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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疑點

第十二章 疑點

老漢告辭後,嚴懷淵隨後召見了老吳和趙光。

老吳是個魁梧的漢子,年輕時是個跑江湖的,可惜後來與人結怨,左手被人砍傷有些不利索,右手還有些力氣,嚴懷淵與他一談,他便裡外倒了個乾淨。

原來按他的傷,本來不夠格來府中,是因古大人與他認識,這才破例進了衛隊。

他當時忐忑,刺史府安全何等重要,他一個半殘之人怕是肩負不了重任,古大人不以爲意。

他惆悵一嘆,“全靠古大人恩惠,賞老吳一口飯吃。”

可惜回報不了萬一。

至於僕役趙光那夜正要回房睡覺,碰上衛隊巡夜,這才一起去的書房。

在場的三人所言他俱詳細筆錄,新得到不少線索,他心裡有事走得極慢,想了一程來回踱步。

一身布衣,質樸無華。

奉命保護的軍士在廊下稍候,不敢上前打擾。

院裡花木蔥蘢,枝葉茂密,廊下兩隻貓兒正打得不可開交,一隻貓色雪白,一隻一團墨黑,兩隻貓兒靈活穿梭在花木間,互相追逐、撲擊,一會兒又滾到嚴懷淵腳邊。

嚴懷淵沒有心思細看,他踱步片刻,招來軍士悄聲道,“派人看着巡夜衛隊的老吳,還有僕役趙光。”

跟隨他的軍士是個十五歲的孩子,雙眼透着股機靈勁兒,便是昨日引言老漢來之人。

嚴懷淵以目示意,他立刻心領神會,“也派人看着言老漢?”

“小心些行跡,看看他跟老吳、趙光有沒有其他來往。”

“嚴大人您放心。”他肅立正色應道,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幹這個的。”

“你小子在將軍面前有這股機靈就好了。”嚴懷淵忍不住拍他後腦勺。

明明平時是個機靈鬼,在沈應面前偏偏結巴說不出一句整話。

他吃痛躲開,待要嚷嚷又怕沈應突然回來,做賊似的左右看看,才湊前道,“誰敢在將軍面前造次,您…跟連副將不也一樣?”

嚴懷淵聽了失笑,怎麼把將軍當成洪水猛獸一般,作勢踢他,另有一道清亮聲音老遠道,“怎麼好像聽到有人提起我跟將軍?”

那軍士大驚失色,一溜煙小跑從偏門離開。

嚴懷淵搖頭,指着方邁入院裡的連旗笑道,“就知道是你,小連子,好好地又嚇他!”

連旗笑着轉入院中,他身穿青色常服,挺拔硬朗,如一棵青松,長身玉立。

他身後進來一人,卻是沈應,一身玄色寬袖長袍,威儀凜凜,肅穆如霜,翩翩然似清貴公子。

“都回了,元英那邊可順利?”

聞言沈應面容冷寒未見開顏,連旗臉色不好,嚴懷淵收起打趣的調侃,肅然道,“看來走一趟,大家收穫不少。”

“這麼說來你也是?”

“自然。我們屋內細說。”嚴懷淵擡袖讓過兩人先行,三人一同入內。

沈應上首,兩人對坐。

坐定後他才嘆氣緩緩道,“問過發現古大人遇害的三人,還讓你說中了。”

沈應目中寒光驟閃,“真火化了?”

“啊?”連旗一頭霧水,不知他們在打什麼啞謎,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過來,放下茶盞道,“古大人的屍體?”

