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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43.四十三

弱水三萬裡, 邊庭烽塞。然而孟夏初至,風暖如薰,竟也吹散了這裡許多的蒼涼之氣。

這日一早朦朧醒來, 習慣性地伸手向枕邊摸去, 可觸手之處, 只有枕上冰綃滑膩, 卻並未碰及允禟, 心中忽悠一空,倏地睜開眼,衾裯如昨, 翡翠簾深,猶有夜來雲尤雨殢的麝腦之息, 人卻不在。

坐起身來, 輕輕叫了聲“九爺!”可良久也不聞有人答應。

額角絲絲作痛, 心裡忽然生出說不清地惶恐不安來,不及多想, 跳下牀來,赤着腳推開門就向外找去。

院中悄然寂靜,莎茵細軟,並無人跡,我提高些聲音又叫道:“九爺!九爺!”可晨曦遍灑, 惟有啾啾鳥鳴傳來, 卻無半分人語。我越尋越怕, 腳下紊亂, 張皇間也不知該往哪裡去走。

踉蹌着奔出了內院, 跑到正房廊下,才一怔停了腳步。原來眼前豁然一片, 竟是那廊前花圃中一夜之間已密密地開出了無數鮮紅的芍藥來,濃蕊初綻,朵朵簇豔。

正在發愣,卻見允禟已自那花前回過身來,一身玄色素緞袍子,形容冷湛,面色清癯,見了我,伸手向那花叢一指,微笑道:“可喜歡麼?”

我眼眶酸熱,衝到他身前,投身入懷,伸臂死死環抱住他,淚水已是瑩瑩欲墜。

允禟呆了一呆,隨即緊緊擁住我,道:“我當日選了這處院子,便只因爲這裡有這片紅芍。這一輩子,我都不會離開你。”

我身上衣薄如紙,貼在他胸前,似乎他身體上每一絲的溫度都是在用來溫暖着我,心裡牽漫着直疼痛到骨脈裡去,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已笑着流下淚來,輕聲道:“允禟,誰也不是你,不論千年萬年,這世上,誰也代替不了你……”

他不是史冊中那個冰冷疏離、連屍骨都不可尋的人名,他只是眼前這個用盡氣力抱住我的人,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再真實不過的人。

允禟默了許久,靜靜道:“丫頭,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蜷縮起身子,道:“是什麼?”

允禟想了一想,道:“你以後再不可使心機騙人半分,可成麼?”

我牽起嘴角不覺婉然笑了出來,心中已然明白,伏在他懷中平靜地道:“好,我答允你,日後不論怎樣,另一個人都要好好過下去,決不騙你。”

允禟幽幽一嘆,道:“你一定要記得今日答允過我的,一定……”

這天過了亥正,門上忽有當值的侍衛過來傳話,原來卻是騾夫張五自京中帶了這個月的藥回來。

允禟穿衣起來,拍着我笑道:“你先好生歇着吧,我瞧瞧去。”

我道:“今日晚了,明天再瞧不行麼?”允禟笑了一笑,並未答話,我見他轉身之際,眉間隱有憂色,卻是生怕我看見,只是連忙吹了燈即快步去了。

這一去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方纔回來,我心中忡忡,合衣倒在枕上毫無睡意,這時見他小心推了門進來,竟不過到牀邊來,卻在窗下的一張椅子上坐了。鉤陳此時正當韻華如水,映過紗窗灑在他身側,暗夜之中越發陰沉寂冷。

不禁撐着坐起身,伸臂取了牀頭燈燭點着,室內乍明,只見允禟手中捏了頁字紙,雙脣緊抿,向我一看,仍只端坐不動。

我擎了燈走到他身邊,徐徐蹲下,仰望着他。允禟伸手撫住我披在肩頭的長髮,慢慢笑着道:“是好事,老十四日前晉了郡王了。”半晌,將那紙一把拍在桌上,用兩根指頭揉着太陽穴,道:“現如今可真比不得從前了,看不上一會兒,便眼睛酸脹,頭昏得很。”

我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道:“有什麼話不能說呢?”

