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櫻桃琥珀
如果說校服不算是情侶裝, 那奧運紀念衫應該也不算吧。可林櫻桃被蔣嶠西一路牽回了酒店, 當經過電梯外一面鏡子的時候,林櫻桃匆匆一瞥, 她望向鏡子裡的她和蔣嶠西。
那一幕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記憶中。
蔣嶠西刷了房卡, 拉開門,他的耳根還是紅的,他把林櫻桃帶進房間裡,然後把門從背後關上了。
林櫻桃穿著R白色的小球鞋,下面是垂在膝上的格紋學生裙, 上面是和蔣嶠西一樣的s碼白色奧運紀念衫。林櫻桃肩膀窄小, 膝蓋秀氣,小腿讓光一照,是兩道細長的粉白色。她走進玄關去了, 在裡面看了一圈。
「好大啊。」她情不自禁感慨。
她還沒長大,從沒來過這種酒店套房的新鮮感,會讓她轉眼就把一路上的緊張拋在腦後。蔣嶠西站在門內的Y影裡, 從背後看了她一會兒, 把手裡外文書店買來的幾本書還有給堂哥的紀念品放下了。
他找到一雙酒店拖鞋。林櫻桃在牆邊踩下腳上的小白鞋,穿上明顯大好幾號的酒店拖鞋,她被蔣嶠西抱了一下, 又變成了一會兒。她在套房裡走動起來。
「蔣嶠西, 帶回來的烤鴨你怎麼沒吃?」她在裡面問。
她的聲音一直很好聽, 像一種軟糖, 連和人吵架也不顯得聒噪。也許這就是那麼多人愛惹她發脾氣, 故意和她爭吵的原因。
「我中午和你一起吃的。」蔣嶠西說。
「哦……」林櫻桃低下頭看烤鴨盒,沒注意蔣嶠西離她越來越近了,「我昨天晚上帶回去的烤鴨都被蔡方元餘樵他們吃完了,他們連驢打滾都沒給我剩下……」林櫻桃擡起頭,看到他時她笑了一下。
蔣嶠西打開冰箱,拿了兩聽飲料出來,還拿了兩盒哈根達斯。他把一個小茶几推過去了,挪到沙發中間。林櫻桃彎下腰,嘩啦嘩啦地拆塑膠包裝。林櫻桃把剩下的點心在桌上一一擺開,擺得很整齊,像遺傳她媽媽的能力,她低頭的時候t恤領口垂下去,又把玫瑰金色的鏈子露出來。
蔣嶠西把沙發裡他臨走前看的數學講義拿到一邊,他坐下了,像小時候坐在林櫻桃的竹蓆子上看她玩過家家,像坦然享受著妻子的忙碌果實,卻不事生產的那種男人。
林櫻桃用筷子包烤鴨卷,她在家裡耳濡目染,看過爸爸怎麼給媽媽包,媽媽怎麼給她包,而她自己吃了兩口,也這樣給蔣嶠西包。蔣嶠西吃飯一向自覺,畢竟當年在羣山,他可以說是吃著林櫻桃家的飯長大的,平時在家吃飯,也沒人關心他是愛吃鹹的還是愛吃淡的。
「你要蘸糖嗎?」林櫻桃擡頭問。
「你會做飯嗎?」蔣嶠西看她,冷不丁問。
林櫻桃搖頭:「我只會做番茄炒J蛋,酸辣土豆絲,還有辣椒炒時蔬。」她把手裡包好的烤鴨卷遞給他,「但我會給我媽媽打下手。」
蔣嶠西更想把她打包帶走了。
*
蔣嶠西牽著林櫻桃的手,拉著她往臥室裡頭去。林櫻桃剛吃完了霜淇淋,嘴脣上還有香草的甜味。她在蔣嶠西面前坐在了牀邊,手肘貼在腰際,看起來很緊張。
蔣嶠西低頭看她。
他長得那麼高,他有一張令人心碎的臉,連他的背影都顯得憂鬱,讓人忍不住就想去抱他。他要做什麼,林櫻桃大概都只能束手待斃。
「往裡面去。」蔣嶠西輕聲哄她,彎下腰來。
林櫻桃脫掉拖鞋,她坐進了牀裡。
蔣嶠西在牀邊坐下了,他背對林櫻桃,伸手擺了一下枕頭,然後他忽然就這麼躺下了。
林櫻桃在他身邊跪坐著,遲疑地看了他一會兒。
套房裡格外靜,燈也沒開幾盞。林櫻桃在蔣嶠西身邊也悄悄躺下了,她甚至聽不到大衣櫃後面大人的呼吸聲。
「你帶mp3了嗎。」蔣嶠西突然說。
「你這裡有mp3嗎?」林其樂突然問。
兩個人一齊說完,全都笑了。
「我帶了,但是裡面都是……」林其樂沒說下去,把「託福聽力」四個字嚥進了嘴裡。
蔣嶠西伸手摸到牀頭,拿他的ipod nano出來。在牀頭燈下,他仰躺著按了一會兒按鍵,好像才終於按到音樂了,他又伸手去摸耳機。
是林其樂坐起來,越過他,把耳機拿出來了。
蔣嶠西翻過身去,面朝著林其樂,他戴上了其中一隻耳機,捏著另一個,塞進林其樂長髮下面的耳朵孔裡。
千禧年出道的新人女歌手,正吟唱著他鄉的童謠。
蔣嶠西這麼近近地看了林櫻桃一會兒,又閉上眼了。他好像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他陷入了自己很私人的回憶裡。
林其樂躺在他身邊,手放在枕頭邊,眼睛大睜開了,這麼近。她把手伸過去了,手指在蔣嶠西額頭上摸了一下。
這道疤,怎麼還在,怎麼這麼多年還沒有消退呢。
