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月當窗 > 月當窗 > 

第三十六章 不忍

第三十六章 不忍

開口前,沈應自然設想過無數,她或許會怒,或許會怨,獨獨沒想過她會哭。

身邊往來的都是軍中蕭拓男兒,連元英也是爽快的性子,直來直往慣了,沒有人告訴他,惹哭女子該如何安慰,沈應一時手足無措。

她會在面前忍不住落淚,應該是惱他的罷?

女子薄秀雙肩猶顫,過了片刻側身,口中含糊道,“…將軍爲人…我還是知道的,你…你的意思…我也知曉。”

一室靜寂,燭火搖曳。

昏黃光暈映照窈窕身影。

側顏隱在雲鬢裡若隱若現,垂斂睫羽上掛着晶瑩淚珠,瀲灩出沉潤溫柔的微光。

沈應指尖一動,忽然想起她對謝映君說的鮫人泣珠。

“那你爲何”問她因何落淚的話幾欲出口,沈應一時又停下,他不知道姑娘家的心思,只覺得這話…似乎不該問。

“…你身份貴重,屈尊向我致歉,實在讓陸遐受寵若驚。”

女子嗓音輕而柔,向他解釋着落淚緣由,話裡沒有顫音語意真切…可沈應聽着,直覺不對。

她在說謊。

要道哪裡不對,沈應又說不上來,隱約覺着…不是這個理由。

正如他道自己鬼迷心竅,一次便罷了,可他剛纔分明……

掌心似乎殘留玉簪溫潤細膩的觸感,沈應怔怔,不敢再往下細想。

“明日,妙雲庵主可曾說幾時去見她?”

女子似是有些羞怯,飛快看了他一眼,“早課後。”

柔脣幾張欲言又止,沈應敏銳察覺,遂靜等她言語。

“將軍不曾疑妙雲師太是我同黨嗎?你若是疑我…又何必致歉。”

牢裡私刑沈應疑過兩人合謀騙取信任,城外遇襲,他也懷疑是她通風報信。

遇事這般湊巧,病了有大夫看診,大夫還是從前故舊,說是巧合…她自己也覺難以取信。

可這一個個巧合,分明就是事實。

陸遐爲難地想着…他若從頭到尾疑她是奸細,她反而不會難過。

他一面去她腳銬,回頭又行試探之舉,恐她與敵人合謀,仍讓元英透露機密…

總是予她信任的希望,轉頭又狠狠打碎。

須知人心是肉長的,她也會痛。

三番四次告訴自己,不該奢求太多,可他這般語意真切、誠懇地賠罪,她…便又生出不該有的希冀來。

沈應不知她心事,只覺她這話裡有說不出的惆悵,“路引損毀事關古大人一案,我疑心你是奸細,此舉爲公。”

“路引未明你身份成疑,我自會查明。”

提起路引,沈應語氣漸轉冷厲,眸光掃過女子蒼白臉色,想起她猶在病中,不該太過苛責,回緩對她輕聲道,“…撇去路引不說,我亦愛惜你之才。“

“…致歉一事實是私事。”

他想向她致歉,也應該向她賠罪,爲着那日失禮的情狀,“路引爲公,致歉爲私,兩者並無相悖之處。”

“那日…若讓你覺得不快,自然是我的過錯,就算沒有,我之舉措也是不該。”

他不能因疑陸遐是奸細輕慢她、欺辱她,也不會因她傷懷、病痛便停下懷疑。

這已經是眼下能求得的,最好的境況了,不能再奢求更多,眼中酸澀,她忍住欲要再度奪眶而出的熱潮,垂首沉聲,“我明白。”

當真明白嗎?沈應看着靜坐垂首的女子,神色複雜。

渡河一事,方窺得她全無保留將性命交付在自己手中,空中兇險,不必再多言贅述。

元英道她生病,是爲了牢裡一番懷疑,她如此傷神,病情反覆,說不定是因他優柔寡斷,致使憂慮多思的結果。

縱然爲公責無旁貸,換作別人,哪裡能忍下這口氣,容忍他幾次反覆無常。

他這般處置和今日剖白已然不當。

可相處的時間越長,他越發覺察出她隱忍、倔強的心性。

心裡也就越發動搖了…

不得不承認,疑她是真,不忍她爲此傷懷也是真…

“如果真相大白,是我疑心錯了,我再向你賠罪。若不是…”

若不是…屆時他定會給古大人、端州百姓一個交代。

“對了,你那小名”陸遐恢復了平日淡靜模樣,沈應終於放下心頭大石,他有意岔開話題,說些讓她開懷的事,話剛開了個頭,目光凌烈如劍。

陸遐望見他臉色寒徹,無聲問道,怎麼了?