允禟哼了一聲,坐直了身子,看了我陣子,冷冷笑道:“仁壽皇太后上月二十三歿了,臨了竟連老十四的面都沒讓見,這回他可真得是無所顧忌了!”

手中燭光暈黃,曳動影斜,我輕嘆口氣,默默將那蠟燭吹熄。輕輕抱住他,吻着他的嘴脣,聲音輕軟,緩緩道:“我什麼都給不了你,只有我自己了……”

允禟就勢扳着我的頸項,咬住我的嘴脣,霎時已大力地回吻過來,剝去我的衣衫,手指輾轉滑過我赤/裸的脊背,用力將我禁錮在胸前,似乎要將我揉碎到自己的身體裡去一般。

我拼命地迴應着他,彷彿這世間我只守得住這一刻……彷彿那一句——終生的所有,也不惜換取剎那陰陽的交流……我知道,這彼此竭盡全力地佔有,不過爲了,再不能失去。

雍正三年,歲杪。

西寧寒重,這時節早已瑞雪鋪天,冰霜凍結。

我迎亮坐在窗下給允禟補着件青布衫子,這幾年間,我的心緒異常沉靜寧和,反不復當初那般憂戚,對這府邸牆外的事情也再不掛心,似乎將這天下拿到眼前來,也抵不過爲允禟縫好手中這件衫子來得重要。

一時線到盡頭,伸手到笸籮裡去翻了棉線來比顏色,忽見慧心挑了簾子進來,忙笑道:“慧心,快來幫我看看,這團線成不成!”

慧心走到我身邊,拿起線來心不在焉地比量了一下,勉強笑了笑,道:“這個就好。”

我擡眼向她一望,慧心面上微一踟躇,又走到桌旁替我倒了熱茶來,遞在我手裡,才欠身在一邊坐了。

我喝了口茶,認了線,繼續一針針縫着衣裳,半晌,淡淡道:“又是京城來人了麼?”

慧心沉默片刻,才從衣內掏了封信出來交在我面前,低頭道:“不是見九爺的人,今早宮裡快馬馳驛送來的,是……給格格的。”

我略感訝異,手上不由停住,放了針線,接過那信來,素色封筒上壓楣只寫了“永寧親啓”四字,一筆稍偏纖秀的顏體,舒捲華潤。

我忙啓封展開細看,只見那一篇藏經箋上只寫了疏疏幾行,竟是一首偈語:

“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自由身,

松風十里常來往,笑揖峰頭月一輪。

萬事無如退步休,本來無證亦無修,

明窗高掛多留月,黃/菊深栽盛得秋。

萬事無如退步眠,放教癡鈍卻安然,

漆因有用遭人割,膏爲能明徹夜煎。”

詩末鈐了枚“露申辛夷”的陰文小印,取的正是屈原《涉江》裡的詞義,除此之外,再無他話。

我怔看了許久,眼前朦朣着漸覺模糊,伸手在眼角慢慢擦去,原來卻已是淚星點點。

再擡頭時,慧心不知何時已無聲退去,只有允禟遙遙站在門邊凝視着我。

我背心顫抖,再也難忍,噎聲道:“是年妃娘娘死了麼?”

允禟憫然地看住我,片刻,道:“皇上終究待她還是好的,病亟之時晉了她爲皇貴妃,是她過世之後才動的年羹堯。”

一爐沉香這時恰是燃到了末節,氣息反愈加濃烈起來。我閉目嘆了口氣,道:“其實只有她才懂得他,她纔是他該去珍惜的那個,可他還是不懂她的心。”

允禟踱近幾步,靜靜將我攬在心口,道:“只怕他不是不懂,而是不能。”

我伸指緊攥住他的衣角,那信紙猶自握在掌中,焐得發熱,可十個指頭只是一味的冷下去,終於極慢地道:“允禟,她是叫——我們走……”

允禟久不答我,那一爐香屑終於嫋娜滅盡,連灰燼也開始漸次冷去。

我牙關輕抖,心底深處那些幾欲盡力忘去的隱憂,突然一分分不可遏止地翻涌了上來,怔怔地也不知是要說給誰聽,只是一字一句道:“京畿直隸這三年間各色田禾皆好,收成十分,可卻始終糧價不賤,每倉一石米竟至價銀一兩,朝廷久壓不下,只得爲此靡費帑金數百萬補給。京輔直省是朝廷的根本重地,如此一來,豈能不人心鼓惑?京城內外八旗軍民又如何能夠敬服皇上?”