“是。官府以天熱爲由,下令火化。如今只有仵作的勘驗記錄,我已令人去取。”

“已火化不能重新勘驗,記錄肯定有問題,還看它作甚?”連旗倒是不以爲意。

“懷淵你的意思呢?”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嚴懷淵比連旗想得深遠,凝重道,“當晚有好幾雙眼睛看着,有些明面上的東西亂寫不得,只能試着在裡面撈撈,看有多少真的了。”

沈應靜默,嚴懷淵知道他同意了,另從袖中取過一沓紙。

“這是言老漢、衛隊老吳和僕役趙光的口述,你們看看。”

約有八九頁,寫滿密密麻麻的小楷,連旗一看頓時頭大,一目十行掃過一頁紙,餘光裡沈應深深擰眉,只好硬着頭皮繼續往下看。

嚴懷淵慢條斯理喝茶,擡眸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就樂,“英勇殺敵的連副將有何高見?”

連旗看得頭昏腦脹,按着眉心擱下嘟囔道,“我看着…沒什麼特別之處,三人所言差不了多少,你各自問過好幾回,作假的機會不大。”

“知早你呢?”

沈應以手抵額,半響才道,“你仔細看看口述上言老漢如何說的。”

口述上說他們在屋外發現的伴讀和文書蕭賀,彼時心窩尚有餘溫,而入屋後發現古大人已死,血流了一地。

連旗看了沈應所提之處,出了一會神,拍腿叫道,“不對!照這口述,古大人遇害在前,兩人遇襲在後,兇手已經得手,回頭殺他們兩人做什麼?”

“這正是奇怪之處。”

“按說辭,兩人頭朝內分明是從外入內之時遇害,血手印當是此時而留,這豈不是在說兇手得手後又翻窗殺入內的兩人?”

連旗嘿嘿一笑,“我若是兇手,纔不會那麼蠢!得手便趕緊跑。”

殺兩人留在門口,這不明擺着告訴刺史府裡的人:古大人出事!

“此事確實蹊蹺,我已派人暗中跟着三人,看是否有串供之嫌。”

“還有書房大亂,我以爲其中另有文章。”

連旗目光銳利,“大亂,難道兇手在翻找某樣東西?”

既是翻找,那樣東西找着了不曾?

“府中有衛隊把守,閒雜人等不能靠近,或許…兇手想找的東西還在。”

連旗將那沓紙翻了又翻,“等等,你剛纔說的蕭文書,他口述筆錄怎麼不在?”

嚴懷淵立即道,“這個正要與你們細說。當晚除了古大人,還有兩人受傷,其中伴讀身死,另一個就是蕭大人。他如今重傷未醒,夫人將他接回府中休養。”

“兇手如果得知他未死,會不會…?”

嚴懷淵點頭,“我問過了,也親自去過蕭大人府上。他是古大人舊部,刺史府看重派人貼身保護,母蚊子都不能飛進一隻。”

他是個認真仔細的人,不防他會開玩笑,連旗一時笑得合不攏嘴。

“當晚情形須等他醒來再行查問。”

沈應擰眉,長指輕敲桌面,“如此,我們分頭行事。書房務要裡裡外外探查一番,看能不能找出線索,此事我親自來。

“懷淵見過衆人,熟悉三人所言,爭取儘早拿到仵作勘驗記錄,覈對衆人之言,看能否從衆人口中所言找到破綻。”

嚴懷淵起身領命,“是。”

連旗眼巴巴等着沈應下達命令,“知早,那我呢?”

至於連旗…他沉吟片刻道,“你與元英,看能否從那女子身上得到什麼線索。”

連旗慢慢哦了一聲,面露難色,就派他幹這個?

沈應擡頜,冷肅道,“你不是說那女子男子不及,佩服得緊?派你去正合適。”

“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沒多大用處…”他垂頭喪氣,那女子指不定還沒醒呢,他去了也沒用。

“出了什麼事,誰受傷要尋大夫?”

嚴懷淵不知牢房後來的一番對峙,連旗打起精神,眉飛色舞,加油添醋地說了一回,他口才好聲情並茂,讓人身臨其境,尤其那女子挨刑的堅忍,連嚴懷淵忍不住動容,嘆道,“此女…可惜了…”

“莫要同情過早,是敵是友還未可知。”沈應提醒道。

“此女…言老漢口中提過,古大人欣賞她才學,讓她教小公子讀書,案發當晚,府中只有她一位客人。”

“這麼說來,端州軍疑心她也正常。”連旗突然道,見兩人看來忙擺手,“看着我做甚!你們想想,府中只有一位客人,她經常出入,想必摸清古大人和府中作息,不懷疑她懷疑誰?”