沈應側耳細聽,口中溫柔道,“出來這幾日,母親該着急了。”

他這話說得奇怪,陸遐這幾日與他相處頗有默契,察覺他意圖,反應極快,語意輕柔笑着接道,“是啊,要是能早些回去便好了,母親怕是牽腸掛肚。”

“話雖如此,卻不能心急,總要等你把身子骨調養好再說。”

“是,幸好庵主醫術精湛,現下感覺好多了。”

沈應分神屋頂上的動靜,一面隨口道,“明日精神一同到庵中走走,聽說庵裡的送子觀音靈驗,香火不斷…”

女子聞言知意,恰到好處露出嬌怯羞澀的笑靨,“自然好,便依你罷。”

察覺屋頂上聲響漸遠,沈應示意陸遐噤聲,過了一陣方冷聲道,“人走了。”

“會是追兵嗎?”燈火下她雪顏盈滿擔憂,星眸蘊着關切。

“不好說,還是小心在意爲好。依我看,這幾日莫要除去易容。”

“好。”

兩相商議定,兩人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

鳥鳴微風此起彼伏,旭日初昇映照幽靜庵院。

沈應因練功一向早起,她靜臥仍未醒,悄聲出了客房,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

拳風獵獵,等練過兩回,已是大汗淋漓。

院裡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甘美,正好洗漱用,他提起木桶,院門處有人嬌聲道,“檀越。”

嬌柔婉轉的嗓音像是靜雲,她昨日言行古怪,沈應有心不理會,並不作聲。

門外那人像是知曉他醒了一般,鍥而不捨地拍門,“檀越,蕭檀越!”

木門砰砰直響。

由着她再這麼喊下去,隔壁院子也要被她吵醒,沈應心中不悅,只得大步拉開木門,“何事?”

男子單手扶着木門,身上着一身粗布麻衣,寬闊結實的胸膛,健碩的肩膀,小臂上賁張的筋肉,陽剛恰到好處。

果然是個英武的漢子,就是臉上鬍鬚亂糟糟的,靜雲勾脣軟語,“蕭檀越,起得真早,昨晚歇息得如何?”

“庵裡幽靜,一切都好。”沈應眸光靜沉如淵,簡短應道,他欲要關門送客,靜雲身子一轉一扭,游魚一般已翩然進了院子,一雙桃花眼四處遊走。

“你”沈應沒成想這女尼居然這般大膽,只得隨在她身後。

院子裡寂靜悄無聲息,客房門緊閉,美目滴溜溜,井沿上放着他取水的木桶,靜雲看了一圈,掩脣嬌聲,“我打擾了檀越洗漱麼?”

“沒有,靜雲師父來此何意?”女尼語氣嬌軟太過,沈應與軍中豪爽之人打交道慣了,一時牙酸,再三忍耐道。

一大清早,她究竟來客房做甚。

“昨日庵主讓我同你去尋藥材,你瞧!我手都刺破了!”袖中雙手白似玉蔥,一截手腕皓如凝脂,她轉過來笑意盈盈,“檀越好偏心,你昨夜只謝靜延怎麼不謝謝我?”

沈應避開她伸到面前的柔指,“昨夜勞煩師父,等內子醒了,晚些再當面致謝。”

“是了,靜延說姐姐已醒,我還沒與姐姐說過話呢…”靜雲眼波流轉,嫵媚嬌俏,“蕭…檀越是幾時和姐姐成得親?”