仰面盯着他,哀聲道:“這些年,你仍是暗中將這些牢牢操控在手中,如詭如蜮,變化千端,你實際從未罷手過……”

“我以爲可以不再理會,以爲可以都忘了,誰知,原來還是不能……”

允禟面上波瀾不興,窗外照進來的光線逐漸的黯淡成了青灰色,稀冷蒙翳,涔涔生寒,良久,他終於慢慢開口道:“這封信送來,老四焉有不知。只怕過不了多久,他的人也要到了吧!”

心內浮沉,似乎已經窒息到無法呼吸,可眼窩裡卻流不出一滴淚水,惟有抱着他,抱着他不能放開,低聲嚅囁道:“生死悠悠無定止,於諸榮辱何憂喜?”

允禟默了一忽,道:“你爲什麼不出言勸我,不和我要求遠避逃走?”

我將臉頰貼上他胸口,那懷抱裡是我熟悉而依戀的味道,微微笑着,柔聲輕語道:“允禟,我想要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雍正四年的新年過得極是熱鬧,允禟特意不遠千里叫人從湖南買了大批的花炮來,每個人似乎都很開心,都在極力地想要沉浸在這些快樂裡。

漫天煙花盛放,金紅璀璨,在夜幕中絢爛散落如火樹銀花一般,蒼穹無限之下,允禟笑攜了我手憑欄而立,兩人都是晏然自若。

正月十五我早早便起來親手煮了糯米芝麻湯圓,纔去喚醒了允禟。他心情彷彿極好,讓慧心盛了滿碗來,大口吃了,又叫着再添,我只是笑看着他,捻了帕子幫他拭去脣上些微沁出的細密汗珠。

忽聽見一徑靴聲雜沓走近,隨即是佟保在門外肅聲秉道:“主子,京裡的人……來了。”聲音雖強自壓抑,可我還是聽得出來,他是再緊張不過。

允禟不在意地“哦”了一聲,偏頭對我道:“等到今年我過生辰,你還做這湯圓給我吃好麼?咱們可要總這麼團團圓圓的。”說罷一笑,才又垂眸從容地問佟保道:“來的是誰?”

佟保忙應道:“是都統楚宗大人和侍衛胡什禮大人,奉了皇上手諭,現在迎門外相候。”

我心中激盪,允禟卻是不急不徐,仍將那碗中湯圓一顆顆吃盡方站起身來。慧心已捧了冠服來,我接過來仔細幫他穿了,指尖劃過衣袍那涼冷的石青緞料,不覺瑟瑟發抖,急忙雙手交互緊捏着握住,卻只抖得更加厲害。

允禟似是未覺,走到門口,轉頭笑道:“丫頭,等着我!”返身而去,青狐帽頂上的紅寶石依舊深紅如血,直灼入肺腑。

我慢慢端起案頭一盞熱茶,直到一口口喝盡,才壓止住胃內那陣陣翻涌上喉的噁心。靜靜地轉過身,對慧心道:“去叫毛太將九爺書房裡素日放着的那隻紅木小箱子拿來。”

慧心答應着去了,不多時便帶着毛太捧了一隻面闊尺餘的百寶嵌紅木小箱子來,小心翼翼在桌上擱了,垂手站在一邊。

我起身走到桌旁,立了片刻,從袖內摸了枚鎦金小鑰匙出來,又對慧心道:“把火盆籠上。”

慧心已經略有些明白過來,不由遲疑地拿眼睛向毛太一瞧,毛太心思靈透,也即省悟,忙急聲道:“格格,這可使不得啊!九爺要是怪下來,奴才只怕沒有兩個腦袋擔待啊!”

