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汪!”
擋在凰羽漸身前的黑色大狗也收斂了一開始的囂張攻勢, 而轉爲一個比較保守的防衛的姿勢,上身下壓,露出尖利的牙齒。
但是凰羽漸眼裡只看的見那個背對着自己, 一動不動坐着的人, 腳下就忍不住的多走了一步。
面前的青蛇立刻像是被侵犯了領地, 豎起半身, 就連“噝噝”的聲音都變得充滿了威脅。
“別動。”
凰羽漸的耳邊突然傳來這個聲音, 讓他跨了一半的腳停住了。
本來端坐着的沐泠風,像是根本沒有被束縛着似的,慢慢的, 安穩的站了起來。手腳上的蛇皮像是有生命一樣的,自動自發的, 慢慢的鬆開。仔細的觀察才能發現, 那是不知什麼時候盤踞着的細小的蛇, 幫助他解開了束縛。
沐泠風對面的那個青衣人,吐出一口鮮血, 委頓着,依着牆壁同地上的小蛇一樣,軟軟的滑下去,氣勢一下子就沒落了。小黑大概沒想到這些綠色的小東西說走就走,前腳剛擡了一半, 要走不走的, 回頭看看他的主人, “唔”的試探一聲。
凰羽漸顧不上小黑, 但還是順手摸摸它的頭安撫了下, 連忙上前查看沐泠風的狀況。
“我不能睜眼。”沐泠風依然背對着凰羽漸,手捂着眼睛, 語氣倒是挺平靜的。
不知道怎麼了,他覺得很刺眼,就像是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拉開窗簾告知已經中午了,劇烈的光線刺的眼睛想要流淚。上輩子沐泠風一直沒有近視,不然他做過散瞳的話,就能知道現在自己是個什麼狀態了。
“你的眼睛好黑…….”凰羽漸扯了半天,說出這麼一句話。
“呃~”身後被忽略成壁花的竹葉青,突然彰顯了一把他的存在感。小黑一下子警惕起來,自覺的趕到他身前。
“我的天啊!”頭昏昏的竹葉青一睜眼,就看見比自己的臉還大的一張狗嘴,嚇得往後一栽的。他過於劇烈的動作嚇到小黑了,它張開嘴就想攻擊竹葉青。
“停下!”沐泠風推開擋在他前面的凰羽漸,“他不是壞人……..雖然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掙扎的說完這句話,沐泠風突然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前面凰羽漸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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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感覺怎麼樣?”
沐泠風一睜眼就看見了滿臉期待的竹葉青,他的嘴角還帶着未乾的血跡,但是關心的樣子,好像之前綁着他的人根本不是他。
沐泠風不適應的移開目光,凰羽漸適時的出現了。
他看着躺着人,他的臉色還算不錯,可是一雙眼睛卻像是瞎了一樣,一點神采也沒有,但也不是看不見的樣子。竹葉青似乎早就料到這樣的情況,在沐泠風沒醒的時候就關上門窗,拉上窗簾,整個室內只有勉強能看見輪廓的光線
這時沐泠風按着頭,沒有神采的眼睛直直的看向竹葉青:“你對我做了什麼?”
竹葉青一陣支吾,看看凰羽漸不肯開口。沐泠風讓凰羽漸帶着小黑先出去,竹葉青關上門,和沐泠風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最後沐泠風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出了門。
即使帶着斗篷,外面還是太亮了,沐泠風不肯讓凰羽漸拉着,扯着小黑的一綹毛摸索着走着。小黑很是受寵若驚,平常什麼撲上去舔臉的沐泠風都是堅決不允許的,它自從長大以後,就很少能近沐泠風的身了。
一直以來,沐泠風都沒有感覺到竹葉青的惡意。就算是他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被綁着,腦袋昏昏的時候也沒有。
小黑是很敏感的動物,雖然被他們養的少了點同品種的血性,它也沒有對竹葉青做出什麼出格的防衛,這是他同意單獨和竹葉青談的原因。
結果竹葉青的動機讓他哭笑不得。人家這樣強制性的將“攝魂術”這樣聽着就無比的玄乎的東西傳給自己,不知道是該感謝還是生氣,但是結果都是一樣的。
看見竹葉青嘴角沒擦乾淨的血跡他就知道這樣做到底有多危險了,不由的爲自己的好運捏了把汗——說起來他一直都挺有運氣的,該不會是透支的以後的吧?
