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州人民醫院外面,雖然已經是凌晨五點,可是天依舊很黑。現在剛入十一月,真正要到日出時刻也得到七點二十,如果是進入冬季,天亮時刻還得再往後延長半小時,冬至前後最晚可到八點才天亮,而到下午六點太陽就落山了。晝長不過十小時,其餘時間都是漫漫長夜,西蜀之人喜歡玩樂、吃喝,所以自古以來就有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的俗話。
大家愛吃,旅遊產業興旺,這生病的人也多了很多,這醫院的數量也就跟着多了起來,其中不乏治療水平高的醫院,西蜀大學附屬蜀西醫院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雖然現在是凌晨五點,但是依然時不時有急診病人需要前來掛號就診。問診大廳的問診臺前,幾名小護士就正在耐心地爲前來問診的患者或者其家屬解答掛號、求醫、問藥的問題。
就聽得醫院外面遠處傳來砰的一聲,頓時將醫院大廳的人都驚動了,外面停車場上的汽車警報聲響個不停。
“什麼東西爆炸了?!”
“不會哦,又沒得火光。”
“會不會是哪輛車的輪胎爆了?”
“有可能~”
問診大廳裡的一些正在候診椅上休息的人,紛紛涌到大廳門口,向外張望,只可惜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什麼也沒看到。有幾位開車來的車主,立刻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去,他們擔心自己的愛車受到損失,連忙出去查看。
遠處的大道上跑來一個男人,神情慌忙,懷裡似乎抱着一個孩子。孩子的頭靠在男人的肩上,男人上身一動不敢動,只有下身的腳步匆忙,卻是又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動靜太大,影響到了孩子,所以奔跑的動作有些怪異,引人發笑。
男子不顧他人的眼光,一頭衝進大廳,看了一下問診臺的位置,馬上來到問診臺前。
“護士,麻煩救救我的女兒吧,她被意外鎖在家中,七天沒吃沒喝了,鼻子裡的氣息很弱,麻煩你們想想辦法救救她。”男子一臉的焦急,眼角掛着淚水,望着懷中的女兒,向着問診臺的護士傾訴。
“這位先生,你不要着急,我們馬上通知值班醫生。”一名女護士連忙過來安慰,旁邊一名女護士急忙拿起電話,“樑醫生,這裡是前廳問診臺,有名小女孩七天沒有進食了,現在家長送到了醫院,情況很糟糕。”
之前出言安慰的女護士轉出問診臺,來到男子面前,仔細察看了小女孩的情況,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轉頭對着正在打電話的同事說道,“病人大約三歲左右,眼白有些渾濁,瞳孔正常,呼吸頻率極低,肩脖紅色、喉嚨腫大、頭髮脫落,初步判定是因爲長時間脫水和飢餓導致昏厥。病人生命特徵低下,情況很危險,需要馬上進入重症監護室進行檢測、治療。”
女護士的此番話一出,頓時問診臺前議論紛紛,所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着嚴武,眼光中帶着審視。
打電話的護士愣了一下,連忙將內容傳達給電話那頭的醫生知曉,然後迅速放下電話說道,“病牀馬上就來了。”
剛纔檢查的女護士對着男人說道,“先生,把你女兒交給我們吧,我們會盡全力的,不過還需要你的配合。”
男子點點頭,看着護士從自己懷中接過女兒,一臉的不捨,說道,“你們一定要治好她~”
看着女兒被放到寬大的病牀上,那寬寬的被子和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嚴武的心都碎了,爲什麼舒窈這麼小,就要被迫承受這種痛苦?!嚴武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他想到了一個名字~趙局。馬所長和楊管教口中的趙局分明就是這一切的根源。
想到這裡,嚴武就要往外走,一氣之下就想立刻去找趙局,卻被一名護士拉住。
“先生,你不能走!你女兒現在情況危急,你必須留下來配合我們完善她的個人病歷資料。我們還需要知道你的個人情況。根據你女兒的病情,我們懷疑你曾經虐待過你的女兒,我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了,你需要配合他們作出調查。”女護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還有,你女兒的住院治療費用還需要繳納,所以你不能走!”
