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煥,身在當局,不知歸處,棋盒裡的棋子比棋盤上的棋子更能看清楚局勢,你來南虞不久,是最合適的人選。”
蒼途掌門的話還歷歷在耳,薛煥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免疑惑,這南虞掌門連門內人都藏着掖着了,其他四靈的掌教可都是南虞的老前輩,在南虞吃鹽的天數可比自己多多了,他如何讓自己來暗中端這鍋湯。
掰手指數一數,自己進南虞還不到一個月,屬於半生不熟的人,蒼途就不怕他纔是有問題的人麼。
還是說,蒼途早就懷疑南虞門內有鬼了?
他目視前方,一邊想着要怎麼查乾屍背後一條鏈,對面走來兩個洛水的門生,薛煥腳步一頓,攔住了他們,隨口一問:“兩位朋友,問個事,這死去的三個人最近有下過山麼?”
其中一人答:“沒有。”
“沒有?”
“他們幾個最懶,平時都躲着下山歷練的機會,怎麼可能會下山。”有一洛水弟子皺着眉頭,“品行也不好,喜歡騙師父,還欺負——”
“喂。”旁邊同門胳膊肘戳戳他,提醒他別說了。
說漏嘴的弟子可能意識到人死背後說壞話似乎不仁義,努努嘴便不做聲了。
薛煥點頭謝過他們,穿進了小路,往三問走去。
……
月黑風高,青路唯有月影流淙。
溫商晚上睡不着,一個人跑到發現屍體的地方找找線索。
兩邊皆是高樹,中間一條道前後是拐道,前面連着南虞大殿廣場,後連岔開兩條路,一個通向洛水,另一個可以通向勾越和三問。
這是一條光明的道路,前通後暢的,誰會選擇在這麼明顯的地方殺人,這有極大地概率會被發現。
溫商前後看了看,怔怔一會,蹲下來,這一蹲,倒是看不見南虞大殿的廣場了,但處此位置看不見,當局者盲,從外面經過的、只要站立行走的,該看見還是能看見。
或者說,行兇者真的運氣好,殺人的時候正好沒人。
只是選擇這麼敞亮的地方,冒着被發現的可能殺人,這殺人的人腦子也不太行,沒有手段,不夠聰明。
溫商揣測不了殺人者的意圖,只好換了個思路,意欲通過那屍體上的蛛絲馬跡找一些破綻。
乾屍,魂魄被抽乾,手腕上有一道劃痕。溫商將這些細節排在腦子裡呈現,摩挲下巴,來回踱步。
要是單純抽乾魂魄來提升自己靈階的話,不需要多此一舉在人的手上劃一道口子,世間吸乾人魂魄提升修爲的禁術有很多種,大都都是直接上手直取魂魄。
乾屍除了手腕上那道劃痕,沒有其他明顯傷痕,可以排除死者被殺前的防禦行爲。
不掙扎的話,就是偷襲,要麼就是認識。
但關鍵是,在南虞發生了這種事,說明這裡面有問題啊,有人在南虞偷偷修煉禁術。
溫商想的出神,沒有發現身後攪動空氣的一絲風。江許其側身躲在青路旁的一棵樹後,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他一手撫上粗糙的樹皮,饒有趣意地看了一會認真琢磨的溫商,放出了呼吸。
黑夜裡,萬物沉寂,一點風吹草動猶如火苗瞬間燎了原野。
溫商聽到動靜,立刻警覺,喝道:“誰!”
江許其從樹後探出身,信步走來,眼睛只盯着溫商看,道:“晚上不睡覺,出來瞎晃什麼。”
“你啊。”溫商低頭看了看腳下,說:“有些事想不通,找找靈感。”
江許其眼神閃爍了一下,問:“什麼事?”
“乾屍。”溫商簡短地講述了從發現屍體到究其原因的過程,絲毫沒有避諱,甚至還向他請教一二。
江許其沒有急着回答溫商的疑惑,而是道:“你不先問問這麼晚了,我爲何出現在這裡?”
溫商:“不用問啊,你上次不是說想來就來麼,再問一遍,有何不一樣的?”
神出鬼沒的人有兩件事不能問,一是靈階,二是爲何,這翻個面就能想明白的事,多嘴一句,皆是多此一舉。
但看江許其可能沒有聽到自己想聽到的,嘴又閉上了,溫商瞅他臉色半天,試探問:“你是來找我的?”
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爲想起了上次在五窮之地的時候,兩人結交爲朋友,江許其在南虞幾次冒頭都被自己看見,應該不會讓自己看見然後找的是別人。
“來看看你。”江許其說,“剛纔辦了點事,順路來的。”
“哦。”溫商應一聲,又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劃,想象乾屍還在這。
江許其藉着月色環顧四周,走了幾步,打量了下,說:“這個地方很明暢,不是殺人的好地方。”
溫商正琢磨着,隨口道:“我當然知道。”
“有仇人嗎?”