“若是懷疑倒罷了,生擒即可,城門口和牢房裡,明擺着要她性命,這又作何解釋?”

連旗頓時噤聲,摸摸鼻子,這麼說也是。

“對了,言老漢提及小公子失蹤,他平日與那女子接觸最多,要弄清楚事情原委,此女是不是奸細,小公子也須找到。”

“路阻且長啊!”嚴懷淵細數,忍不住輕嘆。

誰想到端州圍城一戰,居然牽涉刺史命案!眼下除了重建端州城一事,還添了這許多,要忙活的事真多。

這幾日有得忙活了。

“一切事在人爲。”沈應臉色不變,“此案馬虎不得,戰事方歇城裡百廢待興,也不能落下,若有進展晚間再細說。”

“是。”

與兩人道別,沈應身子往後倚去,額角抽疼不已。

派軍馳援,城外血戰,面見端州軍,牢房抓人,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然不能讓人放鬆。

院外暖陽高照,他眯眼想起牢中女子雙眸,如水一樣的目光。

彼時她滿身傷痛,正是性命攸關之時,眼中所見,心中所思又是什麼?

兇狠的,不甘的,孤決的眼神,戰場上刀山血海他俱見過,唯有她坦然清湛,如一捧清泉。

她竟一點不怕嗎?

她後來盯着他,又是爲了什麼?

沈應脣角緊抿,扔下手中之筆,大步出門。

書房自古大人遇害後,院落便有衛隊把守,沈應向府中僕役問過書房方向,獨自前往。

男子生得薄脣挺鼻,一身風姿清凜,靜池淵深,問路時卻姿態謙和,沒有倨傲之色。

府中僕役不免竊竊私語,“好生年輕…”

“聽說已掌軍數年…”

“老太太也說他禮數周到…”

書房門口衛隊見是他來,盡責攔下,盤查後放行,他大步上階向屋內走去。

推開終於見得嚴懷淵說的大亂是什麼光景。

門口處書稿凌亂,沈應稍退開反手重重關上。

門外豔陽高照,關上門後不至於太暗,他蹲下身撿起一冊,才發現是古大人修訂的詩集。

地上凌亂無序,有的是與朝中大人往來的書信,或所編寫之遊記,詳實生動,頗有意趣。

沈應靜默着一頁頁翻看,仍舊放回原處。

古大人雖掌一州,卻是文官出身,文章出衆,他有時想起一項利民的政策,也會隨手寫下,這等好官,不該是這般結局。

散落的書冊無可疑之物,沈應目光移向書架。

古大人的藏書。

言老漢的口述提道,古大人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他要尋的,會在這書房裡嗎?

地上雖然凌亂,架上還算整齊,他起身想抽出一本本細看,靜深眸光在架上散落的灰塵上一頓。

側身挨近細看,果然有幾本書被動過,不似其他蒙着細塵。

他一面將幾本書拿了下來,卻是《杏林新語》《詩選》上冊《觀亭集》《楚辭》。

這幾本書沈應在書院俱讀過。

《杏林新語》是醫家著作,《詩選》上冊集書院幾位先生得意之作編成,《觀亭集》則是遊記,前朝士人陸星陽棄官而去,遊歷壯闊山河之後詳盡紀實的鉅作,可惜後半散佚只有半冊。

《楚辭》他從前讀過,古大人這冊並無不同。

他翻看過待要將書本放回,日照透窗而入,隱隱照在書架上。

腳邊一側的書架,似也有動過書本的痕跡。

若是燭火明暗不定,不一定能發現,這個位置須得陽光透窗而入。

他心中一動,輕輕抽出那冊。

“咔擦”一聲書架後有機關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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