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清, 這是孃親給我取的名字,在孃親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使用這個名字, 我原本想着這輩子我都不可能使用這個名字了。
從下到大, 我都是男扮女裝的, 我裝扮女人是很成功的, 二十六年來, 從來沒有人發現其實我是男人。
我是御史的養女,在成爲御史的養女之前,我是我孃親唯一的親人。
孃親是一個一流的母親, 九流的殺手,一隻腳是瘸的, 左手的中指, 無名指和小指被利器削掉了, 臉上的肌肉用利器縱橫交錯的劃開,肌肉外翻, 很是猙獰。
孃親用着十二流的武功,當着九流的殺手,一年到頭也沒賺到多少銀子,而且常常殺不了目標人物,反而爲其所傷, 所以我們母子在大興王朝過着最不入流的生活。
那段日子, 我們過得極其的窘迫, 食不果腹是常有的事, 爲了一個饅頭, 甚至可能和一條流浪狗幹上一架。
孃親除了會幾下三腳貓的功夫外,什麼營生的技能都沒有, 有時候太長時間沒接到殺人的活,爲了不讓我捱餓,孃親會瞞着我,偷偷一個人去乞討,討得半塊餅,一塊嗖饅頭,就拿回來給我吃,長期的飢寒交迫讓孃親過早的衰老,不到三十歲就兩鬢生華髮。
我們母子兩就這樣在天底下苟延殘喘着,孃親拼盡了全力把我養大,想要我健健康康的長大,平平安安的活着,但她的能力實在是有限,我們一隻過得很艱辛,還好我的身體一直很強壯,所以也可以說是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很奇異的生爲男孩子,吃吃不飽,穿穿不暖,我的身體確實異常的強壯。
有一年冬天,孃親接到了一個工作,去刺殺一名鄉紳。
那是孃親已經有半年沒接到活了,每天都靠着乞討過日子,天氣越來越冷,孃親想着拿到佣金後給我買件棉衣禦寒,所以興高采烈的接下這樁活。
那天夜裡很冷,月亮很大,白慘慘的月光讓我心裡一陣一陣的發涼。
我和孃親守在鄉紳的必經之路上,後半夜時,鄉紳帶着幾個小廝果然出現了。
孃親囑咐我要藏好後,緊緊握劍的右手,唰的一聲就跳出去了,之後就再沒有回來了。
委託人明明說鄉紳是個不懂武功的胖女人,我們遇到的女人的確是很胖,但她是有武功的,而且武功比起十二流的孃親來說,簡直就是絕世高手。三招後,孃親就躺在了地上,那雙一直很渾濁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她就那樣看着我,看着我,一直沒有閉上。
我知道在那明亮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怎樣的情感,是愧疚,她沒有遵守與爹爹的承諾,好好把我養大成人;是擔憂,她活着時,我們就已經收盡了欺辱,她死了,我該怎麼活下去呢;是解脫,她終於可以不再痛苦的獨自活着了,可以到爹爹的身邊去了。
我躲在草叢裡,一直沒有出來,攥着拳頭,看着孃親眼裡的生命力一點一滴的流逝,看着那些人在孃親的身上補刀,確保孃親已經斷了氣。
其實那一刻,我不恨殺了孃親的鄉紳,孃親死了也好,她活得很辛苦,很辛苦。艱難的生活,對爹爹的思念已經把她壓垮了,她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孃親沒有任何的求生技能,她只有十二流的武功,在大興王朝當一個九流的殺手。
之所以會這樣,那是因爲她少女時代的生活太好了。
作爲大興王朝赫赫有名的名門世家的嫡長女,含着金湯匙出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孃親少年時的生活簡直可以說是不學無術,整日裡不是追貓逗狗,就是上街調戲良家婦男。
不管她如何荒唐,都將會是那個大興王朝赫赫有名的家族的家主,所以孃親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一個標準的紈絝子弟。
本來這樣的生活也是可以的,就算是這樣大禍不犯小禍不斷的,她也可以平平安安的坐上家主的位置。
但世事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孃親戀愛了,對方也愛她,準確的說是女孩和男孩相愛了。
只是這段戀情是不被祝福,因爲那個男孩是她的——親弟弟。
多麼讓人無法接受的真相啊!!!!姐姐和弟弟相愛了?!
