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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第56章 第 56 章 櫻桃琥珀

2010年的國慶日假期, 林櫻桃站在香港國際機場的航站樓裡, 她背了只揹包,手裡有隻箱子。她一邊看手裡的筆記, 一邊和大姑通電話。大姑這些年經常來港購物, 她在電話裡催促林櫻桃:「買八達通了沒有啊?去坐那個機場快線!你哥剛剛給你轉了十萬,在香港看著喜歡的買一買!小櫻桃都二十歲了,成天背個小書包,當你哥送你一個包包!有事情給大姑打電話!跟大姑不用客氣啊!」

林櫻桃拉著箱子擠在黃金週的人流中。她坐上機場快線,在兩側乘客中間, 緊張地看手裡的筆記。

她在中間換乘, 下去坐港島線。香港國慶日好像也放假一天的,但林櫻桃怎麼想都覺得,蔣嶠西有可能出現在學校——他那麼愛學習, 說不定在上自習。

就算不在,去了港大,也說不定能問到關於蔣嶠西的一些消息。

一來到香港, 林櫻桃立刻感覺到周圍環境的不一樣。陌生的語言, 陌生的氣候,陌生人,和人們臉上的神情。她穿了件小襯衫, 袖子捲起來, 領口解開了, 從機場到地鐵, 一路上被凍得瑟瑟發抖。

可一旦出站, 外面氣候又悶熱得要命,頭髮貼在脖子裡,一會兒就有汗了。

林櫻桃聽不懂粵語,她有點兒後悔小時候不像秦野雲看過那麼多tvb電視劇。但好在她在師大英語協會練過一段時間英文口語。這個城市裡絕大多數人會講英文,年輕人會講點普通話。

林櫻桃站在港大街頭,她朝四周望,她想,這就是蔣嶠西一直生活的地方。

爲什麼,爲什麼他連一通電話都不給她打呢。

「蔣,嶠,西,」林櫻桃實在不知道這三個字在廣東話裡怎麼念,她寫在紙上,問港大美術館臺階前幾個背著書包路過的學生,她用英文問,「請問你們認識這個人嗎?」

他們紛紛搖頭,望著她。

林櫻桃說:「那請問港大的學生假期經常去哪裡上自習?」

一個男生笑了笑,說:「可能在智華館,但需要刷卡,你應該進不去。」

林櫻桃在假期的港大里徘徊,她把箱子放在路邊,鼓起勇氣去問任何一個看起來不像是遊客的人——背著書包的學生,穿著曲G球隊服的隊員,又或是在搞社團活動的人。有的人很友好,但抱歉地說不認識這麼個人,有的人匆匆走過,並不理會她。

校園並不大,林櫻桃拖著箱子在裡面走,她渾身是汗,襯衣都貼在腰背上,眼裡不知不覺也滲出汗來。也許正是因爲陌生,所以她才能格外勇敢,換在師大校園裡,林櫻桃怎麼也不敢這樣無所謂地去找一個人。林櫻桃突然想起,蔣嶠西從小到大,都是好不喜歡和人接觸,他寡言少語,喜歡獨來獨往,事實上,除了在林櫻桃面前,他很少對人有笑臉。如果是在中學,起碼還能在教室裡找到他,每個人都會見到他,老師們都認識他。可上了大學,這麼多教室,這麼多院系,這麼多專業,這麼多課,這麼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林櫻桃低著頭向前走路,她捫心自問,在師大她認識多少人,更別提今天還放假,她忽然很絕望。

林櫻桃經過港大所有印有文字照片的地方,去仔細看照片裡那些學生燦爛的笑臉,她奢望能看到蔣嶠西的身影,能有蔣嶠西的名字。港大是一座有著接近百年曆史的世界名校,這裡的學生似乎總是輕鬆的,自在的,專注的,隨性的。林櫻桃在路邊望他們,像望著另一個世界的人,她不知道蔣嶠西在哪裡,也許蔣嶠西就在他們中央。