「櫻桃,」蔣嶠西忽然睜開眼,「你想讓我走嗎。」
林其樂小時候總說,蔣嶠西,你不要去美國,美國人很壞,美國很危險,你不要去,你不要轉學,你不要搬走,你不要離開羣山……
「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林其樂說。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蔣嶠西問她。
林其樂愣了愣,她說:「我、我不喜歡美國。」
「那你想留下我嗎?」蔣嶠西再問。
林其樂遲疑了一會兒,她的嘴脣張開了。
「你去吧……」她說。
蔣嶠西看向了她,看到那條櫻桃項鍊從她領口墜下來,散發著叫他來看,也那麼刺目的光芒。
「你應該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林其樂輕聲說。
蔣嶠西始終記得那一天,那是一箇中午。他在羣山工地,看著林海風叔叔教著教著林櫻桃騎車,忽然間就把車把鬆開了。他讓林櫻桃盡情地自由飛馳,讓她像一隻鳥,一隻幼鷹,釋放出她的天性,無所畏懼。
那種刻骨銘心的羨慕、嫉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蔣嶠西心中慢慢就消失了。
是因爲櫻桃也在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他嗎。
蔣嶠西把她摟過來來,摟到自己的空缺裡,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爲櫻桃在哭。他聽到櫻桃抱怨:「你這裡怎麼只有孫燕姿的歌,我想要聽那個科恩叔叔的歌……」
*
爸爸說,人活著,就像蠶,像蛇,像螃蟹,到了時候,就必須要蛻殼了。只有把一些東西放下,忘卻,才能輕裝上陣,繼續更好地生活。
夜裡下雨了。林其樂走在蔣嶠西的傘下,他們手牽著手,一同離開酒店。明天,蔣嶠西將要開始在清華上課。等暑假結束,他要去香港,準備來年五月的ap考試。來年五月,那幾乎就是高考前了。林其樂意識到,她以後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北京夏夜的雨滴,散珠般敲打在傘面上。
「櫻桃。」
「嗯?」
蔣嶠西在雨聲中說:「我去美國是堂哥資助的,但我應該有不少獎學金。」
林其樂在旁邊聽著。
他們從學院路走去人大附近的酒店,怎麼也要半個小時。但他們都有默契,不乘公車,也不打車,就兩個人這麼走。
「所以除了我,」蔣嶠西舉著傘說,「養活一家人應該都沒有問題。」
「蔣嶠西……」林其樂笑了,她衝他搖了搖頭,又低下頭。
他一直把她送到了酒店樓下。臨分別前,林其樂站在酒店大廳投S出的光裡,一直在看他。
中關村一家電子商鋪裡,電視機開著,正播報中央二臺的新聞:
「……本月2日,德國工業銀行宣佈盈利預警……6日,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投資公司宣佈破產,8日,美國第五大投行貝爾斯登宣佈旗下兩支基金倒閉……」
「美國次貸風暴正席捲全球。」
「香港恆生指數昨日收盤21792.71點,下跌2.88%……」
蔣嶠西在櫃檯買了包煙,拿出一支來咬在嘴裡。和林櫻桃分開的時候,他臉上還笑著,這會兒笑容卻端不住了。他肩膀後面有條肌R一直抽動,嘴角一顫,直覺得有東西要往下落。
他真想說,櫻桃,你在國內等我好嗎,你不要戀愛,不要交男友,你就孤孤單單地在國內等我四年,或是八年、九年,你等我回來娶你,等我回來買個房子。
蔣嶠西自己都覺得羞愧,這要多自私的人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他忽然就咳嗽起來。
林櫻桃又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有等到蔣嶠西回來。
雨還在下,林櫻桃想往樓上走,卻又往下去了一個臺階。她把手伸出去,看到雨珠「啪」地一聲,敲打在她的手心裡。
她縮了一下,因爲還挺疼的。不一會兒,她手心裡便蓄的都是雨了。
媽媽。林櫻桃擡起頭,瞧著頭頂烏雲密佈的天空。她想,我長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