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商把熬好的雜燴大補湯盛了碗,手掬着扇了扇風,覺得聞着挺香的,於是扣好廚房的門,把這碗湯給廂房一位病美人送過去。
說起這位病美人,溫商一直在猜測他的身份,進了一趟幻境後,出來時是睡在薛煥的臂彎裡的,溫商記性尚可,認出他是之前在大街上被搶的那位公子。不過,若是那種出於道義救人性命也就罷了,可他偏偏大明亮眼看見薛煥五顏六色的表情,既對懷裡人恨得咬牙切齒,手臂卻又穩穩將人摟住,怕再受傷分毫。
不知道這兩人情況的,還以爲他倆處冤家對象呢。
溫商也問了此人是誰,誰知薛煥回的驢頭不對馬嘴,說什麼“等把人傷養好了再殺。”的荒唐話。
興許薛煥平安歸來大於一切,溫商也沒多想其他不太重要的事,因此,他也沒有察覺到肩膀後衣服上貼着一隻紙蝶,紙蝶是白色的,和溫商的衣服融爲一體,只偶爾扇一下翅膀,閃一下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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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煥外出處理了點事,回到客棧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彥周,想瞧他醒了沒有。他一踏進大門,拐了個路彎,就聽見溫商大喊救命,他急忙衝了過去,正好看見溫商被推搡着出來,門隨即粗魯的被關上。
“這脾氣也太爆了,我都說我不是壞人了。”溫商揉了揉像被巨石砸中的胳膊,口中唸唸有詞。
“怎麼了?”薛煥走上前,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溫商轉了轉被掐的胳膊,可委屈了。“我好心給他送湯,他不喝就算了,還瞪我,還要打我,這不是師父你囑託的事?”言下之意,不然他纔不受這委屈。
他撇着嘴,告狀的同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弄得薛煥以爲他沒睡醒,咕嚕說着胡話。
“行行行,你先回去歇着吧,等一下回南虞,先上街買幾隻燒雞,帶回去給廬裡幾個小崽子吃。”他捏了捏溫商捂着的胳膊,掂量道:“這不沒大事麼,我幫你教訓他。”
“好,一定,謝謝。”溫商連說,才管不着屋裡的人是什麼地位,什麼種類,他和薛煥是什麼關係,反正能管教管教是最好,叫他知道不知恩圖報也別……推推搡搡,掐人胳膊,叫人滾。
薛煥笑了笑,伸手推門,進去後關上,細心地轉了個封印貼在門鎖處,四壁的窗戶也沒放過。
屋內,彥周如臨大敵地看着桌上溫商端來的大補湯,眼珠子都快斜掉了,鼻子哼哧一聲,背過身去。
他那嫌棄樣,非山珍海味不吃似的,高高在上,確實難伺候。
“補氣血的,你不喝還把人打出去。”薛煥嘖嘖道。
彥周點一隻眼,慢條斯理說:“來歷不明的湯我不喝,誰知道你是不是要毒死我。”
“毒死你?”薛煥低頭看了眼碗裡的湯,上面飄着幾粒紅棗,還有好幾個扁扁的,不知什麼玩意的黑東西,湯是混濁的顏色,面相着實把他嚇了一跳;再看看彥周恨不得拿湯潑他臉上的表情,才方知理解——要是自己的話也絕不對不喝此等“醜”湯。
不過面子是拉不下的,畢竟湯是他要溫商煮的,說來也是自己的安排。“我要是費這麼大勁打的話不如直接跟你打幾下,說不定你百毒不侵,廢了我的毒不說,指不定陰差陽錯給你增加了功力。”
“所以你現在是來找我打架的嗎,關那麼嚴實。”彥周揚了揚下巴,指他剛進來在門上轉下的封印。
薛煥擺手,說:“不是,隔音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他面上有顧慮,有話問也不急着開口,心裡想着措辭,也在糾結這話該怎麼說。
“有話直說,等着我自己招供不成?”彥周在桌邊坐了下來,斜睨着其上擺着的補湯,慵懶地撐着腦袋。
薛煥盯着他的看,不自覺地就看向了他的嘴脣,而後想問題的腦袋就偏到了之前彥周親他的畫面,接着將準備好問的話替換成了他爲何要親自己。
“你這發傻發愣的樣子要保持到什麼時候?”彥周說:“沒有話問的話勞駕把門打開,我要走了。”
“等等。”薛煥着急,脫口而出:“我覺得你騙了我。”
彥周打算起身的動作被他喊頓住,饒有趣味地哦了一聲,問:“哪裡騙你了?”
他思來想去,覺得跟薛煥沒打過幾次照面,兩相說過的話也是非常直白地表達殺意,他挺新奇自己何時還說過謊話了。
“我和你之前一定認識,在很久之前。”薛煥說,他一片混亂之中理清了思路,目光有些凌厲,瞪着彥周,審犯人似的。“我早前沒留過意,現在想起來有兩件事需要和你確定一下。”
彥周願聞其詳。
薛煥道:“在明川的時候,你施妖術讓我拿出驚寒給你看,你是不是說過你認得我的長棍?你爲何知道它銘大音,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
他坐的筆直,修長好看的手輕蜷搭在桌子邊,從彥周這邊看過去,那上面沾了點光芒,襯的他的每個關節都白得發亮。
“在那幻境之中,我敲大音傳回來的迴音旋你聽到了對不對。”薛煥停了一下,眼睛裡的質問不加掩飾地投在彥周身上,“那是我的武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你爲什麼能聽見!”