她纖指點在紅脣側,將脣間蕭字念得婉轉動人。

“已有二載。靜雲師父問這個做什麼?”沈應提起井岸上的水桶,半卷的袖子下小臂線條流暢,他腦中飛快急轉,臉上不動聲色,仍舊氣定神閒。

男子掬起一捧水,骨節分明的大掌晶瑩飛濺,慢條斯理洗淨雙掌,井邊繚繞清幽霧蒙的水汽。

靜雲站在一旁,腳上布鞋沾染水澤,她似笑非笑,“檀越想來也聽過…靜月庵求子最是靈驗,若想求得一子半女,不妨去請送子觀音。”

“是聽過村裡人說極爲靈驗,還有人遠道而來。”

“靜雲師父還有事?”沈應一手掬水,心中實際暗暗戒備,這女尼行事透着古怪,她分明在行試探,口中又道其他。

沈應正打算冷眼看着她下一步,鼻端縈繞一股甜香,他不及細想,大掌鐵鑄一般扣住欲摸上前襟的手腕。

目中驚疑不定,凜凜寒光細碎。

掌中柔滑細嫩,白若凝脂,他用了五分勁力,女尼嬌聲呼痛,“檀越!你弄疼我了!”

瑩白的小臉淚光點點,她軟聲喊疼,沈應蹙眉欲要說什麼,井邊那處矮牆陡然有一道驚呼,“哇!上手了!快來快來!”

“哪裡?我看看…別光摸前襟呀!伸進去!摸他的腰!”

沈應聽得分明,脣角一抽。

庵主擇的院子僻靜清幽,客房只有他與陸遐入住,與客房相鄰應是另一處香客留宿所在,僅一牆之隔。

沈應早起,聽得隔壁有人輕聲說話。

此時矮牆上坐了兩人,一個是身穿水藍色長裙的年輕女子,一雙大眼靈氣十足,臉上還有些圓潤稚氣,最讓沈應心驚的是她腹中隆起,已有身孕,她此時艱難攀住矮牆,對上沈應目光,不閃不避,咧嘴一笑,“早呀蕭檀越。”

她那一聲,做作捏住嗓子,嬌柔起伏,喊得極怪異。

另一人是一個二十五開外,錦衣玉帶的貴氣公子,他扶着身旁女子,口中一邊叮囑道,“夫人小心腹中孩兒。”另一邊朝沈應擠眉弄眼,儼然一副看戲模樣。

不想有人看見,靜雲冷哼,施施然收回手,“哪裡來的臭蟲子,平白擾了興致。”

那水藍色衣裙的女子也不惱,笑嘻嘻,“是了是了,好大的蟲子,都要跑到檀越懷裡去了,靜雲師父一大早是來幫蕭檀越捉蟲子嗎?庵裡真是周到。”

一個女尼,大清早地到客房中幫檀越捉蟲,這話傳出去,她臉上也不好看,靜雲臉色黑沉,明眸幾欲噴火。

沈應本欲袖手靜看他們怎麼收場,想起陸遐病情還須庵中援手,小心提點道,“井邊水溼苔生,靜雲師父小心腳下。”

靜雲詫異看向那冷漠的男子,臉上重新綻開笑顏,“靜雲一時不慎,險些摔倒,多謝蕭檀越援手。”

“無妨,靜雲師父小心。”

“對了,庵主讓姐姐早課後去見她。”靜雲扭着腰,施施然從面前經過,末了瞪了牆上兩人一眼,腳步輕盈地走了。

“就這麼走了?”牆上那人依依不饒,遙望扭得妖嬈的細軟腰身,衝沈應擠眉弄眼道,“蕭檀越,果真憐香惜玉呀!”

她話中狹促,卻無取笑之意,沈應知道兩人故意打斷,幫他脫身。心中頓覺好笑,靜深眸子漏了一絲笑意,口中回敬道,“兩位早起,敢情是蠟燭不見了,要在牆上找罷?”

那兩人不妨他如此回道,一時面面相覷,那女子身子一晃,身子沒入矮牆後,對面頓時人仰馬翻。

只聽得女子驚呼,男子叫喊亂成一團。

沈應恐她出了什麼意外,揚聲對那男子道,“可要我去尋大夫?小心她動了胎氣!”

對面男子朗聲應道,“無事,不必擔憂。”

臨牆那女子還在與男子說話,沈應靜聽了一陣,知道人與腹中胎兒無事,不由微微一笑。

過了片刻,有人輕叩院門,沈應打開一看,是牆上那對夫婦,兩人相攜而來。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