我並不作聲,將那鑰匙伸到鎖內轉了兩轉,“卡嗒”一響,已把箱子打開,轉頭嘆息一聲,道:“我無一事不是爲了你主子好,只望能夠……九爺若惱,與你並無干係。”

毛太低頭想了一想,頓足“噯”了一聲,即去外間搬了火盆,又取了炭火籠上。與慧心相對一看,都是心領神會,前後弓身退出屋去。

我閉目站了一會兒,才把那箱內厚厚一疊奏摺信札全數撿出,那些信摺或是黃綾裱面,或是素紙折就,累年積存,許多紙頁邊緣都已轉作了深黃。當下就着火盆,也不打開,只一封封丟入盆內,紙本易燃,一觸熱焰,立時烘烘地着起來,一線火舌灼烈地蔓延燒去,黑色的粉末兒四散着飛開,帶着灰燼特有的味道——那是仿若一切就此消失再也不復存在了的味道。

怔怔看着那些信札悉化煙滅,忽聽身後有人道:“你何苦爲我至此。”

未及回頭,肩頭已被他攬住,原來正是允禟,並無表情地望着那些燒盡的信札,淡淡道:“老四著楚宗和胡什禮來,是令我二月末到京。這裡面的事原本便都是我做的,老四若與我易地而處,只怕手段狠厲並不會在我之下。你我心中都明白不過,又何必怕這些東西落到老四手裡呢?”頓了一息,“你又何必還存着點滴希望呢?”

我將頭抵在他懷內,心下惻然,可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允禟語氣平緩,道:“今日接了這道旨之後,來日查抄等事必不可免。丫頭,我從前也說過,你總是這般,心中似乎什麼都知道,可又似乎什麼都不知道。”

眼淚終於奪眶滑落,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只是緊緊擁住他,喃喃道:“其實我永遠無法知道的那個,恰恰便是自己的命運……”

允禟的手指穿過我的長髮一分分撫下去,柔順的髮絲纏繞在他的指尖,仿如破開的黑緞一般,“何意百鍊鋼,化爲繞指柔……”他低吟着輕笑起來,鬆開了手,道:“老十三今早遣了色克圖來,和楚宗他們一明一暗幾乎是同時到的,想是知曉聖旨後晝夜快馬兼程趕來的。”

語聲平和,脣角是淺淺的溫柔的笑,卻不看我,只道:“跟他走吧,老十三必然能夠保住你平安。”

我靜默片刻,忽而一笑,偏頭看住他道:“九爺,我來了西寧這許久,可卻從未去看過青海湖。我聽說那湖水澄碧接天,浩瀚無邊,只須在那湖畔片刻,也會叫人一世忘憂。你陪我去瞧瞧好不好?”

允禟微一怔忡,眉間結慮,我平靜地道:“皇上心中哪有一件事不明白?他要做的,早就計較了這些年了,他又怎會真的教你回到京城。”笑生雙靨,靠在他肩頭,道:“你又何必要瞞着我去信央求十三爺,讓他接我回京呢?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你回不去,我也再不會回去了,我和孩子都不會回去。”

握起他手輕按在小腹上,“九爺,這一次,我想要留住她……我們的孩子。”

眼前慢慢溼潤着模糊起來,縷縷晴絲如金,是西北難得的冬日豔陽,閃耀着曬在我們膝頭足邊,暖意融融,時間也好象凝滯着隔膜在了極遠之外似的,只這一瞬間,竟也讓人覺得,這似乎就是一生了,再也不會有走到盡頭的那一日。

分明已是嚴寒料峭,可陽光卻是好到不真實一般。次晨起來,允禟和我牽了馬匹,叮囑過府中慧心人等,便擬出門西行。

豈知纔剛出了正門,早有數十兵士圍攏過來,雖向日府外也有兵丁暗伏監視,但今日這些卻個個面孔陌生,又皆着了一色明黃的職任褂子。我一瞧之下,已知這內外原來是都換過了京中來的御前侍衛。

允禟卻是目不旁視,攏了轡頭就要抱我上馬。我略一猶豫,只聽一人高聲道:“貝子爺這是要去哪裡?”話音未落,說話那人已分開衆人走到我與允禟身前,身側還另有一人相隨,濃須鷹目,虎虎有威,正是從前的阿興嘎,而今的胡什禮。

說話那人頦下微髯,身材魁偉,舉止間顯見並不十分恭謹,只大喇喇一抱拳施禮即罷,胡什禮卻是極鄭重地叩首請了安。那人眼梢朝胡什禮一掃,向着允禟堆笑道:“九爺這是要去哪裡?怎麼也未曾知會下官一聲?”