嚴武聽到這裡,愣住了。錢?自己現在哪來的錢?自己是從看守所闖出來的,銀行卡還在自己家裡,身上連個身份證都沒有,還被鎖在看守所的服刑人員物品保存箱裡。頓時就冷笑了起來,“好,我就等警察來,我女兒的醫療費總要有人來結賬!”
女護士鬆了一口氣,只要答應留下來就好了,用眼角示意兩名保安跟着嚴武,不能讓他跑了,一會警察來了就好辦了。
“我女兒需要手術嗎?我要去手術室外面等她。”嚴武使勁的拍了拍自己的臉,別管其他的,現在女兒纔是自己最大的事。
“暫時不用,她是因爲缺水和飢餓導致的昏厥。我們安排了病房,會給她先做身體清潔,她現在需要的是攝入營養劑,使得各個器官慢慢恢復功能,等身體好轉一點之後才能進行各項檢查,到時候醫生才能決定要做些什麼手術。不過因爲缺水時間過長,有可能造成體內毒素堆積過多,腎功能異常紊亂,很有可能會導致腎衰竭。另外你女兒的眼睛也不容樂觀,也許會失明,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女護士的聲音異常沉重。
其實她心裡很是討厭這名不負責任的家長,究竟是因爲什麼緣故,會導致這名小女孩受如此之大的痛苦,簡直是不可想象。但是在醫院之中,各種各樣的人在面臨疾病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但是展現的最多的卻是人性醜惡的一面。
嚴武聽到這裡,頓時臉色變得鐵青,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一言不發的跟在女護士身後,“帶我先去女兒的病房吧,警察來了讓他們來病房找我。”
你是誰啊?口氣這麼大?敢讓警察來找你?
嚴武想了想,“通知軍隊也可以,有些事情需要軍隊出面說話。”
後面的兩名保安一聽就忍不住笑了,越說越離譜了,還通知軍隊,你小子見過槍嗎?
幾人乘着電梯上樓,剛出電梯門口,就聽到有人在叫罵。
“誰讓你們救的?你們幹嘛要救?有本事你們給他養老啊!”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拉住一名護士的胳膊不放,不讓護士離去,旁邊過道的病牀上,一名老者雙眼無神的看着天花板,嘴裡不斷的念道,“你們搶救我幹什麼?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幹什麼?有事情去病房裡說,在過道里吵吵鬧鬧,影響其他病房的病人休息。”帶路的護士連忙上前去拉黑衣女子的手。
哪裡料到黑衣女子順手又把帶路護士的胳膊拉住,兩邊都不放,“救人、救人,你們問過我們家屬的意見了嗎?就救人,這人救活了你們來養嗎?”
女護士一時被拉住走不掉,立刻開口詢問事情緣由。
原來病牀上的老者是一名急性腦幹出血的病人,病人入院經過簡單檢查後,直接被送到重症監護室搶救,發病時出血量在5毫升以上,很快病人的昏迷程度加重,呈深度昏迷,血氧的飽和度也急劇下降。
於是,重症科的醫生和病人家屬交代需要給病人上呼吸機,但是即使如此,老者因爲病情危重也隨時會有生命危險,而且生還的可能性不大。家屬當即表示放棄治療,簽署了不同意繼續治療的協議,但是家屬把老人弄回家又怕鄰居指責、說三道四,遂要求轉回普通病房,不用藥物,就讓老者在病房裡面等死。只可惜,醫院哪裡會願意沾上這種事情,不同意家屬的要求,於是就出現了走廊上的一幕。
這名黑衣女子就是老者家屬,認爲醫院對老者的治療處置不當,導致已經通知病危的病人遲遲不死,這就是醫院的責任。
患者經搶救未“及時”死亡,這就是黑衣女子鬧事的原因,拉住兩名護士在走廊上耍賴。
嚴武的心情煩躁,向着病牀上的老者望去,那張臉上掛滿了生無可戀的表情,是一種何等的絕望。
嚴武沉着聲音問道,“你真的想死?!”