在民風淳樸,禮教嚴謹的大興,這樣的事情是要遭天譴的,但她們就是相愛了。
偷偷摸摸的,仔細提防的小心翼翼的相愛了。
當任憑她們再如何小心翼翼,逃避衆人的耳目,世界上還是沒有不透風的牆。
家族裡的人還是發現了兩人的不倫之戀,那是場狂風暴雨,所幸的是兩人安全地逃了出來。
幾個月後,在一個邊遠的小城,奶奶還是帶着屬下找上門來了。
她唯一的女兒和她最疼愛的兒子,居然……居然……天要絕她後吧。
那天夜裡也是很冷,大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了,爹爹進了產房也已經一天一夜了。
孃親剛從產公手裡接過我,坐到爹爹身邊時,奶奶的人也踢開了院門,氣勢洶洶的殺來了。
那一夜,我失去了爹爹,孃親失去了愛人,奶奶失去了兒子和女兒,以及我這個在她眼裡妖孽般的孫子,或是外孫。
爹爹死了,奶奶親手殺的,孃親的一條腿瘸了,左手失去了三根手指。憑着對地勢的熟悉,在爹爹臨終的請求下,孃親帶着我遠遠的藏了起來。黎明時分,那間孃親和爹爹住了幾個月的小院子燃起了滔天大火,爹爹被奶奶一劍穿心是不可能活命的,但孃親沒想到奶奶會一把火把爹爹燒了。
爲了掩護我,不讓人認出來孃親自毀容顏,那個俊美的年輕女子臉上傷疤縱橫,皮肉外翻,很是猙獰。
我也男扮女妝,過起了女孩的生活。
孃親很想念爹爹,每年到爹爹的生辰死忌,孃親就會抱着我哭得渾天暗地,邊哭邊喃喃自語:“對不起!對不起!我愛你!我愛你!…….”我知道孃親不是在和我說話,她是在和爹爹說話。
四歲的時候,我拿起一塊石頭一下一下的砸孃親的後腦勺,直到孃親頭破流血,直到流血過多而暈倒。
因爲實踐的機會很多,七歲的時候,我已經能很好的掌握力度,能讓孃親暈倒,而不受傷了。
如果不把孃親砸暈,我害怕孃親下一刻流出來的不是淚水而是鮮血。我害怕孃親會因失血過多而死。我怕……
我一直不懂,到底是怎樣的感情讓孃親和爹爹如此痛苦。孃親說是愛情。
愛情?原來是愛情。如果沒有愛情的話,孃親和爹爹就不會如此痛苦了吧?
愛情是個傷人的東西!
孃親死了,她再也不用受這種苦了,我相信她和爹爹會在天上相會的,她們……她們會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的。
後來,我把孃親火化了,一路乞討的帶着孃親的骨灰去了爹爹死去的小城。
那是一個不大的城市,在北方,寒冷的地方,叫昊悠城。
等我到達昊悠城,找到孃親所描述的當初她和爹爹所住的房子的時候,只看到一片殘桓斷壁,周圍的居民跟我說那個地方鬧鬼。
每到冬季的夜晚,總能聽到一個男子淒厲的聲音,似哭似泣,像是在說着什麼,但又聽不清話語。
孃親的骨灰埋在殘桓斷壁下,我相信爹爹是在這裡的,他在擔心着我們,擔心着孃親,擔心着我。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的問題。以後,當我也死了的時候,我要叫爹爹呢,還是叫他舅舅?遇到奶奶的時候,是叫她奶奶呢,還是叫她外婆?
埋下孃親後,我開始了真正意義上孤兒生活。
那一年,我九歲。
幾年後,機緣巧合下,遇到了師傅,也被現在的御史大人收養了。
也許是因爲我是不被祝福的孩子吧,我男扮女裝,長得也越來越像是女人,沒人能看出來我是如假包換的男子。
不過如果沒有工具的輔助,還是會讓人看出端倪的。爲了隱藏喉結,隆起胸部,我一直在吃藥,很傷身的藥。
但不吃藥不行,沙啞的聲音會恢復清越,喉結會顯現出來,高聳的胸部會平坦,不吃藥就會被人發現我的男兒身。
但這藥很霸道,長期在吃下去,以後,我可能就無法受孕了。我還想要……想要和趙日生一個像衣兒一樣可愛的孩子。
御史大人會因此而被人嘲笑吧,臉面盡失,高官貴族都知道我是她的養女。祁當家會順着蛛絲馬跡找上門來,處理掉她人生中侮辱。雲似他們會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原來是男人的女人?
他會像接納伍伊一樣接納我留在趙日的身邊嗎?
我不確定。當心底裡有個小小的期盼,伍伊原先是個小倌,雲似都能接受了,我,他也能接受。
很煩惱,要是孃親在的話,她會怎麼說呢?
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我愛趙日,在我出現以前,趙日身邊就有了雲似和伍伊。一個是她的夫郎,一個是她從小倌館裡贖出來的小倌,他們感情很好,而且是越來越好。
我不介意以後當老三,但我不能容忍趙日身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的男人與女人。殺人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對於那些個心懷不軌的人,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我就殺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