允禟面容冰涼陰沉,向我看了一眼,神色卻漸轉平淡下來,對那人道:“返京前我要去青海湖走一趟,距此不遠,三日內必會回來。”微微一笑,盯着那人寒聲又道:“你只管放心就是。”

那人眼內閃轉,還未啓聲應對,卻聽胡什禮呵呵冷笑,踏上幾步道:“九爺恕奴才僭越,皇上聖旨已下,九爺自當即刻隨奴才們動身回京覆命,難不成竟要置聖命於不顧麼!”

我已揣知先前那人便是楚宗,這時卻聽胡什禮如此說話,不禁也是冷笑出聲,側目向胡什禮瞥道:“大人久違。”將他上下一打量,譏訕道:“原來大人已升做了一品侍衛,怪不得與往日威勢又自不同!竟再不復當年了!”

胡什禮不敢觸我眸光,臉上青紅交浮,羞怒不已,梗了半晌,硬聲道:“皇上聖明厚德,奴才仰承殊仁任用之奇恩溫綸,荷恩高厚,如天似地,奴才惟亦捨身報效,一心竭盡愚誠!”揮手朝後一擺,一干侍衛齊應了聲“嗻”,雖不逼近,卻也將我與允禟團團圍在垓心。

胡什禮面冷似鐵,昂頭對我冷笑道:“奴才勸格格一句,格格與九爺實則並無半點名份,何苦偏爲這不貞不節之事執迷不悟,徒留哂笑!”

我尚未作聲,允禟已走近胡什禮面前,眯眼森然笑道:“你方纔說得什麼?皇上調/教出的奴才可愈發有本事了。”他是帝胄皇裔,自幼尊貴無倫,神色間自然而然便帶頤指之氣,凜然攝人,雖只平平常常斜睨發話,本圍作一圈的侍衛卻均是不覺垂首瑟縮,退避開來。

我知他越是怒極反越是不辨形色、沉凝如冰,不由舉步也走到他近旁。那楚宗老謀深算,這時察言判行,忙見機道:“哎,九爺在西寧數年,此番回京前想必總有事需要料理,既然九爺欲西去幾日,原也不妨事……”話音還未落,胡什禮大喝一聲,朗聲道:“不可!”說罷抽刀在手道:“奴才們既奉聖旨,斷不可徇私枉情!貝子爺休怪!”

我咯咯笑了幾聲,反手在身後腰上一抄,已握了馬鞭在手,隨即擡臂一鞭甩去,只聽“啪”得脆響,已是重重抽在胡什禮臉上。幾人都沒想到我猝然發作,胡什禮全無防備,竟不及躲開,給這一馬鞭打得頰上老大一條傷口,立時鮮血長流,疼痛不已,大是尷尬難堪,慌忙捂住,憤憤瞪視住我。

楚宗面上色變,頗見驚駭,乾嚥一下,臉色片時轉還,忙笑道:“格格別惱,下官剛纔還沒說完,下官原是有個折中的法子的。皇上聖旨只說要九爺二月末到京,並無他諭,九爺也說這一來一回不過三日,是什麼都不耽擱的。請九爺與格格這就去吧!只是西域荒僻,恐遇不便,下官遣人隨行護衛就是了。”

我勾着嘴角微笑道:“勞大人費心。”允禟向我看了一看,當下轉身攥了我手一併往馬匹處走回。我回身邁步,才覺喉頭作嘔,腿腳綿軟,幾乎便要摔倒,忙低聲喚道:“允禟……”允禟聞聲已看見我面上雪白,急道:“怎麼了!”我壓着聲音竭力笑着道:“我沒事,上馬……”

