到底想說什麼。”
陳遇:“狐狸□□雖毀,但只要靈體完整,尋容身之舍,便可再生,也就是說楚秋不算死。”
“但是,你找的到楚秋的靈體嗎?”沒等楚楓說話,陳遇自顧自道:“悄悄告訴你,在你殺了那狐狸之前,我便將他的靈體剝出藏了起來,之後,我用了留光符。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你真殘忍啊,小楓,是不是畜牲不是人,命也就沒那麼金貴,所以你纔會毫不眨眼的殺了它們,先是一條狗,然後一隻紅狐。”
他一手作法,框四角靈境在楚楓面前,將那些零星的片段展給他看。
畫面上是楚楓經歷過的幾世,不同的地方,刻畫着世間百態,行人的喜怒哀樂,走過的風景如舊。楚楓快不記得他何時走過這些地方,看過這些風景,身邊過客不斷,他不記得那時候的天是什麼樣的藍色,不記得什麼時候身邊跟着一隻棕色的狗,他自己很不耐煩,趕不走這只不知從哪躥出來的野狗,稍稍施了靈法從它頭頂劈下……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一隻紅色的狐狸窩在他身邊,或許是因爲這隻紅狐毛色豔麗,生的好看,楚楓留了它很久,直到,那一世的“楚秋”爲了天道要除他,他情緒低落,看見一旁搖着尾巴討他歡心的紅狐,躁鬱涌上心頭,伸手扣住它的脖子,掐斷了它的呼吸。
紅狐斷氣的那一刻,楚楓跟着呼吸困難……
陳遇撫上楚楓的後頸,慢慢貼過他的下頜,親暱道:“你不止殺了他一次,你殺了他三次,他就在你身邊。小楓,你爲了這張隨意可披的人皮殺了楚秋三次。”
楚楓,你殺了他三次。
殺了楚秋三次。
他就在你身邊。
你殺了他……
陳遇的手心之下是楚楓跳動的脈搏,溫熱的血液在皮膚下流動,他隱隱有點嗜血的衝動,夾雜着激怒楚楓的興奮。
他知道如何輕易擊潰楚楓的內心,不過一個楓樹長成的妖精,最容易被火燒了。
幾百年的光陰啊,以所愛之人神死靈滅爲終,加上自己是罪魁禍首的悔恨與遺憾,他渴望一個死,便能結束的了麼。
“都是你殺的。”陳遇還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楚楓腦子裡十分混亂,他看着一張張楚秋的臉泡沫似的從眼前消失,帶着病態的蒼白,帶着無奈與傷心,他不言語,卻好似在對楚楓說: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離開。
我卻沒有認出他。
親手一次次的由生到死,劇痛扯開陳年的舊傷,死亡不值得一提,但死亡不能回味。
怎麼會是我動的手……
楚楓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十指修長,但無一例外沾染了鮮紅色的血,腥熱滾燙,從他指縫裡流出。
這時,陳遇還添油加醋,繼續煽風點火:“你猜,他被你殺之前在想些什麼?小楓,我是楚秋;你不記得我了?或者,小楓,求求你,不要殺我——”
不要殺我……
“啊——”楚楓承受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同時周身暴躁出的妖氣貫|穿了整片竹林。
“你閉嘴!”
楚楓幾近崩潰,他不敢去想,不敢去聽心底那串楚秋虛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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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遇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捏了一張符咒,道:“沒有了價值的寵物我也不想要了,何況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妖怪,我又怎能容你於此。”
“我沒有,我沒有!”楚楓激動喊道,他與剛纔冷靜的近乎無情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指着陳遇說道:“你騙我,你騙我!”
陳遇哼了哼聲:“自欺欺人。”
濃烈的妖氣已經散發出去了,留給楚楓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他不能獨善其身,那麼等待他的結局將會是屍骨無存——南虞從來不會對妖孽手下留情,從來不會沾染正道的白旗。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楚楓咬着牙,經年來的委屈與痛楚聚集在他眼睛裡,化爲氤氳的水汽,接而凝聚成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模糊了他的視線。
對他來說,最殘忍的是一廂情願是一把割在愛人身上的刀,自己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楚秋的……靈體在哪,你把他藏起來了是不是,還給我……”
陳遇控着靈符,指尖繞着靈法,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
“不給。”
楚楓:“給我。”
陳遇沒有應聲。
楚楓猛地撲向陳遇,目眥盡裂,他本屬草木妖精,躁動的氣息捲起地上地落葉化成利刃朝陳遇射|去。
陳遇靈法擋住,不知使用了什麼邪術,竟將那些攻擊自己的落葉制服,轉而飛向楚楓。
楚楓失去了理智,功法比平常高了不少,他輕易震碎那些落葉,雙指聚着靈法再次向陳遇襲去。
兩人在竹林裡交手一番,各懷心緒的雙方誰也不落下風,只不過因此靈法爆發的楚楓倒讓陳遇吃了一驚,繼而有了個更好的主意。
不過,兩人沒有顫鬥太久,方纔濃郁的妖氣很快吸引了一大批人趕來,楚楓被圍,寡不敵衆,被捉拿後押。
結果不甚滿意,但退一萬步來說,這樣算是除了他心頭的一根刺。
他想,只要楚楓死了,就誰也不會知道了。
可惜自以爲做的天衣無縫的人,總會因爲過於謹慎,在身後留了一道門縫,露出了一點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