“什麼?”溫商仰頭愣了一下,意識到他在說死的人是否和人結怨。“不清楚,不過我師父說,死的這三個人,他們的掌教似乎有事隱瞞。”
“怎麼說?”
溫商道:“掌教說,這三個人十五天前下山歷練一次,屍體上的妖氣可能是從外面帶進來的,但師父問了其他弟子,說是這幾個人根本沒有出去歷練過,所以,掌教說話不通啊。現在我的猜測,是南虞內裡出了問題,不是外面。”
“要麼,南虞有弟子在修煉禁術,要麼,就是南虞混進了妖孽,無三。”
江許其:“哪種可能性比較大?”
溫商搖頭:“我不知道。”
他就算知道的話,也不一定能把兇手揪出來。
溫商不加掩飾,分析道:“不過我覺得,要是南虞門生的話,他要是偷偷練了什麼禁術後想練練手,殺了人之後應該不會將屍體敞亮的扔在南虞的某條小路上,很容易被發現,這就明擺着告訴我們,南虞有人在修煉不該修煉的法術,這會暴露自己,不明智。”
如此說來,有妖的可能性要大一點點。
反正壞人不用爲自己的行爲考慮後果,否則倒有那麼點好心了。
溫商說的這些話完全出於合理推斷,但聽在江許其耳朵裡,一個出現消失都要挑適宜躲避大衆的人,心裡有鬼,自然一番話聽出了多種意味,他這人不痛不癢,不喜歡自作多情,做事果斷不猶豫,此時卻在想要不要跟溫商坦白這些人的死跟自己沒關係,洗清一下嫌疑。
由於他在心裡猶豫徘徊了好久,躊躇着把巡夜的人等來了,一個字還沒蹦出來,他自己先隱身了。
他倒自覺,溫商來不及提醒他一下,整個人就溜沒影了。
巡夜的弟子提着夜燈籠,發現大半夜的有個人在路上蹦躂,走上去一看,發現是溫商,便問:“這大半夜的你來這裡做什麼?”
溫商出來找線索既沒有掌門的許可,也沒有薛煥的親口認同,他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查這個乾屍的事,就道:“找東西,我早上走路丟了東西,回去才發現不見了,所以來看看能不能找回來。”
巡夜的弟子道:“東西很重要麼,白天再找也容易些。”他見溫商跟他說話還低頭在地上掃來掃去,於是熱心說:“不然我幫你一起找?”
溫商趕忙謝絕了他的好意,“不麻煩不麻煩,我再找找,找不到就回去了,明早再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你巡夜辛苦了,不麻煩了。”
弟子也道:“那行,你早些回去,這兒不是昨天才發現——”他猛地閉了口,提醒道:“晚上別出來亂跑。”
“好,多謝。”
巡夜的弟子溜着夜燈籠走了,那一點明亮的燈火搖曳着爭不過黑暗,消失在遠處。
溫商站在原地,心情忽而感到明媚,受久了那些門生們的閒言碎語,導致了他對南虞弟子的印象幾乎都是蹙着眉頭的尖猴子,或許是自己心裡狹隘,竟忽視了來自南虞其他門生的同門情誼。
他心裡盛滿了高興,想不出乾屍蹊蹺的那些死疙瘩也暫且擱下,抽抽地回去了。
他走後,黑暗裡一抹青影出現在月光投下來的光束中,望着他離去的方向,面無表情地思量着什麼,稍後,一片樹葉遮月,青影消失了。
……
第二天清晨,立川早早就起來了,他厚臉皮地跟着薛煥來了三問,自沒好意思再要個房間睡覺,鳩佔辣椒和小白狼的巢,當然,兩頭小東西的窩很小,他不至於鑽進去,湊合着在窩門口躺下了,反正窩門口是柔軟的乾草,墊着上身就不錯了。
爲了彰顯他的勤勞,他先去廚房想煮點粥給他們喝,往鍋里加了水,起了火後,就是找不到米在哪,他輕手輕腳地在屋內屋外轉了半天沒個結果後,他把煮粥改成燒水。
天還在熱頭上,立川忙活一早上,悶出了一身汗。
等到水燒開了,他出了廚房,辣椒被他鍋碗瓢盆地吵醒,顛顛兒的跳過來,在他腳邊沒什麼用的撕咬。
立川沒理他,拍了拍手,走到廬門口開門,他抽出木插銷,辣椒先他一步,用腦袋頂開門縫,屁股再一翹,撞開門,猴急地躥了出去。
小崽子,挺神氣。
立川心裡想着,他伸手推另一邊門,還沒推開呢,跑出去的臭崽子辣椒以流火的速度躥了進來,跳上了他的胸口,用爪子勾着他衣服,三下兩下爬上了他的肩膀,又爬到他腦後窩着。
“你跳的什麼舞?”立川以爲這是辣椒的畜生性子,伸手把門推開後,他愣住了。
愣了兩三秒,他軟着腳後退幾步,拉着嗓子長喊:“娘啊,死人啦。”
大門緩緩移開,門口出現一個死的規規矩矩的乾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