允禟微一猶慮,我緊握着他手柔聲道:“君爲女蘿草,妾作菟絲花,我這一生都已交在你手裡……我只想去瞧瞧青海湖,決無其他,這輩子,也許是我最後一次求你了。”

允禟聞言,神情間愛憐橫溢,竟生不捨悽苦之情。猛一伸手將我橫抱起來,縱身上馬,撇了另一騎,也不再分乘,摟我在胸前,雙踵輕夾馬腹,兩人也不回頭多看,一徑躍馬便向前而去。

一路之上,鸞鈴玎玎,我與允禟談笑自若,明知身後一股馬蹄聲不遠不近,特特尾隨,也不去理會。

青海湖位處西寧西北之角,此刻正當冬末春初,景象仍是蕭條冷瑟,殘雪沃積,冰封玉砌。允禟用件黑狐氅衣裹我在懷,提繮踏霜,將及傍晚,忽見前路已盡,卻是眼前釋然開朗,蔚藍無垠,連天流瀉一般,正是青海湖盡現於前。雖岸邊大片凍結,可那波瀾迤儷,猶是難言難描之壯闊雄美。

我和允禟翻身下馬,自放了馬兒去覓啃衰草,二人相視一笑,挽手走到湖畔。只覺碧波森森,徹面撲來,隱有透骨之寒。

我極目遠投,兩人均是默了片刻,我才含笑慢慢道:“從前有個故事是講有對夫婦,妻子懷孕之後想要看看北國冰雪風光,那丈夫明知自己在北方仇敵林立,可還是決然攜了妻子策馬北上,沿途倚刀克敵,颯沓如星,直似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終於這日到了直隸,卻遇上了此生唯一勁敵,兩人生死相搏之時,妻子生下一子,那丈夫本是生死皆不介懷,可此時卻深怕幼子來日孤苦,妻子便向他道,‘你若身死,我決不會死,定然好好帶大孩子’,丈夫亦笑道,‘已死者無知無覺,活着的卻要日日夜夜傷心難過。’”輕輕一笑,轉眸看住允禟道:“其實活着的那個纔是最難的,我答允過你的,我永不會忘,只盼……你也記得。”

允禟擁住我,也笑道:“我既知你不忘,從此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了。”

湖畔羣山巍巍,暮色逐漸籠罩,我縮在允禟懷抱之中,偎坐在岩石上,輕裘暖懷,心中安適,不一刻,竟已恬然溶入夢鄉。

這一覺沉酣,第二日醒來,已然近午。揉着眼睛坐了起來,卻發現身上狐裘依舊緊裹,卻是睡在了一頂小小帳篷之中。

忙起身攏衣走出帳篷,只見白日當空之下的青海湖波光瀲灩,四周蒼嶺葳蕤,江山如畫,更有別樣景緻。

而湖邊不知何時竟扯起了數間氈包,回頭一望,果與昨夜歇宿過的帳篷一模一樣,一色羊毛織就,雲紋鑲滾,此時座座包頂都是炊煙習習,飄出濃厚的奶香,包外停放的一趟勒勒車首尾相連,一隻花白小狗正追着幾匹駿馬的尾巴撲來撲去的玩耍。

眼睛微潮,不覺剎那恍惚,竟以爲就是回到了漠北那萬里草原一般。

向前又走了幾步,看見允禟正和一名紮了猾子皮袍的中年漢子用蒙語笑說着什麼。見我過來,伸手招呼道:“丫頭,你來瞧瞧!”