林櫻桃不知怎麼的,忽然回想起她小時候站在省城實驗附中門口。她是那一抹不合時宜的紅,混在附中校服的藍裡,格格不入。

林櫻桃拖著箱子,走到十字路口,她聽到耳邊催促的木魚聲,望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羣,來之前她太樂觀了,總覺得一個人只要在,怎麼都能找到。

她覺得好沮喪,好悶熱,好難受。也許她應該明天再來一趟,明天起碼不是假期了。

酒店是表哥給她訂的,訂在尖沙咀附近。林櫻桃走進地鐵站,感覺那種冷順著頭髮的縫隙往她衣服、頭皮裡鑽。林櫻桃的手機響了,是她新換的香港電話卡。

蔡方元問:「你找著他了嗎?」

林櫻桃一聽到蔡方元的聲音,聽到那個中國北方普通話口音,她委屈道:「沒有……」她拉著箱子,從地鐵站逃出來。

她襯衣裡的汗冰涼,襯衣被裙子緊緊束住了腰,腰帶裡全是汗。

蔡方元著急地說:「你看你qq,我給你發了四個地址,是我們工作室一夥計他在港大的師兄現幫忙問的——」

「什麼?」林櫻桃問。

蔡方元說:「哎喲,我說我在港大那些資訊羣組裡查了半天了,什麼都查不著,蔣嶠西什麼活動什麼社團都不參加。這師兄他去年到港大交換了一年,加過一個內地生的廉價租房羣,他剛剛幫忙問了那個羣負責人,說好像是有個叫蔣嶠西的人在他們那兒租過公寓,但是這負責人他也不是房東,他不知道蔣嶠西到底搬走沒有,也不知道當時是租的哪棟樓哪個屋,我再給你仔細問問!」

林櫻桃拖起箱子,她也覺不出冷了。「好……那我都去看看!」她激動道。

蔡方元說:「你吃飯了嗎?你先吃飯吧!有信兒我再給你打電話!」

從十點到香港落地,這會兒,林櫻桃還不覺得餓。她只是出了太多汗,她站在自動售貨機前,買了瓶水喝。林櫻桃低下頭看蔡方元發給她的資訊,她的眼睛一眨,睫毛上的汗忽然滲進眼裡,刺痛。

林櫻桃坐上了紅色的雙層巴士,也許她應該先回酒店去放行李,但林櫻桃盼著現在就見到蔣嶠西。她扭過頭,望窗外的香港街景,她從揹包裡拿出鏡子,嘗試整理一下自己汗溼了的劉海和頭髮。

來之前,秦野雲還要林櫻桃化個好看點兒的妝。

可這樣的天氣,要怎麼化妝,林櫻桃也不明白。

香港太悶熱了,十月初,還像夏天,不是北京的熱法,叫人喘不過氣來。

廉價學生公寓是狹窄的一長條,夾在兩棟老樓之間。林櫻桃站在下面往上看,看到蜂巢似的密密麻麻的窗格。她又試著透過一樓大門往裡面看。

公寓管理人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他看著賽馬新聞,從視窗裡說一口廣東話。見林櫻桃聽不懂,從外頭用兩個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他。

「我只是,拿鑰匙的人。」他回過頭來,用蹩腳的普通話說,還伸手指了指牆上的鑰匙。

「請問您知道有誰知道嗎?」林櫻桃簇著眉頭問,「我只想找一個朋友,蔣嶠西是我同學,我們是同鄉!」

那老頭兒又看了一會兒賽馬新聞,好像沒聽見林櫻桃的話似的。

忽然他回過頭,見林櫻桃還在視窗外面睜著倆水汪汪的大眼堅持不懈地盯著他。

「你不是高利貸派來的吧?」他問她。

林櫻桃用力搖頭。

老人家管理一個住滿了內地學生的廉價公寓,多多少少都聽得懂普通話。

「我是從北京師範大學來的,我叫林其樂,」林櫻桃忙解釋道,「我可以給你看我的證件,我不是壞人,我來找我一個同學,他叫蔣嶠西,您真的不認識他嗎?」

老頭兒搖了搖頭,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拉開抽屜,從裡面找了張名片出來:「你給這個人打電話,他是房東。」