在場的幾人看着嚴武,你是什麼意思?這個時候問這話幹什麼?想要擴大醫患矛盾?
老者眼珠子都不懂,就呆呆的看着走廊的天花板,“不活了,不想活了,我想死~”
頓時拉住老者的黑衣女子來勁了,越發的撒起潑來,“聽到沒有?!你們都聽到沒有?!他自己都不想活了,你們還救他幹什麼?!他就想死!就想死!”
老者的眼角流下了渾濁的眼淚,喃喃地說道,“死吧,我死了就好了,大家都清淨了~”
嚴武點點頭,右手擡手就是一槍,啪的一聲,老者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血洞,再無聲響。嚴武左手跟上,將老人的眼睛合上。
這邊的兩名護士、黑衣女子和兩名保安頓時看呆了眼。
“啊!”走道里響起旁人的喊聲,緊接着幾個剛纔在一旁看熱鬧的身影頓時逃回各自的病房,碰的一下把病房門關上,關得死死的。
“你殺了我爸爸?”黑衣女子目瞪口呆的望着嚴武,一時間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雙手一張,就想向着嚴武撲過來。
嚴武右手一擡,銀白色的槍管直直抵在黑衣女子頭上,“你想下去陪他?”
黑衣女子感受到額頭上冰涼涼的金屬,頓時回過神來,眼前的光頭男人可不是好說話的護士醫生,而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頓時嚇得跌坐在地面,然後“啊~”的一聲,連電梯都不敢坐,向着樓梯處慌忙的跑去了,一會就不見了蹤影。
兩名保安把手握向腰間的橡膠輥,卻不敢拔出來,四條腿不斷的哆嗦,眼前的男子手中可是有槍啊,他之前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呢?男子的動作根本看不清楚,眼神一晃就看到他開了槍,這可怎麼辦。
嚴武不耐煩地拉過之前帶路的護士,“帶我去女兒的病房。”
“別殺我,不關我的事。”女護士顯然是嚇壞了,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就讓你帶個路,你慌什麼?早跟你們說了,叫軍隊過來,警察不管用。”嚴武沒心思管這些,他估計過不了多久,那些一路跟蹤他的警車軍車就要來了,女兒纔是現如今的頭等大事。
女護士還算鎮定,轉頭對着同事和保安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帶這位先生去看看他女兒。”說完這話,女護士還悄悄地擠了擠眼睛示意,然後也沒管同事們是不是清楚自己的意思,故作鎮定地帶着嚴武向走廊的另外一頭走去。
病房的門打開着,一張病牀上被拉上了簾子,依稀能看到一名女性護士在裡面忙碌着。她正拿着蘸溼了熱水的毛巾,細心地給女孩擦拭着皮膚,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就看到嚴武和女護士進來,女護士的臉上一片慘白。
“張姐,你臉色怎麼不好?這位是?”
“我是舒窈的爸爸,想陪陪孩子。”
“你就是女孩的家長啊?你是怎麼做父親的?孩子怎麼會沒人管?又餓又渴了這麼多天。你看看孩子這手腳,指甲蓋都爛了,全是傷,真是遭罪啊,才三歲的孩子。別人都在外面快快樂樂的玩耍,她卻要在病牀上受罪。”小護士一邊忙一邊說道,“看孩子的衣服也算不錯,你們家看樣子條件可以啊,怎麼會粗心大意的把孩子弄成這樣,真是不負責任!”