我見他極是高興,雖不解其意,也便笑着走到跟前。

那中年漢子不知返身往氈包裡去取什麼,允禟對我笑道:“你不知道,這是你喀爾喀牧民放牧至此,昨晚在這裡紮營時遇上,便叨擾了人家。”

我喜出望外,笑道:“怪不得昨夜睡得這樣好,就像是回到了家裡一樣。”

兩人正說着,就見那中年漢子已從帳內走出,身後男男女女還跟了數人,都作蒙古牧民打扮,他脅下倒夾了只大尾羊,喜笑顏開,咭咭咯咯地吩咐了那些人,便徑自走到允禟和我身邊,將那羊一把撂在地上,那羊早嚇得蹄軟,只顧兀自咩咩而叫,卻不跑走。

餘人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已支了木柴、鐵架來,我這時已看得明白,知道這是要烤了羊來吃,不覺胸口煩惡,剛想要避開,卻看允禟已從那中年漢子手中接過把牛角尖刀來,我臉色發白,叫道:“九爺!”

允禟輕哼一聲,將那羊腳一扳,手起刀落,已然捅入羊身,這一刀既狠且準,那刀口鮮血竟不噴濺開來,良久方纔慢慢滲出,可那羊卻是頃刻斃命。

允禟這纔將刀交還那男子,下頦微仰,側身而立,靜靜看着衆人鬨笑着拖了死羊去剝皮燒烤。

我鼻中嗅到那濃重的血腥之氣,幾欲作嘔,篝火熾烈,火光映在允禟面龐上,忽明忽暗,我背上卻是冷意浸浸,瑟瑟發抖。忽見允禟轉頭一笑,向我道:“我幼時起即已長於馬背,每每從扈皇阿瑪出塞,哨獲了獵物,皇阿瑪總是要我們自己親手殺了。我總也忘不了九歲那年第一次獨力殺死一頭大熊時,皇阿瑪是多麼高興。”

“其實殺人和殺掉虎鹿牛羊原本也沒什麼區別,不過都是贏了之人的獵物而已……”允禟磔磔笑了幾聲,眼中陰鷙殘忍之色一晃即逝,“皇阿瑪並非不是沒有想到過今天,只怕他就是因爲想到了,當年纔會這樣教我們。”

我渾身冰涼,湖上風過,越加叫人戰慄,走到他身後伸臂緊緊攏住他,允禟反身回抱住我,笑道:“這青海湖藏語謂之‘溫波錯’,漢時人亦稱其爲‘仙海’,你我現下在這裡,豈不就是神仙眷侶了。我找到了你,你也找到了我,還有什麼比這再要緊的呢?”

時間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過得這樣快,片刻前還光芒萬丈的太陽,倏忽間便已沒入了綿延的祁連山脈之後。

那羣牧民烹茶宰羊,又烙了許多面餅、油果子出來,極是香甜。一餐飯罷,捧了大壺奶酒互斟,圍在火畔縱聲而歌,日間所見那中年漢子拉了柄馬頭琴相和,歌聲宛如行雲流水一般悠揚迴旋,如咽如訴。

我聽了半晌,卻不由眼內微酸,怔怔出神。允禟道:“這是什麼曲子,詞意怎麼如此哀傷?”

我笑了笑,輕聲念着那歌中之詞:“忘記飛翔之鷹,忘記奔淌之河,望斷天涯,卻不能忘記遙遠的家 ……”

前塵往事已盡如隔世,原來都是匆匆。

正當這時,一名蒙族青年自人叢中立起身來,換過一曲輕快嘹亮的歌兒唱着朝我走來,那馬頭琴也不再響,諸人都紛紛擊節爲奏。那青年在笑聲中擁着我肩膀,臉色紅潤,唱得更是熱烈。滿蒙本就性情粗豪,允禟不以爲忤,反引以爲傲,得意地鼓掌助興起來。我忽覺十分暢樂,那小夥子唱畢了歌,又連價地敬上奶酒來,我也不推辭,酒到杯乾,盡數喝了下去,腹中暖然,眼角卻已不知不覺冰冷溼潤成一片。

允禟笑抱住我,我軟靠在他胸前,眼前歌醇醅香,光影流馥。他緊握起我的手放在脣上,鄭重地低聲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微微一笑,輕輕道:“我卻要加上前面兩句,‘死生契闊,與子成悅’。”

說罷,兩人相視,目光交融,會心而笑。恰時一雙並未南飛的斑頭雁鳴叫着直翔向天際,遠處篝火不及之處的瑪尼堆上,無數的七彩經幡正自隨風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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