林櫻桃坐在長椅上,她覺得頭昏,也許是因爲走了太久路,她腳很酸,走不動了,還有點中暑。

大姑曾經對她說,去香港要穿運動鞋,因爲逛街很累人的。шшш★ttκa n★CO

林櫻桃把那瓶水喝光了,趁著打電話的時候撕開餅乾來吃。她還沒有逛街呢,就覺得腳重得要命。

房東終於接了電話。

林櫻桃把手機拿到耳邊,她望著眼前這條路上步履匆匆的香港人,她不知道要怎麼再去面對每個人的提防。

她想了兩秒鐘。

「你好,我想找蔣嶠西。」她用英文說,有點怯怯的。

對方愣了一下,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個學生:「你打錯了,這不是蔣嶠西的號碼。」

林櫻桃忽然屏住呼吸。

「他……他留了這個號碼給我……」林櫻桃心虛道,「你是他的朋友嗎?」

「朋友?好像可以勉強這麼說,」對方隨意道,「你是?」

林櫻桃說:「我……我是他家教課的學生,他的書落在我家了,因爲我……我明天要去旅遊,所以今天想把書給他!」

「好啊,」那房東說,「那你拿過來,放到樓下就行了。」

林櫻桃一下子從長椅上站起來了:「可以告訴我一下詳細地址嗎?」

地鐵裡冷風颼颼的。林櫻桃站在自己箱子邊,不自覺抱住自己的手臂。她覺得好冷,很難受,可一想到接下來很快就能見到蔣嶠西,她又能忍耐,她可以堅持到地鐵到站。

林櫻桃循著地址走下坡道。她已經走出地鐵站了,可很奇怪,她的手臂還是發冷。林櫻桃覺得她應該再買一瓶水喝,她有點頭暈,可能是真中暑了。她低頭把揹包放在箱子上,忍著暈眩,從裡面拿出一本奧數書來。

這是她從家裡拿來的,她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拿。也許這是一個證明,證明林櫻桃這三年裡遵守了蔣嶠西的要求,一直都沒有忘記他。

走到那座老式公寓樓下,林櫻桃想把箱子提上臺階,卻一低頭險些栽下去了。

「你好,請問蔣嶠西住在幾樓幾戶?」她問。

管理員是個年輕男人,看上去是上學之餘,閒暇時在這裡打工的。他擡頭看了林櫻桃一眼:「你是?」

林櫻桃蹙眉道:「我剛剛給……」她拿出手機,找房東的電話號碼,「我剛剛給他打過了電話,是他讓我過來的。」

管理員不爲所動,用港式普通話說:「你有卡你就刷卡進入,不然我們這裡不允許進。」

林櫻桃坐在公寓那條向上的長長的臺階下面,箱子擱在腳邊,她抱著揹包,努力撐著發沉的額頭,給那個房東打電話。房東說:「你把書放在樓下就可以了。」

林櫻桃說:「我想要見到他本人。」

那房東突然笑了笑。

「你知道爲什麼蔣嶠西總是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們嗎,」他來了一句,「因爲像你這樣的女學生實在太多太多了。」

林櫻桃愣了愣。

「你能說慢一點嗎。」她說。

「什麼?」

「我沒有聽清楚。」林櫻桃老實說。

那房東輕聲道:「寶貝,不要在樓前等了。你蔣老師可能要凌晨纔回來,他不一定會在醫院和學校待到幾點,也可能在別的學生家打工。乖乖回家,回你爸爸媽媽身邊吧。」

通話結束了,林櫻桃卻沒有意識到。她的額頭沉沉地搭下去了,她渾身發冷,腳尖不自覺靠在了一起。

時不時有人通過身後的大門,從林櫻桃身邊走過去。她的裙襬搭在臺階上,被人踩到了,對方忙說 sorry,林櫻桃也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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