彥周沒有立馬回答他的質問,這兩個爲何所提及的,不過是他做的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之一,他沒有過多考慮,與薛煥偶然還是不偶然的見面,他都沒有刻意去隱瞞自己和他的曾經,他不否認,也沒有在其中急着和他相認。
他想順其自然,他不想拉着薛煥從頭到尾講一下他們之間的過去,這不但顯得自己無聊,說不定會讓薛煥起疑,一句話說不到位就要刀劍相向了,所以重新認識一次沒什麼大不了。
既然薛煥問了的話,糊弄是不大可能了,於是他盯着對方狗啃似的劉海,說:“我們很早之前見過,你的這些問題都可以歸結於此。”
薛煥重重拍了下桌子,道:“果然如此,在幻境裡,你還說我們沒有見過。”他有些欣慰,“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知道我失去記憶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了?”
彥周心負沉重,站起身來,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和一個跟你正邪不兩立的人尋求答案。”
“那又如何!”
“我的話,你信麼。”彥周慢悠悠道,他的眼睛適宜地折射出淺色的紫,將兩人拉開了些距離。
薛煥動搖了,古人有言,世間最不可信的是妖魔的話,最不可履現的是妖魔的承諾。自己就算是在彥周這得到了答案,自己難道就真的信他的話,不會自己去找了麼,還有,彥周所言,幾分真,幾分假。
“你們正道不是經常說,執念不消,天誅地滅麼,你爲何要執着於你的過去,你有沒有想過,消除你的記憶其實是爲了保護你,並不是在害你。”
“可是……”
“人的一生過得最好是逍遙快活,無憂無慮,我想你也一樣,被捨棄的東西,沒有必要再撿起來,那樣只會徒增煩惱。”
“固執己見,得不償失。”彥周道:“我想你還是——”
“你在幻境中,爲何突然親我。”薛煥將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打的彥周措手不及,瞬間有些心慌,不過很快,他用之前薛煥的話回答:“爲了靠近你,好讓你以後見到我不必浮起殺意。”
“並不是。”薛煥也站起來,綁在髮尾的紅帶飄了一下,上面的銅錢折射出一道光。
彥周把目光收回來,淡漠說:“那你要聽到什麼樣的回答,難不成真想讓我說我親你是因爲對你有好感?這癡心妄想的,我可不敢。”
“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覺得你我之前可能是朋友,可能之間有誤會,我不想傷害……朋友。”
他到底顧慮太多,對過去的執念也很重。
“朋友算不上,”彥周掂量了下兩人之間的關係,說:“你若擔心我是朋友不忍心,卻又不想放過我的話,你可以找別的人來對付我;我記得,正道仙門道莊最擅長懲惡揚善,斬妖除魔了吧,這樣以後我要是死了,也不是你殺的,不必考慮太多。”
彥周說完,從指尖繞了一點靈法,破了薛煥轉在門上的封印,“後會有期吧。”
“等一下,”薛煥道:“要是你以後不再濫殺無辜的話,我一定不會傷害你,以前的事就算了吧,現在,交個朋友行麼。”
他的眼睛裡有失望,彥周知道,重逢的那一次,他就看清了薛煥的眼裡的顏色,涼薄淡然,那不復以前的熾熱打破了彥周反反覆覆建立起來的幻想,他有些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就着陌生人的身份,輕聲說:“再說吧。”
稍後,他推開門,馭着靈法消失不見。
薛煥現在的心情也是矛盾的,他在考慮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那一點僅有的使命,殺了彥周是在他腦子裡生根發芽的,儘管不知道緣由,但身爲天神,心裡的信念多少是爲了正確而存在的。
彥周這個人,行事風格難以讓人琢磨。
——
下午,溫商利用自己的口舌之功用最少的銀兩買了兩隻特別肥的燒雞,在薛煥十分不理解的目光中向他傳授生活要勤儉的觀念。
離開邊塘後,兩人走進一片林子避陽,溫商一刻不閒同薛煥聊起來。
“哎,說起來,你們在幻境裡遇到什麼了,那個在大馬路上搶你的那個小子呢?”
薛煥腳下跨過一個樹枝,說:“死了。”
“就你倆活着嗎?”
“嗯。”
溫商:“那你們怎麼破除幻境的?我一直在外面守着,外面的那面鏡子上突然之間顯現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血符,我給清掉了。”
在彥周昏迷之際,溫商大致跟薛煥說了關於那個戲臺發生的事,提到了那兩個道士的心懷鬼胎,但是略過了有一個叫江許其的人救過他,他暗暗下功夫要好好修煉,所以這麼丟臉的事就讓它成爲秘密了。
薛煥瞭然,溫商無意間的動作破了幻境,不然的話,可能現在還在那鬼地方困着,不見天日。
“不過我們到底來這邊找什麼人?”溫商還想着之前來邊塘之前,薛煥說過的話,這兩下從幻境裡出來就直接回去了,那找人的活還做不做了。
“看情況吧,能不能找到隨緣了。”
一股古怪的只有他能聽見的鈴音別人都聽不見,保不準就是幻聽,還有在環境裡待着過去一天了,早就沒了找這聲音的心思了。
二人走了一會,遇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指尖挑着細線栓的鈴鐺,對前面喊說:“師父,又過一個時辰了,鈴鐺還搖嗎?”
話說着,指尖晃了晃。
薛煥猛然覺得刺耳,腦袋轟鳴,腦海裡浮現一個掛在飛角檐的小風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