不過跟竹葉青聊過以後,他知道自己的眼鏡怎麼啦了——瞳孔失控放大。竹葉青說,初學者想要迷惑對方,大多要正對對方的眼睛,施法的術師的眼睛都是純黑的。聽到這也是竹葉青挑選自己的原因之一,沐泠風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只是眼睛的顏色比較黑而已,並不是天生擁有隨意的放大縮小瞳孔的功能。
但是這倒是讓他看清了一點自己。
放大的瞳孔受不了陽光的照射,所以他接受了竹葉青拿來的無比悶騷的斗篷。他只能閉着眼睛慢慢走,連眯着眼睛都嫌太過。他不接受凰羽漸的手臂,寧可拉着他一直不怎麼願意接近的小黑,只爲了能擺出一個悠閒的遛狗的姿勢,而不是雙目失明一樣的姿態。即使是閉着眼睛,他也能想象出來,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多麼的顯眼。白色綢緞的斗篷——他到寧可竹葉青拿出一個麻布的來,還抓着一隻大狗,再仔細看看,就能看見他睜不開的眼睛。
看不見摸不着的行人的目光,讓沐泠風心裡有種百抓撓心的錯覺,腳下的步子也不由的更快了。
但是他又不敢太快,哪怕明明知道腳下的路很平坦,也會擔心會不會突然的出現一塊小石頭什麼的,讓他狼狽的摔倒。
睜着眼睛看不清的東西,閉上眼睛很容易就感受到了。
他不想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子無所謂,他害怕被別人注視,他希望可以隱藏自己,他害怕跟被人接觸。他的戒心太重,即使親密如凰羽漸,任然不能託付全部。他寧可相信平時不待見的小黑,只因爲它是最忠心的夥伴,不會背叛。他是個膽小的,卑微的人,戒心太重。也許從被家族拋棄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看到自己狹隘內心的沐泠風似乎被自己嚇到了。他回到書院以後就鑽在房間不出來。凰羽漸也不會哄人,只是默默的站着。
於是沐泠風又看到自己自己失敗的一筆。他不是封建的家長,不覺得一個人的才華能代表一切。要真的說,他還是覺得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比較好,當然憑凰羽漸的出身,那根本是扯淡。但是至少不能這樣的不食人間煙火。凰羽漸一出門,就像是隻迷路的小狗一樣,不肯輕易的跟別人交流。儘管自己說的話,他都會全力去做,但是他不是偏執狂□□者,凰羽漸這樣的依賴慢慢的成爲了他的負擔——他實在是個優秀的人,沐泠風害怕自己壓不住他。這又是優越感作祟了,他希望凰羽漸優秀,但是不希望比自己更優秀,哪怕這是事實。所以他才藉着凰羽漸的依賴,控制着他嗎?
“以後別跟着我了。”沐泠風的自我厭惡已經透出話語了。
凰羽漸面無表情,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好了。好像他天生就少拿一根筋兒,但是沐泠風看不準目標的厭惡眼神就像是一把刀子——他沒有焦距的眼睛,好像是說自己的全部他都討厭一樣。
也許自己應該出去,凰羽漸想。可是他卻感覺,沐泠風希望自己陪着他。小黑也是這樣覺着的,他儘管不敢靠近沐泠風,但是不停的在他的身邊繞着圈子。
“這個給你。”凰羽漸從袖子裡拿出東西,他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時機,可是他希望能安慰下突然變成這樣的沐泠風。
模糊的視線裡,他的手邊放了一塊配飾,應該是掛件,上面還拴着紅線。沐泠風甚至都沒有說聲謝謝,他心裡有怒火,想摔東西。但是最後的理智讓他將掛件拿了起來。
“只是普通的桃木。”凰羽漸解釋。
也許用紫檀或者別的更加的珍貴,但是想到做這個東西的時候,他第一想到的就是桃木。這塊桃木是他從閬苑帶出來的,普普通通的一塊木頭,經過他不斷的撫摸,上面竟然也有了一種名叫溫潤的感覺。
掛件做的很精緻,打磨的也很細膩。比不上名匠在桃核上雕花,卻也差不了多少了。這樣的掛件,沐泠風還是第一次見呢。難道是凰羽漸自己做的?他頭腦裡蹦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很快就被自己否認了。
他認識凰羽漸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原創過什麼。想到這裡,他嘴角帶上了一點惡意的笑,彷彿從中找到了一點優越感。
微弱的陽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打在沐泠風指尖的配飾上,淡淡的木質泛着光,顯露出一個雲紋環繞着,篆體的“沐泠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