小護士嘴裡喋喋不休的說着,卻沒看到她口中的張姐臉色越來越白,渾身都在發抖。
嚴武眼睛望着自己的女兒,就再也無法移開了,說道,“張護士,你去忙吧。人來了就讓他們領導上來,但是別嚇着我女兒,要不然我可不客氣。”
張護士一聽這話,頓時就好像領到了聖旨一樣,嘴裡說道,“一定一定。我一定把你的話傳到。”整個身子就慢慢往後退。
“走吧,記得吧門關上,別讓風進來吹着我女兒。”嚴武揮了揮手,立刻身後就傳來關門的聲音,走廊上一陣急切的腳步快速遠去。
嚴武找來一把凳子,準備坐在女兒旁邊,自己要守在她身邊一步不離。
“你這人怎麼這樣。沒見我在忙嗎?一點忙都不幫。我這盆水有點髒了,你去倒了,換一盆溫的,記得把盆子洗乾淨了再裝水。熱水洗手間裡就有,二十四小時不停。”小護士用手給嚴武指了指洗手間的位置,然後理了理女孩頭上的頭髮,孩子的頭髮掉了許多,稀疏無力,稍微一碰,又有好幾撮掉了下來,落在枕頭上。把小護士心疼的,連忙用手撿起,仔仔細細的放在旁邊的紙巾上,收集起來。
洗手間就在病房裡,嚴武打完水回來就看到小護士悉心照顧女兒的一幕,連忙說道,“謝謝你護士,謝謝你!”
“謝我幹什麼?孩子長的多可愛,我是不忍心她受苦。你這父親當得不稱職。”小護士重新蘸了熱水,又慢慢擦拭起來,“孩子叫什麼名字?她媽媽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沒來?”
“她叫嚴舒窈,快三歲了,再過兩週就是她的生日了。”嚴武望着孩子,一臉的慈祥。
“可憐的孩子,估計只能在醫院裡過生日了,希望她早點好起來吧。”小護士擦拭的很細心。
這個時候,門外漸漸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口停住了。小護士皺了皺眉頭,不滿地說道,“誰啊?這麼沒公德心,還在醫院跑來跑去的,不知道這裡到處是病人啊?小孩子這身體虛弱,最需要靜養了。”
不到一會兒,門上傳來敲門的聲音,緊接着門就開了,一名肩章上兩槓四星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搬着凳子,背對着窗戶,一臉慈愛的望着病牀上孩子的光頭男人,正是一個多小時前轟動全世界的目標~嚴武。
“嚴武,我們能談談嗎?”中年人獨自一人走了進來,細心的把門又關上了。
嚴武並沒有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女兒,理都沒理中年人。
小護士看到有客來訪,立刻結束了手中的工作,嘴裡還在不停囑咐,“你們說話小聲些,孩子精神很疲弱,不能受刺激。一會我再來更換營養劑,她的器官在慢慢調理,但是狀態並不好,你們不要打擾她。”
“嗯,謝謝你了,護士~”嚴武見到小護士忙完了手裡的活,準備離開,連忙起身相送。
小護士這才注意到,病房裡的訪客竟讓是一位大校,連忙驚訝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兩隻眼睛直溜溜地在嚴武的光頭和中年人身上來回打量,“記住,說話小聲一點。”這纔開門出去。
“一定,一定。”嚴武笑着送走了小護士,臉上又重新恢復了冰霜。
而小護士一出門就看到門外站滿了持槍的軍人,頓時張嘴就要叫,卻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巴,“不許說話!注意紀律!一會有人會來問你,你要將屋裡那人的一言一行都詳細地說明,不能漏過一絲一毫,記住了嗎?”
小護士可憐兮兮地點着頭,心裡在納悶,那名光頭的男人到底是誰呢?怎麼會弄出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多持槍的軍人都來了,難道是個重要逃犯不成,可是那人看上去挺有禮貌,挺和藹的啊?
而此刻,病房中,神仙和凡人的正式對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